车子径直开到大门口,院门紧闭,胡日塔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嘟嘟囔囔地说“忘拿了”。说话间,司机就开了储物盒,拿出遥控钥匙,他也不说话,只默默地将车开进了院子,熄了火,下车等着。
胡日塔这才着急忙慌地下了车,手里还紧紧地牵着清清的手。
整栋房子笼罩在黑夜当中,只有院子一角花房里隐隐约约地亮着一盏小灯。晏清不由自主地想走过去,却被胡日塔拉住了,他压低声音说:“他不会在那儿”。
说罢,牵着晏清走进去。
大门开着一条缝,刚走过去,就听见里面说话:“放开她”。
胡日塔像见了鬼,立刻甩来晏清的手,换了个笑脸推门进去:“你是猞猁孙吧,大晚上的,还能看见我牵着你妹妹的手”。
晏清跟在胡日塔身后,亦步亦趋,不敢牵他手,也不敢扯他的衣角,只好紧贴着。、
“清清,过来”,左玉在黑暗中开口说话,向晏清伸出了手。
晏清忙跌跌撞撞地绕过胡日塔跑过去,黑暗中,她并不能看得太清楚,只隐隐约约辨认到沙发上那里有一个黑影,便向他跑过去。来不及刹住脚步,一下子扑了过去。
左玉被她撞了个满怀,不怒反笑,对胡日塔说:“别开灯了,晃眼,过来坐坐”。
“哎”,胡日塔此时跟晏清是相似的心情,失而复得,恍惚得很。便在他俩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太软,他巨大的身躯陷下去,打了个嗝。
胡日塔顾不上尴尬,也顾不上绕弯子,抹了抹脸,直截了当开了口:“我说,你不能这么吓唬人,本来我跟咱妹好好吃着饭,她突然害怕你要自|杀,搞得我饭都没吃好”。
左玉低头,摸了摸晏清的后脖颈,小声说:“傻子”。
晏清抽了抽鼻子,也懒得去找纸巾,顺势在左玉的西裤上擦了擦,翻了个身,坐直起来。“你刚说了……”话没说完,自己便停止了。
“我没嫌弃你”,左玉却抢先发了话,堵住了晏清的妄自菲薄。
胡日塔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俩人的“说一半,咽一半”,他性子急,听不懂,也懒得猜。在黑夜中皱了皱眉,“要我说,咱们仨,谁都别嫌弃谁,咱一家子凑合着过,多好”。
“你想得美”,左玉和晏清不约而同地回怼他。
“得,都是些什么人哪,用人超前,不用人朝后”,胡日塔站起来跺了跺脚,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太焦急了,进来都没有换鞋,依着左玉的洁癖,现在大概脸色不好看。忙紧张地放轻了脚步,边向外走,边说着:“小王在家不在,我去让他给小妹搬行李箱”。
左玉早就看穿了胡日塔的心虚,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低头看蜷缩在自己身边的晏清,柔声地问:“怎么不跟着胖哥哥多玩儿几天?”
晏清摇摇头,带着颤音说:“不玩儿了,哪儿也不想去”。说罢,觉得身上凉飕飕地,又往左玉身边贴了贴,声音更颤了,“哥,我想叫”。
“想喊就喊吧,解压”,左玉纠正了她的说法,把她的脑袋往怀中一按,用力拍了拍。
晏清闷在他的胸前,张了张嘴,没发出尖叫的声音。只颤抖着肩膀抽泣起来。
左玉等了她一会儿,看她平静了,才开了口:“怕什么,哥哥只是出门几天,又不是不要你了”。
“不对,你说过的,永远不出门,出差也带着我”,晏清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小腹传来,热流直接穿入了他的小腹,慢慢地蔓延开来,左玉忽然就觉得脸热。
“那是你小时候啊,你现在都多大了”,他伸手将晏清从身上移开。可晏清今天上来了那股劲儿,手臂环上来,用力地贴上他,彷佛要钻进他的怀里。
“我多大了都比你小,你该让着我”,晏清不过脑子地说出这句话,自己也呆住了。十几年了,从没人提起这句话。这是妈妈当年对左玉的“耳提面命”。那时候,左玉脾气不好。平时,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甚至还有点儿脆弱,但惹急了,动起手来,谁都拉不住。为怕晏清被打,爸爸妈妈提前给左玉铺垫了思想教育,左玉也执行地很好。
今天,突然说出这句话,两个人竟然都呆傻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左玉才说话,“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我一直让着你啊”。
晏清没了话说,好像一股话,噎在了嗓子眼儿里,想打嗝,想尖叫,想跑几步……想了想,晏清突然说:“明天就结婚!”
可是,左玉的反应却很淡定,“再等几天”。
“为什么?”晏清却疑惑起来。
“哥哥还有点儿事情没处理,处理好了就结婚,啊,听话啊”,左玉抬起手臂,擦了擦她的脸,刮了刮她的鼻子。
“那你还能有什么事?”晏清脑子有些转不动了,她想不出来左玉还有什么事情,重要到比跟自己结婚还大。他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结婚吗?
“你还小,你不懂”,左玉并没有打算回答她。
但突然,晏清彷佛灵光乍现,想起来公交车上广告词,小声地对左玉说:“没关系的,广告上都说了,只要又一粒活|精|子,就能做爸爸。你不要太害怕”。
“什么?你再说一遍?谁跟你说的这些?”黑暗里,晏清看不清楚左玉的表情,她的眼睛有一些残疾,从那家人中解救回来之后,就自动屏蔽了黑暗中的事物。起初,大家都以为只是夜盲症,但去了多家医院检查,医生都认为这是心理疾病,需要慢慢调理。好在,现在的城市中,哪里都有灯光,这对晏清的生活没有多少影响。可今天,晏清却有些着急了,她明明听到了左玉压低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可就是看不清楚,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小声地问,“我说错了吗?”
“对,你说错了,我没有病,你不要乱猜”,左玉在心里快速地盘算,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毕竟这几年偷偷地求医问药,身边人并没有发现。
“哦”,晏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就好”。
左玉都有些哭笑不得了,“你这个笨蛋脑袋,每天都想些什么事?”
晏清抽了抽鼻子,觉得还是不舒服,俯下身,又在左玉的西裤上蹭了蹭,这才回答说:“没想什么。我以为你看到我会恶心”。
越说越小声,左玉却越来越难受。心里堵着一股气,吐不出,咽不下。
按照清清偷偷读的那些小说中写的,左玉这时候,应该抱起她,抛起来,扑上去……可是,刚有这么一点点小心思,胡日塔并没有给左玉机会。他大摇大摆地踢开门,喊道:“走吧,我让小王去山顶扎了帐篷,大家都去,都去啊”。
好在,他还懂点事儿,并没有开灯,将尬尴的兄妹俩暴露在亮光下。他只一个劲儿地催:“清清,快,上楼给自己拿件外套。”见晏清站起来,他还要补充几句损的,“别给你哥拿啊”。
说罢,看着清清开了灯,上楼去。才转过脸来,严肃地说:“喂,你真要寻|死?”
“嗯”,左玉站起来,弯腰将茶几上的一排药瓶子划拉进抽屉里。一个小瓶子掉到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很远,左玉过去把它捡起来,扔进抽屉,站直腰,对胡日塔咧嘴笑笑,“别跟清清瞎说啊”。
胡日塔大手一挥,像要打蚊子。没有正面回答他,却换了个说法,“告诉你,除了你,谁娶了清清都嫌弃。你放得下心,你就吃这些药”。
左玉一愣,眼神中充满惊愕。
“怎么,嫌我说得话重?”胡日塔瞪起眼珠子的样子还是很吓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打听打听,在宝鸡,我说话好不好使”。
见左玉紧张地盯着楼梯,胡日塔放低了声音,像是道歉一样弯弯腰,凑上来,“咱小妹的伤,不比非洲那黑人弄的拿什么割|礼好哪里去,当时咱俩都不知道,急匆匆出院,后来护士找我要人,我才知道的。你说说,这种情况,让她嫁给谁,你放心?”
左玉耿了耿脖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胡日塔今天却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索性要把话都说明白,“呐,嫁你,你当让不嫌弃。嫁我,当然了,我不嫌弃咱自己小妹,我也不指着她传宗接代,我就搁那一摆设,这种日子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你说是不是?”
左玉点点头,紧张地看一眼胡日塔,看一眼楼梯,再狠狠地点点头。
见思想工作做通了,胡日塔也长舒了一口气,“道理你明白了就行了,你再想|死,我不拦你。可你想好,公司,不可能给小妹,顶多折钱给她。但看现在她这个样子,你|死|了,她只有两条路走。一,跟你一起。二,疯了算了。”
说罢,胡日塔转身出门,扔下一句话,“走,上山上坐坐,吹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