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左玉从鼻子里出了一声作为回应。
沉默了半晌,左玉还是先开了口,“我出门几天,静静心,你这两天接送清清,她毕业了东西多,开家里那个大点的车去”。
“你上哪儿去?小王跟着你吗?”胡日塔不放心的问了这句,然后再心里开始鄙视自己又婆婆妈妈起来。这好几年了,胡日塔一直告诫自己要像个男子汉,不要啰啰嗦嗦、婆婆妈妈,左玉不喜欢,但还是控制不住。果然,在一段感情中,谁最在乎,谁就最婆婆妈妈。
“四处溜达溜达,散散心”,左玉摇摇头,“小王留下来,清清有个什么事,好照应照应”。
胡日塔还是不放心,左玉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好,怎么看怎么像是托付后事,但自己又不敢劝,想了想,换了个折中的办法,提议说:“哎,你记得不,年前我去甘肃处理事,找了个能人给算算,人家就说咱赚钱太多了,得乐善好施。这两天我也忙忘了。要不这样,你替大家找个香火盛的,捐点钱,也给清清祈祈福嘛”。
左玉没动静,只微微抬了抬眼皮,胡日塔心里一乐,有门。
于是,不等左玉答应,站起来,跺了跺脚,将裤子弄垂顺,“这么着,今天我就去接清清,先带她吃个饭,上次她说没吃过海胆,我都没兑现呢”。边说,边像怕左玉反悔一样,疾步快走。左玉却在后面悠悠地说,“你知道她几号楼?”
“我不会打电话问?”胡日塔突然底气十足起来了,声调也提高了一些,开门跨出去一步,转过身来补充上一句,“往后,单子别往我那儿送了啊,我又看不懂”。
左玉仰在沙发里,笑。
走廊里很安静,窗户都开着。黄秘书心细如发,知道老板的鼻子异常灵敏,哪怕是胡总这样的熟人来,也是需要通风散味儿的。
傍晚的风咕嘟咕嘟地吹过来,从门缝中溜进来一点,忘左玉的脖颈中钻。
胡日塔毫不含糊,去秘书室找到车钥匙就走。清清的脾气大家都知道,没人敢随便开辆车去学校。倒不是怕车不好丢面子,相反,是怕车子太好、车牌号码太扎眼,会给清清“丢面子”。因此,高松工地上淘汰下来的这辆A6,就刷洗干净做了清清专用保姆车。
到了学校门口,胡日塔把通行证摆上,顺顺利利地抬杆放行。
江南春色早,虽刚过清明,校园已经郁郁葱葱,全换上了鲜绿色。鲜艳的绿色透进车窗,清澈地彷佛能闻见味道。车里慢慢地播放小提琴的《梁祝》,往常,胡日塔不听这个曲子,慢吞吞地,听着着急。今日,胡日塔放满了车速,慢慢悠悠地听着音乐。开到寝室楼下,拐弯到旁边桥墙角停下车。
他可不是左玉,骨子里就装不出斯文样子来。掏出手机给清清就打了过去。
清清的手机里面还有音乐,她迟迟不接电话,胡日塔被迫听了一遍又一遍周杰伦。依着胡日塔的脾气,他是断没有这么细致的情绪听这么文艺的歌的,也就是清清的手机,他没有办法。
“喂”,电话接通了,只一声,胡日塔就听出来清清的哭腔。他站直了,人也严肃起来。
“怎么了?干嘛哭?”清清的哭声是两个极端,要么静悄悄的,只咕噜咕噜掉眼泪。要么像一只高音哨子,吱吱响,震得人耳膜都要穿孔了。
“没怎么”,清清见是胡日塔,也不害怕了,去抽了两张纸,用劲擤了擤鼻涕。
“既然没怎么,那就下来吧,哥带你去吃海胆”,胡日塔也不管晏清有没有在阳台看,开心地冲楼上挥挥手。不等清清答不答应,径自挂了电话。这点儿,胡日塔还是很有自信的,清清对自己,很有几分信任的。
果然,不一会儿,清清就跑下楼来,手里拎着个绿色的小包。
胡日塔张开双臂,迎着清清跑过来。但晏清很有分寸,隔着一米远停下脚步,交了声“胖哥哥”。
“嗨,怎么还这么叫我,把我叫得更胖了”,胡日塔笑着回应她,“走,上车”。
胡日塔坐进车,自己也觉得车子忽闪忽闪了一下,心里想“要不,吃完这顿就减减肥?”转念一想,“怎么,瘦得跟左玉似的,有什么好?”
心里想着,随口问了句:“是不是?”
“什么?”晏清忙着系安全带,没听懂。
“没什么”,胡日塔发动了车子,“逗你呢”。
车上还播着《梁祝》,到了《抗婚》那一段了,清清伸手给关了,车里变得安静了。胡日塔才有机会跟清清说一说话,“快毕业了吧?想不想上班?要不,到我那里去?”
晏清摇摇头,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
“你哥说你想当老师啊,怎么又说没想好?”胡日塔疑惑地问。
晏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只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绿树。或是压抑了太久了,清清很有种跟这个胖哥哥说一说的冲动,她的这些苦恼,在家是不敢对左玉吐露半个字的。
见气氛冷了下来,胡日塔忙没话找话地说:“哎,清清,你手机里那支‘破东风’很不错,我听了,很有文化,回头你也给我弄一个”。
见晏清还不说话,胡日塔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转头笑着说:“不白让你帮忙,哥给你买个新手机”。
听了他这话,清清忍不住笑了,“行,不要你的手机,给你下载‘破东风’”。
见清清眉眼弯弯,唇角仰起来,胡日塔也高兴起来。
其实,胡日塔是个简简单单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讨厌,爱就是爱,简单直接。他读书不多,也没有不良爱好,当然了,如果爱上左玉算是一个不良爱好的话,那他深陷其中。
左玉也正是因为看懂了他,了解了他,才放心地将清清托付胡日塔照顾几天。
但左玉没想到的是,自己没走成。
晏清和胡日塔吃完晚饭,才从胡日塔口中得知左玉的打算,脑子里立刻想起来昨晚的噩梦,阳光明媚的中午,突然天黑下来,火红火红的雷在身边炸开,闪电的光是金色的,刺眼,晏清看不清周围了,找不到左玉了。瓢泼大雨中,晏清像一个聋哑人,看不见,喊不出。总也找不到左玉。
胡日塔还在说话,开心地计划着偷偷带晏清出去玩儿,如何偷偷出门才能不被左玉怪罪。突然,晏清冒出来一句话:“他要自|杀”。
“什么?”胡日塔没听清,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了一遍。
晏清转过脸来,眼神呆滞滞的,重复了一遍,“他要自|杀”。
胡日塔傻了,问了个更傻的问题:“为什么?他为什么?”说完,却不等晏清回答了,站起身,着急走,脚下拌蒜,反而踉跄了几步。旁边的服务生慌忙来扶助他,问:“先生,需要帮助吗?”胡日塔挣开他的搀扶,转身去搀扶晏清,无助地问:“怎么办?”
“你去结账,我打电话看看”,晏清反而冷静了下来,轻声地安排着。
胡日塔在服务生的搀扶之下去吧台结账,晏清低头收拾了包,拨通了左玉的电话。
左玉的手机彩铃是供应商赠送的,隔几天就换一首歌,晏清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会打电话给他,他不接,让晏清听听歌。
今天的彩铃在唱“也挣扎也牵挂也不是办法”,音乐很熟悉,可晏清怎么也想不起来谁的歌。她只是手抖,控制不住的手抖。耳后是若有若无的左玉的叮嘱,“清清,放轻松,放轻松……”
晏清回头看,并没有人,脑袋却疼起来,壳和瓤分离了,这一下转头,更像散了黄的鸡蛋,随着脖颈的转动,都能晃出水声。
这家店的服务生很敬业,迅速地联系了胡日塔的司机,不到十分钟,司机已经搀扶着胡日塔走过来了,“晏清小姐”,他很客气地跟晏清打招呼。他是新司机,刚来不到两年,但也看得出来,这个依照普通的女学生在胡总那里位置并不普通。
晏清茫然地跟他点了点头,对胡日塔说:“电话接不通了”。
胡日塔高大的身体已经有些站不住了,他靠在司机身上,急促地喘着气,说:“清清别着急,先回家看看”。说吧,伸出他大大的手掌,“清清别怕,来,哥哥牵”。
司机开车的技术很棒,晏清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想法还没有铺垫和展开,车子就已经稳稳地上了盘山公路。春夜里的海风和山潮,本应该是最浪漫、最文艺的所在,就像左玉买的这所房子,当年羡煞了胡日塔,他说“一看就是读书人住的地儿”。车子在夜雾中快速穿过,悄无声息地。车灯将前面照射出一段很长很长的路,晏清盯着看,转弯时,光束失去了依靠,从路上照射去了夜空,就像突然开了一条天梯,彷佛顺着光,就能走到希望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