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0章

“行,你看着办”,胡日塔还是忍住了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胡日塔还是莫名其妙地怕左玉。虽说左玉似乎已经原谅了自己当年的“不要脸”,那件事谁都没再提,甚至在生意场合上,左玉能够主动地和胡日塔握手、碰肩、勾肩搭背,在酒桌上能毫不避嫌地端起胡日塔的酒杯一饮而尽,唇印压着唇印,常让胡日塔心神激荡,但,胡日塔就是没那个胆子再像当初那样。

那年,左玉带着清清仓皇离开,留下胡日塔收拾烂摊子。当然了,胡日塔原本不需要亲自去收拾的,但他还是去了。

那对倒在玉米地深处的夫妻彻底断气了,看地上的痕迹,两个人没有挣扎,怎么倒的,就怎么躺着。天气干爽寒冷,竟然没有太丑,没有招来成群的苍蝇。跟去的小弟个个噤若寒蝉,站在田坎上不下来。胡日塔挥了好几次手,才过来几个帮忙的,挖坑埋了。

大姑家那边,胡日塔没收拾。他早就猜到那边的场面可能不会很“文明”,便换了身普通的衣服,没带车,没带人,溜达着进了村。不需要问路,便看到一个“突突突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从身旁经过,车斗子里面是臭烘烘的两个人。

胡日塔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唯利是图,常常看情况不妙就撤手,这也是他做生意不亏钱的原因。他力气大,心也狠,手又黑,好在有个漫天撒钱的毛病,否则底下小弟早就跑干净了。合伙开公司这么多年了,左玉的“温文尔雅”恰好给他充当了政委角色,他前面得罪人,左玉后面收拾烂摊子。公司里人人都称赞左玉是十足十的绅士,往往这个时候,胡日塔都能对天翻翻白眼。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不说话了。这也是常态了,旁人觉得尴尬异常,他俩却相安无事,能“对坐无言”一个下午。

淡淡的烟雾在茶几上方飘来荡去,像草原上的小蝴蝶群。那种紫色的、蓝色的小蝴蝶,一群,在一小块草地上飞舞,再一起团团围着,离开这块小草地。

胡日塔就像一头草原狼,独自一人,骑着突突突的摩托车,不急不慢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替逃之夭夭的左玉解决后患。那两家的儿子最终不知道埋骨何处。左玉想问来着,趁着喝了点酒,刚开了个话头,胡日塔酒装睡,任凭左玉怎么问,他只哼哼。其实胡日塔没喝醉,他趴在胳膊上,肥胖的肚子挤在一起,有些憋气,哼出来的哼哼声像猪叫,胡日塔觉得有些丢面子。

如今生意好了,两个人的公司也越开越大,业务范围已经不仅仅是沿海到宝鸡简单的物资运输了,左玉脑子好,懂得看政策,趁着大家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将业务的触角伸向了大海。就像今天,还有两艘巨轮在直布罗陀海峡上飘着呢。

这边生意好了,胡日塔索性把宝鸡那边的生意送给了小弟们,美豪生活馆重新装修了,变成了“美豪量贩”,是第一家没有导购小姐的购物商场。并且,左玉建议,地下也设一层,专开美食城和游乐场,胡日塔大手一挥说“听你们二哥的”,小弟们没意见,大家都读书不多,对左玉当年披红挂彩游街的盛况还记忆犹新,状元说的话,又是“二哥”,又是半个“大嫂”,没有不采纳的理儿。

“这个季度的单子你都看了吗?”左玉抽完了一支烟,端起胡日塔的茶壶,掀开盖,喝了一口浓茶。苦茶汤子在口腔里蔓延。胡日塔看着左玉拿自己的茶壶,却不对茶嘴,在心里翻了翻白眼。听左玉开口问他,便随口说“看了看了”。

“你什么看法?”左玉知道胡日塔没看,他大字不识几个,起初,为了跟左玉争个高低,努力学习了一阵子,后来也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又左玉这个状元郎在身边,胡日塔并不认为左玉会坑自己。

的确,左玉是个正人君子。

当年逃离时候,胡日塔匆匆忙忙塞给他的二十多万,至今没有动。碍于左玉的倔强,胡日塔收下了这个存折。然后去学校接了正在读书的清清,带她去工商银行重新开了账户,将存折里的钱取出,又添了些,凑了个七位数,还以清清的名义存了进去。

清清不敢要,在VIP室就跟胡日塔撕吧起来。清清不怕胡日塔,但她怕左玉,这种未经左玉允许擅自收钱的事情,在左玉那里是十足十的大事。至于这样的大事会有什么惩罚,清清不知道,左玉没有打骂过清清,但清清就是害怕。

胡日塔是个大块头,索性将清清一把搂进怀里,一只手将她箍住了,一只手从她口袋中掏出身份证,递给办事员,笑着说:“听我的,我是她监护人”。

办事员哪有不依的,手脚麻利地给清清开了一张卡,还贴心地选了一张黑色的、画着葫芦娃和蛇精的卡片,看清清憋红的脸,她笑着说:“小妹妹,不要生气啊,待会儿送你一只漂亮的书包”。

“这个季度是不错,但那个谁出来了,下季度怎么样,就不好说了”,左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去把窗子开了一条小缝。

“哦,这个我知道,我安排人盯着他就是”,胡日塔并不认为老大是个威胁。他是一只草原狼,向来奉行的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并不懂得暗度陈仓那一套。左玉也懒得跟他说这些。这几天盯着老大的人换了几拨,没看他什么异动。白天去墓园坐坐,晚上回来院子里坐坐,安静地有些异常。

“我安排人了,你忙点别的”,左玉拿手指敲了敲茶几。

“什么?”胡日塔闭着眼,漫不经心地问。

“清清还有一个多月就毕业了,你这两天手头的事放一放,陪陪她”,左玉说出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清清刚刚坐在腿上轻飘飘的重量。

“这事奇了,你自己怎么不多陪陪她”,胡日塔这才将搭在茶几上的大脚丫子收回来,坐起身,疑惑地看左玉。

“我有其他事”,左玉没细说。

“现在可不是以前,没有监控盲区”,胡日塔立刻紧张起来。上次左玉“托孤”一样地将清清托付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么淡定,也是要去报仇。如今那个人从牢里顺顺利利出来了,依着左玉的性格,不报仇?似乎说不过去。

“放心,我心里有数”,左玉捏了捏指关节,又捏了捏鼻梁,头有些疼,心烦意乱的。

“哎,我说”,胡日塔正在努力地组织语言,他想要安慰左玉,但感觉找不到重点,这时候真有点后悔当年没好好学习,如今跟这么个状元郎说话,还不知道从哪开始了。

“你别说,说了也不在点子上”,左玉像是胡日塔肚子里的蛔虫,看他这个样子,立刻将他的话堵在了肚子里,“我不是要去报仇,你放心”。

“那你把清清托付给我,是几个意思?”胡日塔音调都高了一个度。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静静心”,左玉在脑子里斟酌着词语。虽然说清清已经同意了自己的求婚,可努力了这几次,临门一脚了,这个球总是踢不进去。好在清清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经验,并不知道这难言的苦衷。

医生说,这个病是心病。心病还要心药医。但心病易得,心药难找。

“你身体出什么问题了?”胡日塔见左玉低着头,脸色却越来越白,关心地问了句最普通的话。没相当却点燃了左玉的炮仗,他呼啦一下扯开了窗帘,恶狠狠地压低着声音,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紧紧地盯着胡日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身体出什么问题,你心里不清楚?”

胡日塔被他这个要吃人的样子吓着了,说话都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顶嘴:“我……我又没有给你剪了去”。见左玉的脸色并没有缓解,反而是青筋暴起,拳头也越捏越紧,胡日塔索性放松了下来,说:“虽然那时候我是趁人之危,趁着你有事求我才……那个什么,但咱们也是你情我愿,愿赌服输,落子无悔。我承认,我喜欢你,我没在乎你的性别,就今天,我还敢这么说。怎么着?喜欢你也算有错啊?”

“你就是个无赖”,左玉的拳头松开了一些,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是是,我是个无赖。我这几年就赖了你一个人,碰了你一个晚上,要说我是无赖,也是个绅士的无赖”,胡日塔盯着左玉的眼睛,“你得了什么病?哎,这可不赖我啊,我身上可没病”。

左玉倒下来,抓了个靠枕蒙住了脸,胸腔剧烈地起起伏伏着。

胡日塔坐在旁边,反倒是放大了胆子,自顾自地说:“要我说,我喜欢你这件事,你心知肚明啊,我对你怎么样,对清清怎么样,你也心知肚明。咱们仨怎么就不能一家子过日子呢,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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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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