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世

时间在慢慢走动,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已经成了两位数。

教室里只有翻书声,阳光斜斜切过窗沿,落在摊开的错题集上,字迹被晒得有些发虚。

时烬眠握着笔的指节却泛着冷白,连指尖都在不易察觉地发颤。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抖,视线落在错题本上,却发现字迹一个也看不进去。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走到她的桌子边上,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中带了点沉重:“时烬眠,你出来一下,教务处的人找你。”

找我,找我干什么。时烬眠内心疑惑,但还是跟在班主任后面。

走廊里高三特有的沉闷,偶尔有学生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笑声与讨论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时烬眠跟在后方,心中其实隐隐有了猜想,但她不敢确认,只敢默默的跟着,心里否定。

教务处的门被轻轻推开,里面站着教务处的老师,和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空气略显沉重,时烬眠看见教务处里的警察时,心中一沉,自己的猜想得到验证。

教务处的老师看向她,眼里带了一丝不忍,但还是开口,向时烬眠解释道:“时烬眠同学,这两位是公安局的同志,你家里出了点事,需要跟他们配合一下。”

时烬眠站在门口,手攥的紧紧,表面却还在强撑镇定。

八岁那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

父母倒地、警车声、孤独的世界、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时候的她,只能呆呆的望着自己父母被抬走,连一丝阻止都做不到。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的父母,后面几年,也只能在墓碑上见到了。

那时候哭得小声,但痛苦,却跟随了她一生。

可现在,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声音平静:“我听着,你们说吧。”

其中的一位警察上前,语气中带了点悲伤,还有一丝郑重:“你的领养人宋林、林彦,在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故中不幸离世。

但是现场有一些疑点,我们需要你回去配合。”

“离世”两个字落下来,很轻的两个字,却重得几乎要将她砸垮。

时烬眠原本紧握的手,又用力一握,指甲深深的刺入掌心,带来一阵疼痛,才得以让她不至于崩溃。

她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后退,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视线落在地板的纹路里,一片空茫。

原来不管怎么样,都是要离开她的,

以前,说好一直要陪着她的父母离开,现在,爱她的宋林跟林彦也离开了她了。

生命中的光亮不断熄灭,只剩下一盏灯还亮着。

要是换作以前,她可能早已崩溃,已经封闭自己,不让任何人靠近,进入自己的世界。

可这一次,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里,除了深入骨髓的痛,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想配合警察将凶手抓出来,她想给他们一个安稳的离开。

而不是,带着遗憾而离开人世。

她不能让养育了她六年、给过她唯一一点家的温暖的两个人,连一个真相都得不到。

她也不能让他们像她的亲生父母一样,案子始终破不了,凶手始终抓不到。

警察看着她苍白的脸,想了想,还是放缓了语气:“我们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非常难以接受,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等你先平复好情绪再来——”

“不用等。”

时烬眠忽然抬起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清明。

“我跟你们走。”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配合你们调查,我想还他们一个真相。”

教务处的老师看着她过分苍白的脸,眼底多了几分心疼,轻声说会给她办好请假手续后,便让她回去了。

警察等在门外,走廊上没有几个人在走动,也没有高一高二时的喧闹声涌了过来。

这时时烬眠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喜欢出来玩的人,都在教室里面拼命的学习。

本该回教室收拾完东西就该走的她,下意识地停在了高三A班的后门。

从后面可以清晰的看到,江砚辞正坐在座位上写着理综卷子,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为本就好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像是察觉有人在看他,江砚辞抬眼望过去,与时烬眠四目相望

他眼里先是疑惑,随即看到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她身后不远处的警察,眉头紧蹙,下意识的放下笔就起身走了过来。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她自己快要冲破胸腔的心跳。

“怎么了?”江砚辞站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出什么事了?”

时烬眠低着头垂着眼,不敢看他。

她怕自己一抬头,所有强撑的镇定就会崩塌,怕眼泪掉下来,怕他看见她最狼狈、最破碎的样子。

她攥紧衣角,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风:“家里……有点事,我要请几天假。”

她没说是什么事,可江砚辞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空洞与死寂,看着她微微发抖却死死绷直的肩线,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不是小事,而是足以压垮她的大事。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逼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眼睛望着她,轻声开口: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江砚辞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座位,飞快地拿了她放在桌角的水杯、外套,还有一沓她常用的草稿纸与笔,一并塞到她手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没有多余的话,却藏着最妥帖的温柔。

“路上小心。”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等你回来。”

一句“等你回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所有硬撑的坚强。

时烬眠的眼眶发红,但还是没有抬头看江砚辞,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嗯。”

她不敢多留,怕再多看他一眼,就会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忍不住哭出声。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等在楼梯口的警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就如同清明节走前一样,只不过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看到江砚辞眼中的一丝心疼。

江砚辞站在走廊窗边,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回到了座位上,

写起了他刚刚没写完的理综卷。

窗外的风吹不散他的烦躁。

他不知道她要面对什么,但肯定是极其重要的,

他悄悄喜欢的一个人,要一个人去扛一下场无人能替的风雨。

而时烬眠走在下楼的台阶上,怀里还残留着他外套淡淡的薄荷香,是她整个灰暗世界里,唯一一点干净又温暖的气息。

她八岁亲历离别,十二岁遇见宋林与林彦,十六岁,遇见了那束属于她的光

而现在,她再一次失去了家,失去了宋林跟林彦。

可这一次,她心里不再只有痛苦与绝望了。

因为她知道,楼上的教室里,有个人在等她回来。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束光,愿意为她亮着。

她走向过光,便不算一生黑暗。

走向过光,便要一直走下去,不得半途而废。

走到校门口,警车安静地停在树下。

警察替她拉开车门,时烬眠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眼底还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定。

我会回来的,我也会为他们找到真相,将凶手抓捕归案的。

江砚辞等我回来。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校园,将满校的读书声与少年的身影,抛在了身后。

警车驶出热闹的城区,窗外的景物渐渐变得熟悉。

那是她每天上学必经之路,现在却……

时烬眠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江砚辞塞给她的笔。

冰凉的塑料触感,勉强让她不至于陷进混沌的回忆里。

警察没有过多打扰她,只在中途轻声告诉一些现场发现:“现场初步勘查不是单纯意外,有些细节需要你辨认,我们会尽量不刺激你。”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八岁时,她连听到类似的警笛声都会浑身发抖、整夜做噩梦。

可现在,她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将凶手抓捕归案,还他们一个安宁。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居民楼下,警戒线还未撤去,楼道口安静得压抑。

上楼、开门,

明明家还是那个家,但味道却变了,

以前家里总飘着淡淡的清香,如今却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沙发上还有着林彦没吃完的零食,餐桌上放着宋林没收拾的茶杯,阳台晾着她穿过的毛衣……一切都像平常的一天,只是少了两个人而已。

但那两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时烬眠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紧,八岁那年的血色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

——血色、倒地、黑暗、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开始呼吸微微发促,PTSD的应激反应在疯狂叫嚣:

快跑,躲起来,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

可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唇被咬破了,才硬生生把那股窒息感压了下去。

她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进客厅。

家中的每个角落都显示着曾经一家人是多么幸福。

警察在一旁轻声说明情况,讲述时间、经过、现场疑点,语气尽量平缓。

时烬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仔细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

她没有小声的哭,也没有把自己缩进房间里面,不愿面对现实,而是认真仔细地观察家中的细节

她记得林彦跟宋林的习惯,记得钥匙常放的位置,记得窗台的小盆栽,记得抽屉里的账本与票据,记得他们最近常提起的人和事。

那些曾经被她刻意忽略的日常,此刻全都变成了线索,在脑海里清晰地排列起来。

“这里……之前不是这样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指向客厅角落一处被挪动过的柜子,“林彦喜欢把我的药放在那上面,而不是放进里面,还有那上面的杯子,他们从不会乱放杯子,

而是把杯子放进杯柜里,从不会像这样随手放在这里。”

警察一愣,随即迅速上前记录,眼中也多了几分讶异。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经历过两次至亲离世的少女,要么崩溃失控,要么沉默封闭,没想到她冷静得超乎想象,观察力细得惊人。

时烬眠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只不过她死死攥着才没那么明显,那是生理上的恐惧,是刻在骨血里的应激反应。

可她的意识异常清醒,每一句话、每一个指认,都不像是一名患有PtSd、正面临高考的女生。

傍晚时分,初步笔录与现场辨认结束。

警察把她送到附近的临时住处,

原来那个住址要进行破案,所以暂时不能住人,警察临走前留下了联系方式:“想起任何细节,随时联系我们。

别硬扛,有事可以找我们。”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房间彻底陷入寂静。

时烬眠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直到此刻,强撑了整整一天的冷静,镇定才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裂开一条缝,就有无数条缝裂开。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但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她的哭声是无声的。

其实小时候她还是不是这样的,直到亲生父母死亡,她才开始这样子哭

她想起了她和林彦相处时的斗嘴“时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头发明明不炸。”

想起宋林总默默给她送热牛奶,让她早点睡。

想起他们小心翼翼护着她的敏感,护着她的病,护着她那点可怜又脆弱的安全感。

让她以为她有家了,

结果现实给了她开了一个玩笑,宋林跟林彦死了。

她本以为再熬几个月,高考结束,就可以带着他们的期望,走向新的人生。

可现实再一次,把她推回了孤身一人的世界。

不知坐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口袋里那支江砚辞给她的笔上。

笔身原本残留的温度已经没了,

但时烬眠还是轻轻握住那支笔,指腹一点点摩挲着。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的样子——阳光下低头写字的侧影,递东西时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走廊里那句轻得像风的“我等你回来”。

那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一点不刺眼、却足够温暖的光。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草稿纸。

没有哭,没有逃避,只是拿起笔,一笔一画,把今天所有记得的细节、异常、对话、位置,全都认真写下来。

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长进。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对自己说:

“宋林,林彦,我会查清楚的,我会让你们安息。”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向光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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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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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悠南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