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玉跟在黄师傅身后,穿过幽深灰暗的走廊,绕了几个弯,去到病房。故去的是一个烧伤、感染的重病人,已经连人带床推到了走廊一角,灰蒙蒙的被单盖在他的身上,渗出一点黄绿色的脓。他烧伤很重,据说除了两个眼珠子完好无损,其他看不出一丝好皮。隔壁锅炉房送过来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说一说他叫什么名字,自然,没有家属给小费。黄师傅教着左玉双手合掌、口中默念。左玉不知道该默念什么,只好在心里对这个人说:“大爷大伯,您不受罪了,绝不到疼了,别留恋了,往好地方去啊”,说完了,见黄师傅还闭着眼睛,嘴里振振有词,忙不迭地再闭上眼睛,想了想,继续说:“你在天有灵,保佑我发大财,养活我妹妹”。
这话说出了口,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黄师傅也不由得回过神来看左玉。
祷告完成了,黄师傅找了个塑料盆,安排左玉去打来温水,掀开被单,轻柔地给他擦洗。左玉想帮忙,黄师傅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他不敢轻举妄动,只乖乖地站在一旁端着水盆。待收拾停当,左玉去卫生间将毛巾和盆子洗干净,找了个角落搁起来,跑出去帮着黄师傅推病床。
病床的不锈钢轮子划过坚硬的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衬地安静幽暗地走廊更加阴森可怖。“小子,害怕了?”黄师傅回过神问他。
左玉咬了咬牙,壮了壮胆,说:“还行”。
“好小子,胆不小”黄师傅这话不知是不是夸他,搞得左玉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不等左玉说话,黄师傅又问:“家里头还有什么人?还有个妹妹?”
“嗯,有个妹妹”,左玉没回答他前面的那个问题。
“多大了?”黄师傅也忽略了自己前面的问题。
“不小了,上小学了”,左玉对黄师傅这种打听自家**的行为非常抵触,刚来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乎,左玉不想跟这个陌生人多聊清清。况且,他心里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忌讳,毕竟这个人常年和这种事情打交道,沾染的东西多,左玉不想让他多讨论清清。
但黄师傅似乎没有打算停嘴的意思,他扶着病床的栏杆,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地敲着,隔着盖着被单的病人,依旧刨根问底地说:“你亲妹?”
左玉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去看他的手,才看见盖着被单的人,才想起来正在做的是个什么工作,登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黄师傅见他这个样子,脸都下白了,便也不问了,换了个安慰他的句子:“小伙子,别怕,大家都是普通人,活着不害人,死了也不动那害人的心思”,见左玉双腿发软,几乎是撑在床栏杆上,黄师傅笑了笑,“咱们这是做好事,临了临了,送他一程,让他体体面面地回去,他感激你还来不及呢,不会吓唬你的”。左玉连连点头,脚下却发软,踩不实,身上汗毛竖起,周身发冷。
转过几个弯,下了一个大大的坡道,终于将病人送到地方了。
黄师傅看左玉这个样子,咳了一声,说:“行了,你在这等着我,我自己送他进去就行了”,说罢,推开两扇大铁门,铁门年久失修,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人在磨牙。门又沉,黄师傅推地慢,那吱嘎吱嘎的磨牙声,就在左玉的耳边慢慢地慢慢地钻进了耳朵,带着凉丝丝的寒意。
左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直愣愣地盯着黄师傅一个人推着病床和那个人走了进去。那病床的不锈钢轮子吱吱地划过石头地面,黄师傅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却时远时近,左玉吓得蹲了下来,慢慢地挪到墙边,靠在墙上。墙壁也是凉的。这里的每一丝空气都是凉的。
灯泡是昏黄的,若有似无,随着黄师傅的咳嗽偶尔晃悠一下。左玉抱着膝盖,看着灯泡,努力地让自己勇敢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唱的那句儿歌:“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磨豆腐,五螺六螺开当铺,七螺八螺做大官,九螺十螺享清福”,便侧了侧身子,借着昏黄的灯光,伸出手掌看。手上是清晰的十个螺,可是,颠沛流离这些年,哪有一天享清福啊。
黄师傅推着空空的病床走回来,隔老远就看到左玉蹲在那里数手指头,为了不吓着他,黄师傅故意放重了脚步,咳嗽了两声:“行了,走,带你喝两口,暖和暖和”。
左玉忙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说:“今儿头一天,该我请师傅喝酒才对”。
“你能挣几个钱?你不还要养活妹妹吗?”黄师傅大着嗓门,边说边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徒弟,说不出的满意。
一宿都是安稳的,再没有这么吓人的活。后半夜黄师傅被悄悄叫了出去,左玉听见了,但害怕,壁纸眼睛假装睡着了没有跟去。等黄师傅再回来,天也就亮了。
头一天上班,黄师傅给了左玉二百红包,说是开工就有。论理,该病人家属给的,今天这个病人没找到家属,半个多月孤零零地待在监护室里,怪可怜的。但规矩不能破,该给的,师傅给了。
左玉想跟师傅客气客气,伸了伸手,客气了客气,但还是咬咬牙,跟师傅说了实话:“师傅,按规矩,头一天红包,该孝敬您喝酒。但我真缺钱,我妹妹已经好几天没吃着肉菜了,这钱,我拿了啊”。
黄师傅“嘿”了一声,说了句“好小子”,眼圈却红了,拿大手随便抹了一把脸,拍了拍左玉的肩膀,说:“小子,以后天天来,师傅带着你,用不着害怕”。左玉点头答应了“哎”。
这个活来钱快,慢慢地左玉也壮了胆子,不那么害怕了。相反的,左玉生出了些悲悯的私心。给他们擦洗、穿衣的时候,左玉会在心里默默地跟他们聊天,“老奶奶,您抬抬手,我跟你穿上袖子啊”“大妈,你这衣服这好看,颜色也鲜亮,料子也挺刮”……跟人家客套几句,左玉总要托人家“办事”,小声地对人家说:“大妈,您到了那边,若是遇上一个叫左吉岚的女的,那是我妈妈,您就跟她说,她儿子过的挺好,遇上了极好极好的养父养母,家里还有一个妹妹,都带我挺好的,我吃得饱穿得暖,跟妹妹处得很好。也捞着上学了,成绩很好,考上了名牌大学,请她放心”……
黄师傅见左玉已经不害怕了,便接了院里锅炉房的活,白天去锅炉房烧火,晚上还给院里扫扫地。左玉也活泛起来,帮着黄师傅忙里忙外,医院里上上下下都认识了他。大家都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却力大无比的白面书生,一边读书一边赚钱,家里有个妹妹等着吃饭。
在这个医院住院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烧烫伤病人,住在南楼,整个楼道布满了芝麻油的香味,每天上午的换药时间,这里就充斥这高高低低的嚎叫声。
还有一类病人,相比之下倒显得安静了许多,他们被或多或少地诊断为精神失常,住在装着铁栏的北楼上。左玉跟着师傅进去过一次,里面干干净净,一楼大堂的墙边,竟然还摆着一排高高低低的花盆,种满了一串红和鸡冠花,看着那些妖艳的红色,左玉的心像突然被捅了一棍,木木地疼。
那天去北楼,是黄师傅接到电话,带着左玉去抬一名服药过多身故的画家。左玉见过他几次,每当下雨的时候,旁人都着急往里跑,只有他,站在五楼的窗户上,呼哈呼哈地大声喘着气,像是要将天地灵气都吃进肚子里。他常常习惯性地向身后甩头发,左玉猜测,他必定留过长头发,艺术家都这样。可惜的是,在这里,为了不长虱子,大家都被强制剃成了秃瓢。
那天,下大雨,左玉冲进雨里推一辆病床。却听他在楼上喊:“小伙子,何必着急推走。这是上天赐予的净水,冲刷世间一切痕迹……”
也是巧,那天,左玉难得心情甚好,还吃了南楼李奶奶给的八个红糖年糕,肚里饱饱的,便仰起脸,仔细瞅了瞅说话的人,耐心地说:“怎么是无根?何来无根之说?你不懂水循环,莫要胡说”。
楼上的人反倒是笑了,拿手指隔空点了点左玉,笑着说:“嘿,你是何方毛贼,怎么敢跟先生顶嘴?”
“你又不曾教我什么,你不是我先生”,左玉歪着头,靠在病床扶手上,笑着跟他说话。那成想,哐啷扔下一个书包来,楼上传来声音,“我教你画画,把你心里想的、梦里见的,都画下来。也不枉来世一遭”。
那天,左玉在大雨中背着滴答水的画包回了寝室,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画卷拿出来,好在没有全湿透了。大家一张一张地展开晾晒,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都画着桃林、流水、渔翁,不约而同地,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