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4章

晏清看着远处的山上,小声地说:“这要是在咱们那,现在牡丹都该开了”。

左玉点点头,像是回答她,由像是没回答的说:“你喜欢牡丹,回家就让邵姨给你种两株”。似乎是这样的话没有回答入晏清的心里,晏清没有说话,左玉觉得冷场,有些不自在,便又讨好地说:“家里花挺多的,你也不逛,都不知道。后院那株山茶花已经开了好几天了,从你窗子就能看见,可惜你都不看两眼”。

晏清收回目光,看着左玉说:“那我回家就看”。

“好呀,那我陪你”,左玉登时就开心了,回答晏清的话也迅速起来,没有向往常一样过过脑子。

两个人边走边聊,走到该停脚的地方了。

晏清只是蹲下来,轻轻地跟石碑说这话。声音很小,微不可闻,左玉都没听清楚多少,只有偶尔的“哥哥”二字,左玉知道那是在说自己。

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埋骨之所。待到左玉赚到钱,避过风头,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左玉和胡日塔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找到尸骨。老房子也拆迁了,没什么东西留下来。左玉只将那双爸爸送自己的皮鞋、妈妈送自己的牛仔褂子改成的书包埋了进去。后面立着一个没有刻字的石碑,左玉没有告诉晏清,那里,是自己的。如果晏清愿意……

左玉手脚麻利地摆上水果点心,奠了酒,烧了纸。邵姨给做了饺子,荠菜馅儿的,晏清最爱吃。左玉从篮子里小心翼翼地端出来,摆了上去,心里默默地给爸爸妈妈做着介绍,“这是清清最近喜欢上的饺子,很好吃,爸爸妈妈尝尝看。这里的饭菜甜味儿的多,清清已经快适应了。家里请了个阿姨,回做川菜,不过我不让她放太多调料,清清正长身体……”

这篇墓园位置偏僻些,没有人来人往,兄妹俩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宁静。就像小时候,大年三十,看完了春节联欢晚会,听完了最后一首《难忘今宵》,两个人一左一右歪在爸爸妈妈的腿上打着瞌睡,等着看邻居家放的大烟花。

地上湿冷,左玉后悔没有带件外套上来,好歹能给清清垫一垫。

清清还蜷缩在那里,小声地说话,左玉坐下来,点上三支烟,插在带来的米碗里。自己又点上一支。烟雾袅袅,混合着山间湿润的香草气,还有晏清很小声地诉说。她把这一年发生的事情都说给爸爸妈妈听着,她上大四了,可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考研,自己不是学习那块料,哥哥才是。哥哥不想让妹妹上班,可是待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呢,我还是想像妈妈一样,当个威风凛凛的老师……

左玉撇了撇嘴,笑笑,没说什么。

他很享受这样安静的时光,似乎这就是自己奋斗十多年的目的。

山上有很多鸟,大概是人多,惊了它们,鸟叫声此起彼伏,叫声嘈杂,左玉甚至不能分辨是什么鸟了。左玉很有本事,流浪的那段时间,他驯服过野猫、野狗,也驯服过小鸟,甚至擒拿过一条青色的小蛇。不过,左玉在商场的橱窗中看过白娘子和小青的故事,生怕那是小青变的,便找了个小河沟放它走掉了。

听着耳旁清清小声的絮叨,左玉也不知道是不是鬼使神差,伸出手指,放到嘴里,打了个呼哨。清脆的呼哨声打断了鸟叫,不多时,卜楞楞从远处飞过来一直蓝色尾巴的喜鹊,直接落在墓前的草地上,也不怕人,慢悠悠地踱起步来。走两步,转过头来看一看左玉,再走两步,再转过来看两眼。

过了好久,清清停止了说话,沉默了。左玉怕她会哭,便问她:“哎,你早晨说的话,跟爸妈说了吗?”

“什么”,清清睁大眼睛看他。今天她没有戴眼镜,眼珠子瞪得很大,左玉估计她也看不清楚什么吧。

“反悔了?”左玉问她,“要不,我跟爸爸妈妈说?”

“我不,我自己的终身大事,我自己说”,晏清很惊慌,左玉反倒稳住了阵脚,他换了个坐姿,眯眼看晏清,笑着说,“你的终身大事,也是我的终身大事啊”。

晏清想都没想,会怼了一句,“那你去跟你自己爸妈说”。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冷了场。晏清有些后悔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左玉却陷入了沉思,望向了远处,没说话。

清清有些后悔说错了话,轻轻地咳了一声,试探着说:“哥……”

“嗯?”

“要不,还是你来说?”晏清的脸色有些紧张,左玉看着他,露出个歪嘴的笑容来,“傻丫头,我已经跟爸爸妈妈说过很多次了,现在你答应了,你亲口告诉他们更好啊”。

晏清被他这样一激,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对左玉说:“那你躲一躲,我说完你再过来”。

“我不,我想听听”,左玉一脸坏笑着站起来,一步跨到墓碑正前面,跪了下来。那里是个小水洼,晏清看着他干净的裤子跪进了小水洼里,也走过去,正要跪下来,左玉伸手拦住了她,说:“地上有水,你等等”。说完,拿过旁边的篮子,双手用力,将提手拆了下来,再将蓝色倒扣到地上,笑着说“跪在这里吧”。

晏清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已经湿透的裤子,扶着他的手,慢慢地跪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给爸爸妈妈磕头。

磕完了头,谁都没起身。还是左玉开了口:“爸爸、妈妈,等清清毕了业,满了二十岁,我们就去领证。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不分开。前两年,清清一直跟我耍脾气,不肯答应我。今天早晨才终于相通了,您二位保佑我们,别让她反悔喽”。说罢,转身对晏清笑。

他跪得低,挺直了腰板,跟晏清的高度差不多。晏清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珠,想对他说“不会反悔的”,可又开不了口,反倒问他“你冷不冷?”

左玉笑着回答:“不冷,不过也得站起来了,腿麻了”。

两个人站起身,并肩看了一会儿风景,看着山脚下熙熙攘攘的人,都是上山扫墓的。左玉回身看了看墓碑上的字,“走吧,起风了,别吹感冒了”。

向下走了一半,晏清一直不说话,只让左玉牵着手,像一直温顺的小狗。

左玉停下来,指着对面的山,对晏清说:“我的爸爸妈妈,在那里”。晏清被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几声“嗯”,半晌才说:“我们去拜一拜吧”。

“前两天我来过了”,左玉似是而非地回答。原本,今天是想带晏清一道去祭拜的,但看山下停着的几辆车,应该是老大他们过来了。不能让他们看见长大的晏清。左玉很庆幸今天换了辆车。但这些,晏清并不清楚,她心里有些酸楚,竟生出一些对左玉的怨怼来。明明刚杠答应了他,现在都不肯带自己去祭拜。

左玉那里知道小女生肚子里的这点儿小九九,他一门心思地想带着晏清离开这里。上了车来,一脚油门,快速地下山了。

车子开了很久,左玉才意识到晏清安静地反常。转脸去看她,问:“你是不是饿了?你是想再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随便”,晏清简单地回答了他,心里堵着一股气,“我想回学校一趟”。

“不是都放假了吗?”左玉不解地问。

“有点儿事”,晏清回答地模棱两可,但左玉没听明白,他满脑子里都是刚刚下山时一闪而过的那辆白色凌志,车号7700,最近工作累,人情多,又忙着哄晏清回家,左玉的脑子有些停摆,半天都回忆不起来这是谁的车。

这可不是左玉的风格啊。

晏清虽然低着头,但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左玉的一举一动,左玉有些敷衍,这令她更加生气,心底说不出口的委屈,后悔早晨因为他隔着被子的拥抱就答应了他。

左玉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将车径直开到了寝室楼下,停下来,他说:“快去快回,我等着你”。

“不用”,晏清有些恼,开车门要走,被左玉捏这手臂揪了回来,“你怎么了?是生气了吗?因为我路上没跟你聊天?”

“没有”,晏清低着头,心里委屈说不出。

左玉反倒是笑了,手上使了使力,捏着晏清的手臂,说:“又耍小性子,不是刚刚跟爸爸妈妈说过了吗?都还没开始好好过呢,你先生起气来了”。

晏清想挣脱他的手,但左玉看上去高高瘦瘦的,手上却很有力气,晏清挣脱不得。

“别闹了,我刚才一路上都再想事情。你知道的,我开这个公司,前前后后也有一些人招待不周。刚才路上碰上了一辆车……”

“是那辆A7700吗?”晏清不假思索地问。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左玉惊讶地问,“车上什么人?”

“是高松哥哥啊”,晏清有些疑惑地看着左玉,“你不认识他的车了吗?他刚才开窗子跟你挥手了啊”。

左玉舒出了一口气,全身肌肉都放松了,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我这个脑子”。说完,又去刮了刮晏清的鼻子,“都是被你气糊涂了”。

“怎么是我气你,明明是你……”话到嘴边,晏清停了下来,自己也笑了。今天没戴眼镜,看不清楚对面左玉的眼神,只凭感觉,他是再看着自己的,还是笑嘻嘻地看自己。

左玉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知道那是高松去给自家父母扫墓,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竟然觉得腿肚子有些酸疼。

换了个话题,左玉说:“你要拿什么东西?沉不沉?我上去帮你搬啊?”

晏清原本并没有什么东西要拿,如今听他说话,心中反倒不好意思来了。左玉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将她扯过来,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小丫头,又耍小脾气。害得我半个城送你过来”。

“才不是呢”,晏清不知道怎么狡辩,只好含含糊糊地回他。

“不管,你得赔我精神损失”,左玉手臂使力,将晏清搂得更紧了,“今天是你错了,你得赔偿”。

“赔什么?”晏清的脸被他紧紧地箍再怀里动弹不得,说出来的话都瓮声瓮气的。

“这样……”左玉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说:“往后,谁犯错了,谁就答应对方一件事,永远不能反悔那种”。

不等晏清同意,左玉快速地说:“今天是你错了,就从你开始。你答应我,从今天开始,你搬到我屋来。要不,我搬到你屋也行”。

晏清待要挣扎,左玉不许,嘴里还一本正经地说着:“你答应了啊。嗯,好,答应了”。

两个人像两个摔跤运动员,一个妄图翻身起来,一个紧抱着不让。车子晃动了几下,左玉突然意识到什么,低下头,伏在晏清的耳边小声说:“你别挣扎了啊,车子晃来晃去,一会儿把保安引来了,你可有嘴说不清了啊”。

此话果然奏效,晏清立刻停止了挣扎。左玉心满意足地将她搂在胸前。

今天山上水雾大,晏清的长辫子沾染了水雾,现在还湿湿的,抱在胸前,一股淡淡的水锈味儿,夹杂着她清幽的洗发水味儿,直冲鼻腔。

若是在公司,谁能这般邋遢,让左玉闻到味道,轻则调岗,重则辞退。

大家都说,左玉是个怪癖。洁癖到极致,连周围两米之内的空气里,都不能又脂粉气。秘书当年跟高松混熟了,把这番话说给高松听,高松只撇了撇嘴,心想,也就是你们,相信他这个假象。

晏清是个艺术白痴。不仅穿衣服厚薄不分,红绿搭配。往脸上涂抹的脂粉也是红蓝乱搭。她刚来这个城市那会儿,参加学校里的六一合唱比赛,自己请老师涂了个红嘴唇,牙齿都染红了。她不觉得怎样,左玉却举着牙刷,足足给她刷了四次大门牙。

想着往事,左玉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在今天这个日子里,似乎,大哭和大笑都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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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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