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的三秒里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同样在想我,或许微不可闻地叹息,或许只是有些无语我的难缠。
我得抢占先机为自己赢回点面子,我淡薄一笑,“算了,你快生理期了吧,见面也用不了。”
其实我好想把刚才的梦一五一十描述给她,为我的害怕和疯狂找到落脚点,告诉她梦里是如何待我的,我有多喜欢、多热烈地回应她。
她对我不太尊重的话没有生气,反而调侃着,“你想我的目的倒是单纯,真是瞧不出一点坏心眼儿。”
“可不,谁夸我是天使来着。”
天使唯一做过的坏事就是她快到的前一瞬突然停手,将那迷茫渴望又埋怨的神情尽收眼底,当做战利品。
完了,我又馋了。
“所以天使宝宝不哭,阿姨讲个故事哄甜甜睡觉可以嘛?”
听到电话那头忍着笑意,我超级认真,“卢笙,你要敢在床上叫我小名,你,死定了。”
“没关系,要么让我快死,要么让我快活,你总得选一样吧。”不知是不是跟我混久了,这种词她也能开口就来,“不过苏卿宇。”她话锋一转,我竖着耳朵听,“倘若哪天我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你可别哭。”
还用得着下次?我都想问她是不是为了下次偷偷把我拐进梦里练习去了。
越来越觉得卢笙这女人,可爱起来想在她之上,姐起来又甘愿被她上。跟我们的关系一样,卡在既不是朋友又不是爱人的不上不下之间。
卢笙有一家子人和数不完的亲戚,所以我无缘上她的过节档期。正好我也有朋友的约要赴,我这样安慰自己。
原来潘恩阳所谓的出来玩就是陪她置办回老家要带的东西。她不是本地的,自己在这边有车有房,老家不远,没抢着大年夜的车票,打算初二自己开回去,还要带上我和我的猫。
做梦加聊天的缘故,我几乎天擦亮才睡着,再醒来父母已经先吃过午饭收拾着准备回那边房子。刚热闹起来一点的家突然又安静下来,我有些不适,落寞地看着满室红火的张灯结彩,食之无味。很怀念小时候过节他们带我逛庙会被牵着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跟着他们到处串门,买麦当劳吃还发我红包。可现在为了避免摩擦,我们连同桌吃饭都很少有。
觉得他们可怜,也可怜自己,我们在用各自的方式互相折磨着。我也不想。
跟潘恩阳出门的好处就是不用开车,任它堵任它不好停。
现在有钱人真多,大初一,三四层的金店站不开脚,柜台黑压压的都看不见卖的是什么。她给她妈转转金耳环,我想着卢笙本命年,应该带个转运珠,尤其梦醒以后,这个想法更加强烈。
“呦,你不会真跟同事搞上了吧?怎么还真金白银真情实感了呢?”
“什么叫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柜台旁一个位置空出来,我和一对情侣同时眼疾手快往前凑,挤个正着。大概踩了那女孩半脚,男的老大不乐意地拿身子顶我以示威风,我没急潘恩阳先恼了。
“小心点宝贝,畜牲无眼。”她搂上我肩膀甩句话。
狗男女,不,没有狗,男女冲她怒目,此时看她比看金子重要似的。光看有用么,怂货不敢动手。我也不想较劲浪费时间,揽着潘恩阳的腰给她带出对峙的局面,垫脚够着她耳朵说,“行了,你再给她一米三八的男朋友踩死。”
我俩凑一块儿就是放弃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的组合,绝不内耗一点儿。
见我不知不觉放手,她也松开,但用胳膊碰碰我,“你还没告诉我你俩什么情况呢,谈恋爱了?”
“没有,人家有老公,跟我谈不着。”
这感觉就像扒开橘子皮吃到块烂的,我得囫囵咽下去,不能细嚼,然后再吃几块正常的把嘴里味儿冲淡些。
“你好,这对花的拿给我看一下。”她先找到突破口生把我往身边拽,柜员取耳环的间隙,不忘打趣我,“不谈感情,那你们纯过那什么生活啊?苏卿宇你可以啊现在,真深藏不露。跟姐姐玩爽吗?”
“啧,你有病吧。”我隔着羽绒服掐她腰眼毫无杀伤力,“再聊我同事我生气了啊。”
我跟潘恩阳性格其实特别合适,快十年了基本不吵架,但喜欢拌嘴。
她投降,注意力挪到挑耳环上,等给她妈选完,又陪我上楼串转运珠。我想卢笙三十六岁,就买了六颗珠子,三个属相三个通用款,排队等工作人员用红绳编在一起。
“你看我干嘛?我不爱听的别说啊。”我预判她。
潘恩阳笑着打量我,“我还是想说,给别人媳妇儿花一万块钱眼睛都不带眨的,你图什么啊?”
我不厌其烦解释,“图我高兴她高兴。”
她哼笑着点头,自言自语,“可是等一个人的过程既漫长又痛苦你懂么。”
环境嘈杂我没听清,她也没再重复,大概又是什么调侃的话。
大年初二清晨,当我哈欠连天坐在她车上时,心里一百个后悔,无常躲在外带笼里和她家奶牛猫大眼瞪小眼。不过好久没欣赏过这个时间的天色了,从黑暗到鱼肚白显现,从薄雾四起到被红日射穿,从拥挤城路到山间高速。
车里被浓郁咖啡味充斥着,她告诉我脚边纸兜子里有早上现做的三明治,“你饿吗?”我问她,我喝了半杯咖啡,不太能吃下。
她点头。
“你几点起的?”
三明治做得很精致,我解开食品袋拨开保鲜膜,露出一角递到她嘴边。煎蛋火腿西红柿看着还挺诱人的,她副业是美食博主,我想着喂完她不饿也得尝尝。
她咬下很大一口,“不到四点吧,做早饭,整理厨房收拾猫,再捯饬捯饬自己,然后去接你。”
“回自己家有什么可捯饬的,你妈让你相亲啊。”我噗嗤笑了,上下扫量挑她下巴,“嗯不错美丽动人,潘小姐给爷乐一个。”
“别闹开车呢。”她一偏头躲开我,“我早跟我妈摊牌了,她磨叽过一阵,现在接受我的选择。所以回去得风风光光的,让他们放心我的生活。我们小地方有一半也是做给左邻右舍看的。井底之蛙嘛,只能在这些无足轻重的地方攀比。”
“嗐,每个人的生活轨迹不同嘛,也不能全怪他们。”
“你要是困了去后排躺会儿,把猫放底下。”
“不用,剩你一个多没劲啊。”
潘恩阳迎着太阳笑起来,一手拿起墨镜戴上,“这趟娘家回得真值,”在我还不理解值在哪儿的时候,她又说:“小宇,我现在追你是不是不太明智啊,可我有点等不了三十五岁了。”
她一直拿我们的约定克制自己,我不傻,能感受到。
“不是阳阳。”我从认识就这样叫她,“你不觉得咱俩撞号了么?”
我把最后一口三明治两指捏着塞她嘴里,迫不及待打开自己那份,看她吃馋了。
她支支吾吾不暇瞥我一眼,咀嚼半天才咽下去,用咖啡清了清口,“我就问你,你同事姐姐要你躺,你躺不躺?”
我失语,卢笙要我的命我都给。
“你看,我就知道是借口,多余问。”
几年间她并非苦等,也交过女朋友,和我一样,都没结局而已。
“那年在江边青年旅舍遇见你,不是一眼就想发展的类型。短发,一身名牌,对人爱理不理的,那时候才真觉得是撞了呢。后来因为知道是同城,就当好朋友处。我发现你是陈酿型,越品越甘。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也很快乐。”她不讳直言,“你别有压力,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这次带你回家,也纯属关爱孤寡老人,转转玩玩。”
“你特么才孤寡老人呢,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两个孤寡老人。”她就比我小几个月,但是太能闯了,有胆有识,当初马尾辫的女大慢慢变成职场精英,嘴却还是一样损。
纯粹的爱情不会权衡利弊,正如我和卢笙,我顾不上得失和对她造成的影响。她也越过道德界限,背上自我谴责和被我需要的担子。我与潘恩阳则不同,我们都希望对方好,也喜欢对方的好,但喜欢得别有分寸,不会大乱阵脚。哪怕喜欢溢于言表或不小心脱口,彼此也能接得住,再轻轻放下。
“怎么办,突然有点紧张了。”有长辈在的场合我就不自在,包括和父母共处同一屋檐下。
“你又不用装巧媳妇儿,紧张什么呀?我父母人挺不错的,除了打扮土点儿,跟年轻人特别合得来的。”
“你带过女朋友回家过年吗?”我们各自有恋情时只在朋友聚会上见面,不会私下单约深聊,所以好多她的事我也一知半解。
“嗯,晓晓,带过两次。第三年我独自回家我妈问我,是不是每年都回咱家过年姑娘不乐意来了。”潘恩阳摸摸鼻子无奈一笑,“我说是,明后年我可能得陪她回去,我妈说那应该的,多拿点东西,别失礼。接下来的两年我都自己留京过年,不想告诉她我分手了,让他们担心我一直孤单一人。想想他们也挺可怜的。”
我跟着叹气,父母围坐在餐桌冷冷清清吃饭,看着我的现况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们在不经意间行动变缓头发变白,所有画面都像浸着盐的海水一样冲刷得我心里咸涩不是滋味。
“人这一辈子真难,前二十几年拼学习,后二十几年拼家拼孩。运气好的,赌来一生幸福,运气差的,空剩一地鸡毛。不过咱们的万幸就是,没有累赘。”我不禁感叹。
太阳斜过去了,潘恩阳把墨镜放回置物盒,“小宇,你有想过要孩子吗?我是指你离婚之后,和女友之间。”
我茫然地摇头,我谈的几任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喜欢小孩。我们最水深火热时想过出柜,想过出国谋生,想过举行婚礼,就是从未计划过后代。
潘恩阳却淡淡地说:“我倒想做一个,这几年的积蓄够我从要到舒舒服服把她带到上幼儿园吧,而且我父母那边还能帮我,他们一定会开心,生活充实、有盼头一点儿。”
见我不出声,她也停止话题,车子进入服务区停稳才看着我说,“如果我做了这个决定并付诸行动,影响我们的三十五岁之约吗小宇?”
“嗯……”我在想象,想象那时我和卢笙的关系,我的心态,虽然只有短短两年不到,但人生就是会发生很多未可知。我认真地回答她,“不影响,不过前提是我不再爱卢笙,我和她再无瓜葛。”这几个字只从嘴里经过就好灼痛的感觉,“我到时候……”
“好了,别讲了,你快碎了。”她笑着打断我,“要不要去厕所?”
“不要。”我留在车里照后视镜,面目平静如常,哪里碎了。
潘恩阳回来时拿了两根雪糕,雪人的。我咬掉半拉帽子才抗议,“不是应该给我一杯热巧么潘小姐。”
那个纸兜子里除了三明治还有苏打饼干,她拆了包装做冰激淋夹心饼干给我,“尝尝,吃冷了保温壶里有热水,我还带了红茶玫瑰茶包。下午茶时间到。”她做个请的手势,像名贴心的管家。
我才留意仪表台上一直固定着一台gopro,机位冲她,“拍vlog吗?”
“嗯,记录生活,老年痴呆的时候慢慢看。”
我笑着挤进她的镜头,“你好阳阳奶奶,还记得我吗?我叫苏卿宇,世界第一大美人,现在要跟世界第二美回她家过年,破五吃完饺子我们就返京。”
“我可以把你剪进去吗?”见我点头,她也凑过来对镜头招手,“来,拍个封面,标题就叫带后女见家长,能爆。”
“爆了给多少钱?后女友要抽成。”我开玩笑。
“那得爆了才知道呀,之前都是拍做饭吃饭。”
我给小猫咪们也倒了点水喝,无常跟奶牛已经没那么剑拔弩张了,各自舔我沾了雪糕的手。我像受了什么启发,脑袋里笼统出现卢笙的脸,只一瞬间。
她的账号我看过,粉丝规模不大,但有声有色,“为什么没有你各任女朋友的痕迹呀?”
“没出柜的不想露脸,怕熟人看见,晓晓就是。有的太忙,跟我见一面净做不能播的事了。而且把人拍进去分手了怎么办,我不喜欢删除历史。”她在我提问之前回答,“你要是哪天不跟我玩了,顶多算朋友疏远,那这集就叫亡友回忆录。”
我抬手削她脑袋,“你能不能盼我点好!”保温壶差点歪掉撒了。我想泡一杯玫瑰花茶,从早上那半杯咖啡到现在还滴水未进。
忽然袋子里什么东西闯入视线,我顿了顿,我在假装看不见和提问间选择了后者,我拿两指夹着它,“潘恩阳,这是旅途的节目之一吗?你用呢还是我用呢?”
她在服务区出口一脚刹车,吓得后面差点追尾的车直“滴滴”她。她赶紧重新启动驶上高速,侧面看她笑红了脸,“不是你听我解释,一次性手套湿纸巾茶包乱七八糟的我就都收里了,没注意到这个,你别太敏感。”
指套是拆了包装盒的单独一个,是不明显,可我仍想玩笑,“你还没用呢怎么知道我敏感。”
她哽住,干笑几声才回嘴,“苏卿宇,你这可属于变相教唆了啊。”
她精神集中在前路上,想跟我说话时才注意,“你……你你怎么戴上了?”
“你真要留着用啊?”
“没没,你随便玩。”
太久没买过,什么新鲜款式都出来了,用起来有区别吗?我得找机会在卢笙身上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