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6章

全校通报批评张贴出来的时候,15号宿舍楼的男生们都沸腾了,235寝室竟然藏着一个小女孩,藏了半年多,大家出出进进的,都没有发现。大家围在黑板报那里读通报,里面竟然写了,“利用晒被子机会将女孩带进带出”,男孩子们拍手称赞“好手段,呵,果然好手段“。

左玉感到很抱歉,害的兄弟们都背上了处分,卢鑫和高松还好说,他俩这段时间跟着左玉摆摊做起了生意,一门心思赚大钱,对这种处分不甚在意。另外三个就不行了,原本都找好了工作单位,准备实习就进去,现在好了,背上了全校通报的处分,工作也泡汤了。隋少远更惨,女朋友不知道听了谁的分析,一口咬定随少远也参与其中,必有诈,必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也不听解释,托朋友将曾经的定情礼物送了回来,单方面宣布同隋少远分手。

通报左玉看了,左玉难过地说不出话来,坐在宿舍的架子床上喝闷酒。酒不辣口,甜丝丝的,不像老家的酒,干辣冲鼻,这边的一草一木、一饮一食,处处都透着温和,左玉很喜欢这里。

晏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在阳台上吹泡泡。中午的太阳很毒。按理说姑娘们都应该避之唯恐不及才是,但晏清不是,她常年不能出房间,皮肤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卢鑫说,晏清需要晒太阳。卢鑫找茶缸子装上水,兑了洗衣粉,又拆了一只圆珠笔,下命令说“不吹完这一茶缸子不许进来啊”。

泡泡吹起来了,飘到了阳台外面去,摇摇摆摆。微风吹过,泡泡便碎了。

晏清来了大半年了,断断续续养好了伤口。伤口经过反复化脓和结痂,已经基本好了,从每天擦药,到每天清水冲洗,慢慢地好了。晏清不排斥这些哥哥们,但为了防止晏清变得没有性别概念,左玉每天都要叮嘱她几遍,只能哥哥帮涂药膏,其他的哥哥不可以。

伤口虽然好了,但是却也恢复不到原本的模样了。原本的模样是什么,左玉没见过,他还是个童男子,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哪里知道应该恢复到什么样子才算真正的恢复啊。这大半年,左玉闻不得肉味儿,甚至食堂里的油味儿他都反胃,夜深人静的时候,给晏清打这扇子哄她睡着,左玉会去设想,是什么样的烙铁、是怎样烧红的烙铁、是谁掰着清清的腿、是谁举起和落下的烙铁,晏清有没有尖叫、有没有哭、有没有求?每每想到这里,想到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小公主,想到那个穿着鸡蛋黄颜色的小衣小裤、扎着两个小刷子、抱着一只洋娃娃的妹妹,用她那为数不多的词汇去哭求,左玉就控制不住地打冷颤。

为此,左玉做起了噩梦。后来,噩梦动静大了,寝室里大家都知道了。再听到左玉在睡梦中咯吱咯吱地咬牙齿的声音,他们就会把左玉晃起来,也就是这个时候,左玉学会了抽烟。烟雾缭绕中,暂时忘却那些阴影和不美好。

其他的哥哥对晏清也很好,卢鑫去附小托人借来课本,一本正经地给晏清补习起知识。这边地教材和老家不同,不只是学语文数学,还要学英语,原本在老家那边不受重视的音乐、美术,晏清也要认真地学习。好在晏清很听话,又不需要出门,每天有大把地时间认真完成卢鑫布置的学习任务。卢鑫带着小晏清,按部就班地从一年级课本学起。目前已经进行了五年级内容了。

除了这些,卢鑫还给晏清买来文房四宝,有板有眼地督促晏清每天“写大字”。这些,左玉和高松都不会。左玉长大的那个小县城,哪里教这种课程,能把卷子上的题目算准确了,把考卷上的分数弄得高高的,就行了。跟左玉比起来,高松虽然衣食无忧,但也没有这种“文化”概念,看到卢鑫的做法,啧啧了几声,夸赞道:“我说卢鑫,不得不说,你这个是办得好”。卢鑫眼皮都不抬,只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作出胜利者的回应。

如今,左玉和晏清算是孤儿了。左玉还好,已经19岁了,没有监护人也能勉强活得下去。晏清就不同了,形式上,算是真正的孤儿了。原本左玉想求助学校或者派出所,申请补助金。但隋少远的一番话直接打消了左玉求助于政府的念头,“你不是清清的亲哥哥,也没有经济收入,不具备收养资格。让他们知道了,晏清该送福利院去了,那你就见不着了”。

大家都沉默了,寝室里没有人开口说话。

过了半晌,不知是谁发出的叹息,“怎么这么难啊”。

大家都是学土木的,没有人懂法律。只能靠高中学到的一知半解的“学问”瞎猜。

讨论了半天,大家一致决定,赚钱,养清清。

可赚钱那里那么容易的。这两天清清的药品、奶粉,左玉就把妈妈留给自己的一千块钱花得差不多了。晏清很懂事,跟着哥哥来了大学,藏在寝室的帐子里面,每天乖乖地写大字、做作业,没有哭闹着找妈妈。高松曾充满疑惑地问左玉:“你妹妹怎么不找妈妈?”

左玉正在水房里洗晏清的小裙子,怕人看见,只能混着自己的一堆衣服一起搓洗,无形中更加剧了洗衣粉的用量。况且,天气冷起来了,这里不是老家,没有暖气,湿冷的水汽直钻骨头缝,左玉心里盘算着还要给晏清买厚衣服了。

听见高松说话,左玉蒙着脑袋抬头回应他:“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高松从旁帮着漂洗,牙齿上还叼着烟。自打晏清来了,寝室里几个哥哥自觉地转移了到水房吸烟了,“我刚才问你,你妹妹真奇怪哈,她怎么不闹着找妈妈”。

“她看见妈妈死了,怎么找妈妈”,左玉低头用力地搓衣服,把心中地苦闷发泄到盆子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瞎问的”,高松立刻道歉,见左玉没有回应,他没话找话地说,“天凉了,清清还穿着夏天的裙子,不合适了。我写信给家里了,让家里把我小侄子的衣服邮寄一些来”。

“嗯,谢谢”,左玉低着头,看着搓洗衣服的手,鼻子有些发酸。

“嗨,谢什么,都自己妹妹”,高松再猛吸了几口,将烟屁股弹到角落里,凑到左玉耳边,说:“哎,我打听着一个办法,来钱快,就是伤身体,不过,一回两回应该没问题……”

“献血?我去过了,人家不给抽了,今年抽得有点多了”,左玉看了高松一眼,咧除了一个苦涩的笑容。这段时间他都没有时间认认真真地上课了,食堂削土豆,一个三分钱,左玉每天都去,干完活还能不花钱打一份菜,端回来给清清吃。实验室洗瓶子,一周去一次,每次五十块钱,清洁剂将左玉的手心浸泡的蜕了几层皮。商业街卖黄碟,揣在怀里,瞅准了,看到有那意思的,主动靠上去问“哥,看电影吗?”生意好的时候,能卖出二三十张,每张能赚五块钱,可商业街也是有管理的,管理员还要提成一半。左玉乖觉,主动给提成三块,每每碰见他,必主动奉上,才保住自己在商业街这条胡同里的生意位置……

左玉其实很想自己偷偷看一看那些光碟,不是为了自己那点子“长大的烦恼”,而是想观摩观摩女孩子真正长什么样子,好确定清清是否还需要进一步的治疗。可惜,电脑太贵了,买不起。卢鑫倒是有一台电脑,开机就嗡嗡作响,碍于小妹妹住在寝室里,这台电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卢鑫说,回头升级一下内存,扯上网线,给小妹学英语。

高松看着左玉瘦削的脸,脸颊已经瘦到凹陷了,颧骨突出,两腮塌陷,两个眼睛底下是乌青乌青的黑眼圈。高松心疼地说:“你别太亏待自己了,日子还长着呢”,说罢,摸了一把眼泪,跺了跺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问:“有个抬尸体的活儿,一次一百,你干吗?”

左玉猛地转过身来,盯着高松看,把高松看毛了,摆了摆手,说:“当我没说,这算什么活儿嘛”。

没想到左玉却开口道:“行,我去,在哪里?”

高松愣住了,问:“你不害怕?”说罢也不等左玉回答,说:“就旁边那个医院,太平间招人,分白班和夜班,抬人另算。我说,这事儿,你行吗?”

“行,能行”,左玉咬咬牙,狠心点点头,“给我安排夜班吧,要是挣钱多,白天我还能回来上课,看看清清”。

“这个咱说了也不算,你去了再跟人家商量吧”,高松想了想,“要不……算了吧,怪吓人的”。

左玉摇摇头,没回答他,低头继续搓洗衣服。

绕过学校的人工湖,翻过教师宿舍那片小山坡,便是高松介绍的医院了。左玉心里很佩服高松的能力,他是什么路子找到这里的。

这是一家康复医院,虽是全科医院,但最大的业务都在后面的住院部。这里住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烧伤病人,四层的住院楼,充斥着尖叫和嚎哭。

左玉在楼下站住,仰头向上看,迎着傍晚的阳光,身上暖洋洋的,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冷气。来这里之前,左玉跟晏清解释了好大一会儿,骗她说要去图书馆读书。有不放心的给卢鑫作揖,拜托他一定不要出门,晏清怕黑,一定不要把她独自留在寝室……走之前还是不放心,又给清清的水杯装满了水,兑得温温的,加了一勺白糖,叮嘱清清不要自己倒热水壶,夜里睡觉不要放下帐子……

进了医院,按照高松教的,左玉绕来绕去找到黄师傅,说明来意。黄师傅上下打量了打量左玉,问:“缺钱?”

“嗯”,左玉点点头,从书包里翻出高松给的半盒烟,呈到黄师傅面前。黄师傅接了,拿手指夹着,等着左玉下一步动作。左玉翻了书包,又翻了口袋,没找到打火机,只好老老实实地对黄师傅说:“我没有带打火机”。

黄师傅鼻孔里哼出一声,笑了起来,他看得出来,面前这个男孩子老实巴交,并不是抽烟喝酒的样子。“你不抽烟吧?这烟哪里来的?”

“跟同学借的”,左玉看黄师傅的眼神不像是讨厌自己,心下放松了,诚实地回答他,“我也会抽,发愁的时候会抽一根”。

“小小年纪,发什么愁”,黄师傅自己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吐了一口烟,“来这里,你就知道什么是愁了”。

左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爸爸妈妈教育过,在家怎么皮都可以,出门在外不能随便接长辈的话茬。听黄师傅这么感慨,只低头看脚尖,没接他的话。

“坐”,黄师傅指了指旁边的排椅,“你今天来得巧,今天能碰上活儿,下午那会儿我过去看了,也就是今晚上明早晨的事情了”。

“什么?”左玉懵懵懂懂地问。

黄师傅笑了,但立刻觉得不该笑,换了个严肃的表情说:“你来干的什么活儿啊?”

左玉这才知道他刚才说话指的是什么,也忙闭了嘴。见黄师傅不说话了,便从挎包里掏出单词,小声背诵了起来。六级都挂了两次了,快要毕业了,在不抓紧学习,浪费报名费不说,也对不起自己考这个大学。

果然,天彻底黑上来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正眯着眼打瞌睡的黄师傅一个鲤鱼打挺就站起来,抹了把脸,说:“走吧,唉,你说我这个嘴!”

左玉跟着黄师傅穿过常常的走廊。

走廊里装了声控灯,天黑,也没有人经过,漆黑一片。黄师傅走在前面,每走几步,便有一盏昏黄的灯在他的头顶上亮起。左玉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略佝偻的脊背,听着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左玉的心随着他的喘气声揪起来又放下来、揪起来又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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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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