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8章

那个画家最后还是被左玉和黄师傅抬了出来,他们没有用病床推他,用了一把掉了扶手、断了一条腿的竹椅子。他蜷缩着,最后的姿态怪异,像米开朗琪罗那尊经典雕塑《蜷缩成一团的小孩》。左玉没学什么艺术,但这尊雕塑,左玉也不知怎么,第一次在卢鑫的书上看到,左玉就觉得,这是自己,这是自己饿着肚子时候的样子。

因为剧痛,他的衣服被紧紧咬在嘴里、被撕扯成布条,可他的面容确实柔和坦然的。左玉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认识他,着还是那个站在窗户上念诗的他吗?

黄师傅手里端着毛巾、脸盆,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里说着:“你放松,我给你洗洗脸,干干净净地到那个地方去啊”,毛巾上还冒着虚无缥缈的热气,随着黄师傅的擦拭,他慢慢地放松下来。左玉上前扶着他的背,慢慢地扶着他躺平下来。

黄师傅去收拾他的个人物品,背回来一个大大的登山包,破旧地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里面有他的钱包,钱包里是一幅小小的、剪着波浪型花边的照片,上面的他站在一块山石上,笑的意气风发,旁边工工整整的八个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些应该是医院里帮他收在仓库里的吧,走之前,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来,自己也有这么意气风发的时候。

左玉创业的第一桶金便是抬人赚的。他在这里足足干了六年,从大二做到了研毕,从青青不识几个字做到了高一。

拜黄师傅那高嗓门所赐,左玉的部分家庭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出乎左玉的预料,没有想象中的嘲笑和谩骂,反倒是铺天盖地的帮助。小青青有了零食和漂亮衣裙,有了玩具和水彩笔,太阳耀眼的时候,左玉会带小青青过来,在院子里玩耍,在大松树底下跟着大家学画画、学跳皮筋、学编网兜、学纳鞋底、学熬浆糊……青青非常乖巧,大家都喜欢他,黄师傅甚至拿出自家祖传的罗盘,开始教青青看山山水水了。

青青五年级的时候,附近村里的完小正式接收了她,她才有机会背上书包,再次上学去。

学校给出处分之后,青青没有办法再住在宿舍里了。左玉去求黄师傅,黄师傅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带着院里的一众病人,帮着左玉将后院锅炉房旁边的一间红砖小房收拾了出来。热心的大家伙儿还帮着扎了个篱笆,给抬来了一个铁架子床,挂上了粉红色的蚊帐。春天,大家还在院子里撒上了花种子,等了一个夏天,秋风吹起来的时候,满院子开满了粉红色的菊花。

虽然有了架子床,左玉还是不放心跟青青分床睡。

青青噩梦连连,夜里经常尖叫着坐起来,爬到床脚瑟瑟发抖。她的伤口都长好了,不再化脓,也不需要换药。但长在她心上的伤口,一直在梦中反反复复地被撕扯开。

黄师傅很喜欢青青,他青春丧妻,没有再娶,耳顺年纪了没有一儿半女。对于左玉,他没什么特殊之处,该打打,该骂骂,有点好吃好喝的,也留给左玉。但对待青青就不同了,他看青青的眼神,像看小猫咪,弯着腰,皱着鼻子,捏着强调,细声细语地引逗青青叫“爷爷”。

看着左玉毕业设计任务重,养家负担重,黄师傅和院里的爷爷奶奶们轮班接送小青青上下学,给小青青喂饭、扎风筝,带着小青青翻越医院后面地小山去实验室找哥哥……

兄妹俩生活过得非常拮据,头一天上学,清清没有校服,撅着嘴回来了。爷爷奶奶们立刻行动起来,组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一片茫茫的水田,找到校长的家。校长的老婆正在院子里生火做饭,柴火被雨水浇湿了,点不着,烟却不少,见来了这么多人,蹲在地上不知所措。黄师傅很有眼色,立刻上前殷勤地替换下了校长老婆,帮着将炉子生起来,顺便腾出空来,让她听了听这对兄妹的故事。

校长老婆也是个爽快人,立刻转身进屋,找出自家儿子的大号校服,交给诸位。各位爷爷奶奶也就满意了,就着落日仅有的一点点光线,就在她家院子里给清清修改了修改裤脚,穿上了。

清清有一条粉红色、画着牡丹花的床单,左玉拿来做包袱,包着清清的衣服鞋袜。搬来小院之后,便挂了起来,做成了帘子。左玉拎着清清的耳朵教育了十多遍,换衣服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必须要把帘子拉上。除了哥哥,谁都不能抱抱,爷爷奶奶也不行。其实,这些叮嘱完全不需要再说,经历了一番苦难的清清极端抵触触碰,哪怕旁人盯着她看上几秒,她便汗毛直竖,紧张到牙齿咯咯作响。

在哥哥寝室的日子,清清像一只小老鼠,不见光,也不见人。旁人或许早已受不了这样的“囚笼”,清清却很是逍遥自在。哥哥挂着帐子的床都是她的城堡,堆积的被子可以掏出一个洞,钻进去都是满满的安全感。清清没有半点不适应。

寝室里除了卢鑫和高松哥哥,还有一个隋少远哥哥,他很特别,不和清清讲话,每次看到清清,都是紧皱着眉头。虽然他偶尔也会从不多的肉菜里省出一两块五花肉留给清清,但他从来不和清清讲话。

通报批评贴出来的那天,隋少远哥哥最难过,他的女朋友不论青红皂白跟他分了手。那个姐姐,清清见过,是个宽脸盘、大骨架子的姐姐,头发黄黄的,阳光下像一把枯草。几位哥哥说,分了更好,她本来就配不上隋少远,人家老早就着手准备出国了,怎么可能跟隋少远艰苦朴素、白手起家呢……隋少远不说话,只一杯一杯地喝水,没有酒,大家穷得连杯浇愁的酒都买不起。

兄妹俩搬出来之后,那三位哥哥也不在寝室住了,奔赴各个单位实习去了。左玉没有出门实习,是学校额外的照顾,留在实验室帮着干活,顺便也保了研。老师们齐心协力给清清办了入学,过了暑假,清清就进入附中,读初一了。

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里,清清过的很清净。唯一让她不适应的,就是每周一次的洗澡。

先前,在男生寝室藏着,洗澡和上厕所这种最基本的生活却最奢侈。为了不被发现,清清需要熬到半夜才能偷偷出来上厕所。天气好的时候,几位哥哥将她卷在被子里扛出来,任由她校园里游逛,清清得以自由地去校园里的公厕。

唯独这个洗澡,已经成了清清的心病。平日里,哥哥都是温和亲密的,对着清清的脸总是弯起一双眼睛,包容和疼爱地看着清清展示一天所学。可是,每当将清清泡进浴桶,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拿着粗糙的毛巾,摘了眼镜,瞪着红红的眼睛,一下一下给清清擦着,很疼,但清清不敢喊,不敢出声。那个样子,像是要将这层皮揭下来。

可是,过一会儿,他又变得温柔起来,有时候会一边帮清清梳着头发,一边无声地掉眼泪。清清不敢回头看他,只警惕地竖着耳朵听着他的抽泣。小小的清清不懂,这是为什么。

初二的那个冬天,期末考试考完了,老师留了几个字迹工整的女孩子帮忙批作业,约定了,中午还要去老师家吃饭。

一早起来,左玉忙着开炉子烧热水给清清洗脸刷牙,清清赖了一会儿床,听着院子里鸡叫了三次了,才磨磨蹭蹭地做起来。房间里冰凉潮湿,睡裤上粘腻潮湿,清清想换一下。

这方面,左玉早有准备了。为此,他甚至想着,自己需要交个女朋友了。有了女朋友,便可以代替自己照顾妹妹。但苦于条件太差,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哪里有姑娘喜欢他?如此,索性作罢了。昨晚清清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肚子疼”,左玉就猜到个**不离十了。所以,清清还坐在床上发愣,脑子里想着交代“遗言”的时候,左玉已经端着热水盆、拿着新内衣和卫生用品进来了。

还是有些尴尬的。

但左玉鼓了鼓劲,眼睛不去瞧清清,只低着头,在热水盆里淘洗毛巾。干咳了几下,说:“别怕,小姑娘想长成大姑娘,都要这样”,说罢,递上毛巾,顺便给拉上了帐子,“自己擦一擦”。

清清还没有搞明白,只懵懵懂懂地接过毛巾。

左玉在帐子外,听着里面细细簌簌的声音,老脸一红,忙拆开一包卫生巾,对着袋子上画的示意图,笨手笨脚地贴到新内衣上。

“擦好了吗?”

里面“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左玉不好意思了起来,只好故作严肃地说:“这是科学知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下午,我去图书馆帮你借本书,你看一看就明白了”。说罢,掀开帐子一角,将衣服递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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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青烟
连载中别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