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角落里,竟是四名不死族。
它们身着的黑鳞甲制式,昭示着狱卒的身份。
不仅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歪七扭八地堆叠在一起,身上还被青铜材质的奇特锁链,以极其专业且刁钻的方式,从头到脚、从喉咙到腰腹,捆成了动弹不得的粽子!
嘴巴也被同样的青铜带状物死死勒住,只有四双眼睛还能转动,惊恐又愤怒地死死瞪着这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四道不善的目光,正是来自这四名被捆得结结实实、毫无反抗之力的狱卒。
朱索:“……”
落癸:“……”
紧绷的气氛瞬间化为略带滑稽的错愕。
朱索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绷紧彩线的手缓缓松开,背后惊出的冷汗这才开始发凉。
“吓死了,还以为一进来就撞上埋伏了。”她低声咕哝,顺带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了这间囚室和门口甬道再无别的活物气息,才稍微放松。
看来,这一侧的巡逻狱卒,都被收拾在这了。
落癸收敛起攻击姿态,金瞳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带着点笑意。
“青铜缚。真是干净利落。”
它走到那四名“粽子”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青铜锁链的捆缚手法。
朱索也认了出来,这样的青铜术法,显然来自那位玄豹幽都卫。
“这是零丁大人的手法。”朱索疑惑道,眉头紧锁,“看来,它们确实一路追踪,甚至潜入了这里,还制服了守卫。只是……”
“难道失踪的冥官……哥哥他,真被关在这种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阴暗潮湿的囚室,想到兄长可能被关在这种不见天日、弥漫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鬼地方,一股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担忧与愤懑涌上心头,声音不禁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痛的颤抖。
“不无可能。”落癸的声音平静,却如重锤敲在朱索心上。
它不再多言,金瞳冰冷,转向那四名狱卒,开口以妾语问话。
“愿意配合某回话的,眨眼。”
四名狱卒皆恶狠狠地瞪着它,非但没有眨眼,反而从被勒住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充满威胁的低吼,身体也挣扎着想要坐直,显然都是不愿配合的硬骨头。
落癸金瞳微微一眯,它并没有做太大的动作,只是脊背稍稍挺直,身后那一直收敛得极好的蓬松狐尾,无声无息地,舒展、分叉。一、二、三……足足九条狐尾彻底散开,虽未完全显化实体,但磅礴的妖灵威压,已漫布在狭小的囚室之中!
它居高临下地站在狱卒面前,狐嘴扯出一个冰冷而漠然的弧度,金瞳中不含丝毫情绪,如同看着死物般,注视着他们。
“某的耐心可不多哦。”
狱卒们皆是浑身一震,感受到了巨大的、源自妖灵层次的碾压与恐惧。阴影笼罩之下,他们那点微末的凶悍与抵抗意志,瞬间被压制殆尽。仿佛在眼前这尊存在的眼中,自己不过是可以随意碾死的虫豸。
它们的挣扎瞬间僵住,凶悍的眼神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
看到其中一名狱卒识趣地疯狂眨眼,露出愿意配合的信息。落癸抬起前爪,其中一根爪尖的指甲无声地变得尖锐,轻轻点在那狱卒颈侧被青铜带勒住的部位。
“点头,或者死。”
狱卒惊恐地点了一下头。
落癸爪尖一挑,精准割开了勒在它嘴上的青铜带,但锋利的爪尖并未离开,迅速抵在它下颚的皮肤上。
“之前进来的人,去了哪里?有几个人?他们来做什么?”
它的问题直指核心。
狱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嘶哑的妾语,断断续续地回答。
因为听不懂妾语,朱索只能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逐渐心生焦灼。
等了半晌,才看到落癸问完话,直起身。
当它转向朱索时,将九尾虚影和妖灵威压收敛,恢复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尊煞神只是幻觉。
落癸简洁概括狱卒的回话:“零丁它们确实潜入了,目标是寻找重要囚犯。按它们对囚犯的描述,与幽都冥官确有相似。不过,这些狱卒所知有限,很多事情还需我们亲眼印证。目前已知,零丁它们往右去了。”
朱索闻言,心中猛地一紧。
哥哥真的可能被关押在此!
但情况可能非常紧急,甚至危险,她急切道:“那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找吧!零丁大人它们虽然实力强劲,但万一遭遇不测……不过也有可能……哥哥他们已经被救了……”
她急得思绪杂乱,但身处这样危机四伏的地方,她只能往好的一面猜测,迅速压下翻涌的担忧与恐惧后,她看向角落那四名狱卒,皱起眉头:“那它们怎么办?这里虽然隐蔽,难保不会被其他狱卒换班或巡查时发现。”
“你说的在理,某来解决。”落癸点头,金瞳中闪过一抹幽光,语气不容置疑,“时间紧迫,朱索姑娘,你先去右方探路,某稍后就来。”
朱索心中稍定,不再耽搁,身形一闪掠出了囚室,谨慎朝着右边昏暗的甬道潜行而去。
事已至此,她只能迎难而上。
必须尽快找到线索,找到哥哥!
待朱索的身影消失,囚室内重归死寂。
落癸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面具般褪去。它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四名因青铜缚而动弹不得的狱卒身上。
金瞳深处,冰冷残酷的杀意,悄然划过。
“零丁做事,还是这么……留有情面。”它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仿佛在自言自语,“虽同为不死妖族,但既已归顺冥主,与黑水域划清界限,又怎能心慈手软呢。”
“见过某等真容,知晓某等来意。便已是,取死之道。”
“对不住了,四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它横瞳之中,金芒亮起。
四枚各色命星,悬浮在身前半空。
它轻松调取四名狱卒的命星,然后,缓缓抬手,指尖虚虚一捏。
命星砰然碎裂。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囚室角落里的四名狱卒,身体骤然僵硬、凝固。紧接着,如同被最狂暴的罡风从内部吹散,它们的身躯连同身上捆缚的青铜缚,一起化作四小堆色泽暗沉、迅速失去所有灵性与生机的灰色粉末,簌簌落在地上,与囚室本身的污迹融为一体,再无任何曾经存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落癸神色平静,优雅收起九尾,随即迈出无声步伐,走出这间已然空无一人的囚室,朝着朱索离开的右侧甬道,不疾不徐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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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和朱索,不会有什么事吧?”
鱼九抿了一口酒,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略带拘谨的微笑,担忧着向身侧的度朔传音。
“就算出事,总不会死了。”
度朔的传音在她脑中响起,虽然嘴毒,但话语深处,却是一种对狐狸生存能力和保住朱索的信任与放心。
他已用传音,将自己在台上留下灵息暗号、指引狐狸和朱索去城西南追踪线索的事,同步给了鱼九。
此刻,度朔同样端着一杯酒,却并未饮用,只是姿态放松,坐在宽大华丽、暖玉打造的座椅中,银眸沉静地打量着观礼台四周的景象。
四周的席位层层叠叠,坐满华服权贵;空气中充斥着混杂灵压与名贵香料气息;下方广场上的人群越发拥挤如海。
祭坛中心,献祭仪式即将结束。
雨师妾的献祭仪式,并非以血食牺牲,而是以一种更为幽邃诡异的方式进行。广场上,不断有虔诚的不死族民自愿走出,跪伏在祭坛周围。它们在高阶祭司的引导下,主动献出自身一部分精纯的魂力、灵髓,以及对蛇灵先祖的狂热信仰愿力。
这些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祭品”,化作道道色泽各异的光流,汇入祭坛核心的古老法阵之中,形成一枚五光十色的巨大光核。
整个过程肃穆又狂热,没有丝毫血腥,反而凸显了不死族的文化特质。
高台上,度朔垂眸相看,就像一位真正受邀观礼、气度沉稳的贵客,唯有平静深邃的眼眸,藏着警醒的审视与计算。
鱼九继续扮演着柔弱内敛、“口不能言”的“哑女”,格外安静地跪坐在席间。
将他们“请”上来的大祭司,就坐在鱼九另一侧稍后的位置。祂已摘下宽大的兜帽,脸上依旧覆盖着那层神秘面纱。
大祭司身姿笔直,露出的上半张脸俊美苍白,鼻梁高挺,眉骨与眼窝的线条深邃。那容颜辨不清确切的男女性别,超越了寻常的审美,带着神性般的美感与疏离。
祂执起一尊造型古雅、镶嵌着宝石的酒壶,敬向度朔和鱼九。
“二位圣眷者,能驾临观礼,是妾城的荣幸。”
祂的话语虽然客气,甚至带着礼遇,但语调中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与深不可测的意味。
度朔微微颔首,举杯示意,以妾语矜持回应:“多谢祭司大人抬爱。能于如此盛典,登高台,观圣仪,乃我与旅伴之幸。”
听着度朔传音来的同声翻译,鱼九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端起酒杯,小口抿了一下。
同时,疲惫传音:“不能说话也太憋屈了。这种被架着演戏,应付社交的感觉也太累了,唉。坐在这里,真是浑身不自在。”
度朔传音轻笑:“我们如今的坐席,可有的是人艳羡。”
正如度朔所言,他们此刻实在是太过显眼。
高台前排,紧邻大祭司,还被大祭司以礼相待——可不是一般权贵凭借钱财地位就能获取的殊荣。
越来越多的目光从后方、侧方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好奇、评估,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