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生面孔。”
“竟能与大祭司同坐……看装扮,不似我族贵人。”
“听说方才下边舞台出了‘神迹’,便是这二人?那个小姑娘?”
“哼,运气好罢了。被祖鳞照了一下,就真当自己是圣眷者了?”
“难不成要培养她?我可听说,少巫之位至今空悬,大祭司一直未寻得合适人选。”
“想多了吧你,不过一介先天有缺的哑女,纵有些许灵缘,怎能但此大任!”
许多带着情绪的窃窃私语传入度朔耳朵,他只当没听见,间或挑拣几句不咸不淡的译给鱼九听,权当解闷。
更多时候,他们借着传音,看似在欣赏盛典,实则点评着周围权贵的种种浮华与暗流,借此缓解紧绷的神经。
但没聊几句,话题总会绕回最重要的,涅槃石芯,以及风有时。
鱼九的目光落在下方祭坛。
此刻,献祭仪式已毕,正在进行净坛。
数名白衣祭司手持点燃的、散发清冷香气的冥海藻,以特定的步伐环绕祭坛中心行走,口中吟诵净化祷文,挥洒出带着微光的净水。
整个祭坛区域的灵压在仪式作用下,被梳理得更加纯粹、凝练,为迎接圣物做着最后的准备。
净坛仪式结束后,涅槃石芯就要正式亮相了。
她偶尔看向台下依旧沸腾、但更多是屏息以待的人群,以及目之所及的楼阁屋顶,猜测小十和判老一行人,将如何夺石。
她传音问度朔:“不如我们推演一下……他们会选在什么时候,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出手?”
虽然对度朔来说,不论时间还是方式,都无关紧要。
毕竟,不管什么情况,只要发生,他有自信能掌控局面,将其导向有利或至少不败的方向。但眼下被限制在这高台上,看似风光,实则束手束脚,他便也转动脑子,顺着她的思路分析了几个可能。
鱼九看向下方正在进行的、庄严肃穆的净坛仪式,设想越来越大胆:“如果夸张一点,就在仪式进行到最**的时候,众目睽睽下高调出场,登台夺走涅槃石芯;或者在仪式开始前后……李代桃僵。”
不过,也要进行务实可行的预设,“要是风家能耐足够,在某个阵法节点做手脚,让仪式出现纰漏,或是让石芯的力量暴走或偏移,他们再趁乱夺取,比明抢隐蔽得多。”
见她越说越起劲,度朔插了一句:“看起来,你很希望她得手?”
“我……”鱼九顿了顿,用叉子叉起席上一块形如珊瑚、口感弹牙的食物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口,缓了一缓才解释,“我只是尝试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知己知彼嘛。”
吃了几口,感觉胃里有了着落,她问道:“那你呢?”
度朔不明白她指哪方面:“我什么?”
“不论他们怎么闹,你……是打算趁机拿走两块涅槃石芯吧?”
度朔坦然回答:“是。带走石芯,本就是此行重要目的。”
鱼九塞了满嘴蓝色果子,腮帮子微鼓,含糊地传音调侃:“啧,你这行为,不也是不问自取,也就是偷吗?你要当小偷的话,和风家‘偷盗’冥火,有什么区别?”
度朔沉默一瞬,才缓缓传音,语气理所当然:“那不一样。”
“哦?哪不一样?”鱼九挑眉,等着听他的高论。
“空间意义上,整个黑水域,皆在度朔山体之内。”度朔不似开玩笑,语气笃定如同陈述客观事实,“此处的万物,溯其本源,皆与山体灵脉相关。涅槃石芯生于斯,长于斯,本就是我中之物,何来偷盗之名?”
“……”鱼九被他这番“我家院子里的东西随便拿”的强盗逻辑惊得忘了咀嚼,她咽下嘴里的果肉,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双标!**裸的双标!
当然,她只在心里吐槽。
面上,她挤出假笑,对着度朔点了点头,表示“您说的都对”,然后半似玩笑回敬了一句:“这么家大业大,整个九幽都是‘你中之物’,你怎么不去当冥主?”
度朔微微侧头看她:“为了九幽上下每日操一万个心,有什么好当的?平衡各方势力,裁决无数纠纷,还要提防某些宵小之辈背后捅刀……”他顿了顿,补充道,“麻烦。”
没想到他答得如此正经。位高权重听着威风,但确实不甚轻松,是这个理没错。
她悻悻地撇了撇嘴,便不再和他继续这个“没营养”的传音斗嘴,继续跟面前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默默奋战。
度朔见她吃的一脸认真,不禁好奇:“有这么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啊,待会混乱起来,总不能饿着肚子打架。”鱼九头也不抬地传音回去,顺手叉起一块颜色暗红、口感像腌渍过的海带,装作诚恳地劝说,“这个最好吃,你试试?”
闻言,度朔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其放入口中。
然后,他的表情极其罕见地扭曲了一下,眉头微蹙,仿佛在忍耐什么极其不悦的味道。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想冲掉口中那股怪味。
鱼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低头假装吃东西,肩膀却幸灾乐祸地微微耸动。
度朔放下酒杯,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周身的气息更冷了一点。
就在这时,净坛仪式终于到了尾声。
数名白衣祭司围站在祭坛中心的法阵外围,神情肃穆,齐齐将手中银壶里的净水洒向法阵中心。
汩汩清澈的灵波,瞬间扫过全场,空气为之一清。所有喧嚣嘈杂,在这灵波拂过时,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法阵中心,之前由数百名虔诚信徒奉献魂力、灵髓、愿力凝聚而成的那枚巨大灵核晶体,形态彻底稳固。它通体流光溢彩,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银白光晕,静静悬浮在法阵中心上空尺许。
直到此时,一直静坐高台的大祭司,缓缓站起了身。
祂拖着一袭玄黑祭袍,在无数目光聚焦下,沿着观礼台中心的石阶,一步步,从容不迫地走下高台,最终走到祭坛中心,那枚灵核晶体的下方。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追随着祂的身影。
大祭司站定,微微仰首,凝视着那枚晶体,祂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着古老复杂的手印。
“净坛已成,灵核归位。”
“吉时将至,万象更新。”
“静待——圣物,涅槃石芯,降临祭坛!”
“以鉴——妾城万民虔诚,黑水荣光永恒!”
话音落下,祂收回手印,静立不动。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可违逆的命令。
短暂的死寂后,祭坛后方,连接着王宫方向的宽阔主道尽头,传来了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与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九条体型硕大的巨蟒,通体覆盖暗金色鳞片。它们高昂头颅,冰冷的竖瞳扫视前方,如同最忠诚威严的仪仗与先锋,缓缓游弋而来,为身后的存在开辟道路。
蛇兽之后,是一架庞大的华美步辇。辇身由整块巨大的墨玉雕琢,其上镶嵌着无数流转着幽光的宝石与珍珠,勾勒出繁复的蛇纹与潮汐图案。
十六名高大的不死族力士步伐沉重划一,将步辇稳稳抬在肩上,每踏下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
步辇之上,宽大的黑曜石王座中央,一道身影慵懒却威严地倚坐着。
九蛇护驾,力士抬辇,妾王亲临。
辇座之上,妾王身着一袭玄金长裙,裙摆由泛着暗金与幽蓝光泽的蛇鳞编织而成,迤逦拖在身后,宛如一条优雅而危险的巨蛇之尾。上身罩着一件璀璨外袍,绣了九头蛇相交的古老图腾。
她黑色的长发被高高盘起,以数枚造型锋锐的蛇牙骨簪固定,发髻正中,戴着一顶象征至高无上王权的“九蛇王冠”,每条蛇的口中都衔着一颗色泽各异的、仿佛在呼吸的宝珠。
王冠之下,是一张暗黑、美丽、充满威仪的面容,一双鎏金色的深眸,在深色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神秘、冰冷。
步辇在祭坛前方停下。九头暗金蛇兽分列两侧,昂首嘶鸣。
十六名力士稳稳放下步辇,随即无声散开,以高大魁梧的身躯,在祭坛外围形成了充满压迫感的守卫人墙,一下子增添了祭坛区域的不可侵犯之感。
妾王步下辇驾,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带着天生的尊贵与压迫感。她径直登上位置最高、装饰更为华贵的王之御座。
落座后,她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仿佛万物皆在掌控。
全城寂静,妾王红唇微启。
“吉时已至,潮汐将涌。”
“以吾族之血契,万民之虔诚。”
“恭请圣物,昭示天命,永镇黑水!”
高台上,所有不死族权贵,无论之前多么倨傲,此刻都面色肃然,甚至带着敬畏,站立着微微躬身。
“蛇灵庇佑!圣物天降!”
“妾城永固!王寿无疆!”
全城汇聚于此的妾民皆齐声高呼,声音汇聚成潮。
“嘶——嗬——!!!”
鱼九和度朔也随着人群站了起来。
度朔银眸微抬,目光注视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统治者,传音在鱼九脑中响起,带着确认与评估。
“妾王——塞莱咝咝·墨忒拉。”
鱼九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妾王目光扫过的瞬间,几乎停滞了。
这位妾王,带来的威严、力量与掌控力,**裸的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她本身就是这片黑暗国度的化身,是盘踞在权力之巅的巨蛇,冷酷地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鱼九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一股巨大的怀疑和担忧涌上心头。
在这样的天罗地网、重重守卫与至高存在的注视下……不管是风家还是度朔,真的能当面盗走涅槃石芯吗?
这简直像要在皇帝的登基大典上,在文武百官和禁军的眼皮底下,偷走传国玉玺!
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吧!
简直太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