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公司例会,左玉看了看时间,还有点儿功夫,遂掏出手机给卢鑫去了个电话。大学毕业之后,大家都忙着糊口,在社会上挣扎着,只有这哥们儿回家继承了家里的珠宝店,摇身一变成了富少,每日里遛鸟钓鱼好不自在。他也没有其他爱好,不爱美女,不爱歌舞,就好个收拾花园,隔三岔五还吟诗作赋一把。心情好的时候,他便无偿去给高松开发的高档社区充当花艺顾问。卢鑫对左玉的房子嗤之以鼻,嘲笑说“窑洞里面装彩灯”,土丑土丑的。不过,他唯独对后院的鸡冠花赞赏有加,他说“花草没有高低贵贱,谁说桂花就一定贵气?我看哪,这丛‘老来红’才贵气呢”。边说这话,边拿眼睛去斜左玉,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左玉你就是个“老来红”啊。
就这,还远远不及呢,他还是个“神农氏”,立志要遍尝百草。就这一丛一丛的鸡冠花,他小心翼翼地揪下来,去籽,撕条,铁锅里煮水,扔进去两只鸭蛋,然后大声喊着“清清妹妹,清清妹妹,快来吃好吃的呀”。左玉生怕他煮了一锅毒药,冲他瞪眼珠子,他脖子一耿,说:“你懂什么?这是药”。清清在他的哄骗中勉强吃了半个鸭蛋,便止住了鼻血。卢鑫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去看左玉,左玉也无声地冲他拱了拱手。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传来卢鑫睡意惺忪的声音,“喂,我说,你有什么急事儿吗,打电话也不看看点”。
左玉从不跟人开玩笑,也不接茬,按照自己的节奏,严肃认真地回答他:“有事儿。想上你那里订个婚戒,你给参谋参谋”。
“我艹”,卢鑫的声音瞬间高亢起来,旁的不问,先问了句,“这事儿高松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左玉默默地咧嘴笑,他俩就是这样,连这点小事都较劲个没完。当年他俩偏要左玉说出,来上大学是先跟谁做朋友的,偏要分出个谁先谁后来。高松尚且有点分寸,只是嘴上功夫,卢鑫就不是了,搂肩抱腰,粘腻地厉害。经历了胡日塔这件事,左玉对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怀疑,卢鑫搂抱上来,瞬间被左玉甩了出去。卢鑫恼了,翻身跳起来,就揪住了左玉的领子,两个人扭打了一起。自此,这个争先后的论题,他们俩还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再后来,他们俩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清清身上了。男生宿舍养了个小女孩儿,说出去也是违纪的事情。两个人配合地默契,每天扛着厚被子出去晾晒,天黑了再卷了清清抗进来。坚持了大半年没有被楼管大妈发现。
电话那边的卢鑫似乎是彻底清醒了,咚咚咚灌了几口水,嘿嘿嘿笑够了,才得意地说:“行,就冲你办这事儿,给面子,兄弟我赞助你了”。说罢,打了个响指,继续啰嗦,“你反正没换人哈?还是清清小妹妹呗?咱妹妹喜欢粉色,也不知道现在变没变?长成大姑娘了,得喜欢成熟一点儿的颜色了吧?这样,我托朋友给你弄一套紫罗兰的……”
左玉舒适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抿着嘴听电话,终于逮着机会插句嘴,“不用这么贵重,日常的就行,随身带着”。
“噢…………”那边立刻心领神会,“宣示主权!对吧?”
“嗯”,左玉觉得他这话很熨帖。嘴角咧地更大了一些,抬起腿,翘到了桌子上。
“要我说,这是个好办法,你把价码定得高高的,看哪个不自量力的敢惦记咱小妹”,卢鑫砸了砸嘴,细细簌簌地穿起衣服来,“我去公司一趟,帮你挑挑。你跟高松说去吧,告诉他啊,咱小妹的首饰我全套赞助了,他干看着好意思吗?”说罢就扣了电话。左玉对着手机嘿嘿笑了几声,将手机扔回桌子上,躺倒在椅子里,吹起了口哨。
果然,没等一首《当爱在靠近》吹完,高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怎么,听卢鑫说,咱小妹打算嫁你了?这么突然!怎么搞定的?”
“也没什么,突然就答应了”,左玉被他这般一问,突然就觉得恍惚起来,是啊,怎么就突然答应了呢。这么一想,立刻就觉得不安起来。
“得手了吗?”高松严肃地问,不等左玉回答,自顾自地说:“要我说,早晚都过这一关,早过,早踏实。你踏实了,她也踏实了不是?”
“不好说”,左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真是不好说”。
那边一副铁石心肠的语调,“那还不是你的问题,你温柔些啊,引导着些啊,小姑娘无非就是怕疼怕羞这两个嘛,哦,咱妹妹特殊些,烫伤过,不半截响美感嘛,维纳斯缺了条胳膊,难道你看了就没有冲动?不影响嘛……”
听高松还要继续瞎扯下去,再说下去,就说到晏清的**了。左玉的冷汗都下来了。
晏清当年被卖个那户人家,大概是有过一番拼死抵抗、抵死不从吧,找到她的时候,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私密处都是烙铁反复的烫伤。护士说,无法想象那家人怎么下得去这样的狠手?给小姑娘烫坏了,将来怎么生孩子、怎么哺乳,这媳妇买来不就没有用处了吗?
左玉及时打断了高松的讲话,换了个话题,“对了,还没谢谢你,前两天去墓园”。
“小事,咱们谁跟谁,祭拜长辈发大财”,高松能理解左玉岔开话题的苦衷,便也没纠缠上一个话题,换了个轻松的语调说:“听卢鑫说,婚戒他打算赞助了,不过他说了,只赞助咱小妹的,不赞助你的。你自己的,翻倍卖给你。这是什么赞助嘛,杀熟嘛”。
左玉嘿嘿嘿笑,跟他们俩在一起,左玉压根儿不需要多说话,听他们俩一逗一捧,有意思地很。他俩是左玉灰暗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色彩,是他们俩陪伴着左玉和晏清抗过了最煎熬的时光。于左玉,他们俩既是朋友知己,也是恩人。
高松吐槽够了,开始说正经的,“我不是卢鑫那样的人,奸商,杀熟专业户。我是个有情怀的人,这样,我简单直接,给小妹买辆车。快上班了,开辆好车,把价码定得高高的,就没人敢惦记了”。
“行,谢了”,左玉也不推辞,学着卢鑫的样子打了个响指。这个响指,左玉学了大半年才打响呢。如今倒打得清脆,“改天找你吃饭吧”。
“恕不接待”,高松拒绝地水到渠成,“回头我找小妹吃去,谁愿意理你”。
说罢,也不说句客套话,直接就挂电话了。
黄秘书站在门口很久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老板在打电话,不敢敲门进来。过了好一会儿,见老板将手机扔到桌子上,躺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了。想了想,黄秘书还是很识趣地走了,老板的情绪很难把握,哪怕他现在刚刚笑着讲了两个电话,自己也不敢贸然敲门进去,还是等他自己出来吧。
左玉仰在那里,脑子里都是高松刚才的话。
晏清的伤,皮肉伤好了,但心里的伤……
当年忙着报仇,忙着逃离,谁都没发现晏清身体上还藏着有一处更大的伤。直到在回学校的火车上,左玉伸手去抱她,不小心碰到了她,摸到了一手的黄脓,才发现那里还隐藏着巨大的烫伤。晏清自己不知道,脸红的趴在左玉的耳边,小声说“哥哥,我尿裤子了”。左玉铁青着脸,没说话,吓得晏清也不敢动了,缩在他的怀抱里,憋着嘴要哭。火车上人多,没有办法看一看,更没有办法上药。左玉只能像把尿一样端抱着她,脸冲着车窗,扭着身子坚持了一路。
第一次上药,左玉给晏清讲了好多大道理。卢鑫像变戏法似的给晏清弄来各种颜色的棒棒糖,可是,晏清还是杀猪一般的尖叫。没办法,卢鑫和高松扯了一件黑色秋衣,给自己蒙上眼睛,嘴里说着“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将晏清紧紧地搂在怀里,捂住嘴,按住腿,扭打着给晏清上药。
左玉长这么大了,只在挂历上见过维纳斯,上药这种活那里干过。可也没有办法,图书馆借了本《育儿百科和产后护理》,无师自通起来。清清挣扎地很厉害,虽然捂着嘴,拧着胳膊,但还是控制不了。高松叹口气,说:“得,咱小妹治好了,我也萎了”。看见左玉杀气腾腾的眼神,忙闭了嘴。
清清这个伤口前前后后、反反复复熬了大半年才好利索。她也就像一直小猴子似的,躲在哥哥的宿舍里,不见天日地坚持了大半年。那些日子,那些苦,左玉想起来,就是一身冷汗。牙齿就不住地咬,想要撕咬什么。
昨晚左玉厚着脸皮赖在了晏清的书房,两个人坐在地毯上,一起看《还珠格格》,一起长“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左玉顺势就搂过来晏清,亲了亲她的眼皮。晏清很乖巧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默许了左玉的动作。
为了延长这份温情,左玉温柔的亲吻着她,很慢、很轻,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话。晏清怕痒,左玉试探着去轻咬她的耳垂,换来她的战栗。
左玉觉得时机成熟了,试探着去抚摸她。可晏清一阵激烈的冷战,呆滞地看着左玉,瘪嘴就要尖叫,左玉忙一个吻堵住了她。但手上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
有些头疼,后脑勺隐隐跳痛,左玉按了铃,叫黄秘书进来送药。
进来的竟然是晏清,左玉有些惊讶,忙坐直了身子,笑着问她:“没上学去?谁送你来的?”
晏清手里端着杯水,手心托着药瓶,手腕上挂着个纸袋子。将药递给左玉,没说话。
“袋子里是什么?买衣服了?”左玉没吃药,紧盯着晏清的表情,后脑勺疼地更厉害了。
晏清开始瘪嘴,左玉做好了她尖叫的准备,可她却小声地说:“左玉哥哥,要不,你娶别人吧。我已经……已经……我去医院问过了,整容手术也很难做,做了也很丑”。
左玉舒了一口气,换了个笑脸,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擦额头的汗水。小声地说:“咱们清清哪里不好看了。圆圆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白白净净的,多漂亮啊,比女明星还好看呢”。
“可是”,晏清待要说话,被左玉伸手捂住嘴巴。左玉亲了亲她的额头,安慰她:“谁还能没个伤疤了?你看我,肚子上好几道疤呢,比你多啊”。见晏清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左玉索性心一横,将她抱到腿上来,“那些伤疤不算什么的,咱不整容,很疼的。将来,你想要妈妈,咱给宝宝喂奶粉,照样长得高高壮壮的。别担心,啊”。
说完,伸手拽过纸袋子看了看,里面是基本整容手术的广告单,“你就记住一点,你好看着呢,哥哥心里你最好看”。
晏清被他大手捂着嘴,只能眨巴眼睛,说不出话。左玉是故意的,笑着问她:“你说是不是呀?对不对呀?”
说罢,松开手。
晏清喘了口气,问他:“你头疼?还是腰疼?”
“都疼”,左玉有些筋疲力尽地回答着她,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嘱咐道,“别着急找工作啊,咱家这情况,审核不一定通过,你白浪费精力”。
见晏清低着头不说话,左玉抱了抱她,安慰道:“以前的事情也很难说清楚,咱自己的爸爸妈妈,咱还不知道嘛,是收了冤枉了。你别多想,想多了头疼。”
“嗯”,晏清点点头。
“你想当老师,我让卢鑫哥哥帮你找,保证给你找到”,左玉想了想,“要是依着我,我舍不得你出去吃苦”。
“又不是去做苦力”,晏清小声地反驳,“我得自食其力”。
“自食其力?怎么,又要闹分裂啊?”左玉故意伸了伸腿,晏清向下滑了滑,慌忙抱住左玉的脖子。这个游戏从小就玩儿,晏清屡屡上当,左玉屡屡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