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恩阳的揽胜停在村口坡地上格外显眼,除了家里人迎出来帮忙拿东西,周边邻居有的也凑过来寒暄说笑,有的在自家院里瞧热闹。还是乡下过节气氛浓,满地红挂鞭的炮仗皮,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玻璃上贴满卢笙喜欢的小装饰。
如果我和她老了能住在这样一个院子里该多好,种种菜,遛遛弯,养几只小动物,偶尔去城里赶集。
她老家是标准的农家大院,对开大铁栅栏门及不足一人高的院墙没什么私密性,院子里两块菜地基本自给自足,侧边柴房里还堆了煤炭。另一侧热气四起的是厨房,灶台与正屋卧室的大炕相通,这边烧火做饭,那边就是热炕头。
“老潘,你们家阳阳出息啊,这大车真气派。”
“还是闺女孝顺,给家里又翻盖房子又买东西的。我们家那小子三年见不着人影,不知道野哪儿去了。”
“诶孩她妈,别让客人拿东西。”她遗传了爸爸的大高个儿,老人说话底气十足,扭头跟老兄弟客气,“去年中秋人家不是带媳妇儿回来看你了嘛,别不知足,大孙子虎头虎脑的长得多好。”
老头儿抽完最后一口烟用脚狠狠在地上碾灭,“这不混不下去找我要钱来了么,养完大的供小的,我都快累成孙子了,这辈子享不上你的福喽。”
潘爸摆摆手跟上我们,算上亲戚十几口子陆陆续续把房间挤满。
我一直被潘恩阳牵着,太久没见过这么宏大的场面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一会儿叫叫人,一会儿点头笑笑。身后太阳西下,掌上灯更添热闹,室温随炖肉炒菜的香味攀升。
“姐,你在帝都发财带带我呗。”
潘恩阳拿瓜子皮丢她弟,“你那破初中文凭我都拿不出手。你要是我亲弟,当时辍学我就抽死你了。”
她独生女的身份令我诧异了好一阵,村里生三五个都正常。
“你就踏踏实实跟老姑父把农家院经营好,别让他们受累了,敢糟蹋我心血你等着的。”潘恩阳底气足得像家里老大。
“老潘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阳阳这么一个。”她大伯感慨,“一家子都能借上光。”
“祖坟门朝哪儿开啊,跟祖坟有什么关系。”潘恩阳撇嘴笑笑,“都是我自己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干的,给你们这几份买卖也得尽心尽力,不然没日子就败光了知道吗。”
“是是,阳阳说的有道理。”大家纷纷应和她。
“小宇,你想去卫生间吗?”她歪在我耳朵边问。
乡下晚上是冷,干冷,冻得我手皱皱巴巴的。卫生间在后院,她陪着我,“这个厕所是我和我爸大伯三个人盖的,我画图设计他们帮忙出点力,在外面挖了三段式化粪池,三四年都不用掏。室内装修也挺精致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脏脏的哈。”她给我打预防针。
“你可真厉害。”我由衷夸她,她比我有本事,我和她家人一样,对这个女人肃然起敬。
“还没用呢怎么就知道我厉害。”她勾勾两指延续在车上的玩笑,“事后评价。”
我把她关在门外,墙上摸开开关,洗手台、坐便、淋浴间一应俱全,跟楼房里装修无两样。
站着犹豫半天我脑袋又探出去,她贴近,“邀请我?”
“那个,那个什么扔哪里?”低头才看见她拿着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塑料袋。月经第六天,保险起见我用了护垫。
出来她把塑料袋接过去,“放里吧,晚上不用吗?”
“不用了,生理期结束了。”
“真完美,有机会听你夸我厉害了。”
“快闭嘴吧,万一我比你厉害可咋整啊。”
我跟她互相挤着打打闹闹,回屋一桌人就等我俩开饭。没有男女老少之分,两张方桌拼成大的,铺了报纸塑料布,围坐一团。
潘恩阳负责提酒祝词,大家碰杯畅饮,我单独和她碰了一下,感谢她的邀请和照顾。
第一次过年可以如此轻松地吃饭,没人问我结没结婚孩子多大,没人问我工作好坏,只关心我干活累不累,父母身体如何,平时喜欢玩什么好让家里小辈带我出去转转。大概是潘恩阳立过规矩,穷乡僻壤固有的那些破旧思想被她斩草除根。财富是一个人最大的底气。我跟家里的角色是她的对调,我妈凌驾于我,喜欢用她的成功指手画脚我的人生。
村里路灯少,我和她兄弟们放了会儿烟花炮仗就回屋看电视了。我发现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有哥哥弟弟就是没姐姐妹妹,我问她喜欢女孩子是否跟这个有关系。她斩钉截铁说肯定有,小时候看这帮傻子折腾快把她烦死了,还是喜欢邻居家香香软软的大姐姐。我又问她姐姐还住这儿吗,她说再过几年姐姐就快抱孙子了,我好一阵咋舌。
晚上洗澡也得去卫生间里,她怕我冻着,拿个棉大衣在门口等我。我想了想把她拉进来,她开玩笑说不提供洗浴服务。淋浴间外有帘子,而且大得很,还有给老人准备的凳子,她就坐那儿一边听我洗澡一边陪我聊天。
“你把洗好的内衣裤给我,得晾电暖器上边,挂外面就冻成铁片了。”她怕我听不清,鼓足气说,七八平的卫生间荡着她的回音。
对我而言,要好和亲密还是有条界线的,我委婉拒绝,但她洗澡时我也坐在板凳上陪着。水声混杂着她的故事飘进耳朵,她跟我分享她的恋爱经历,讲关于和晓晓分手的来龙去脉。
我俩属于半年不联系,一联系能聊半年的那种。
“那你呢,你怎么和同事姐姐好上的呀?”兜兜转转还是绕到我身上。
思绪又回到生日那个雨夜,车库KTV酒店,画面跟着我们的脚步前推。纸巾,安全带,小手冰凉,酒味的唇,炽热的泪,难过悲凉的她将我困住。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的,起初的喜欢总含有一些玩玩的意思在,陷入是一个过程。”
是的,我承认,前两次做只为追求刺激。
“如果离开你,姐姐还会喜欢别的女人吗?”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太偶然了,好像一切都是刚刚好,情节一环套一环地发生展开。不过一开始她确实不认为和我有亲密行为算出轨,我心里还说,她要是弯的我把脑袋揪下来呢。”
“三十几岁,其实你应该收一收玩心了。”她擦着头发出来,语气不严肃也不轻松,“她不需要你负责任,你也没身份对她好。”
我听得出她在暗示我不要谈这种没结局的恋爱,可我已经错过悬崖勒马的时机,我与我的理智一同坠入深渊跌下谷底。我猜等我热情冷却,等所谓的热恋期结束,等我需要重新规划人生时,她就会被遗忘在时间的夹角里。我现在只想当只鸵鸟,自欺欺人。
“我随便建议一下,你别不高兴。”
“没有,我觉得你说的对。我就是仗着喜欢同性没有婚姻约束,可以一段一段的谈,可以轻易选择离开没有后顾之忧,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大言不惭介入别人的感情。”吹风机的动静淹没了我的话,“我也想稳定下来找个能过一辈子的人,可是好难啊。”
她似乎没听清我说什么,接过棉袄揉揉我头发,“起来啦我们回去,本来想八卦一下你俩,结果聊起这么沉重的话题。”
我弯弯嘴角,哼出调,“谁让爱变沉重,谁忘了要给你温柔……对了,她唱歌特别好听。”
“那回头和她们再聚的时候带上姐姐,我也见识一下把你迷得七荤八素的女人。”
除了同事,我和卢笙别无其他共同圈子,我愿意将她引入我的生活。
串门的亲戚大部分散了,剩一桌在外厅打麻将,潘恩阳说要是觉得吵或者烟呛就把他们哄走,我赶紧笑着摆摆手。她问我想睡热炕还是铺电褥子的东屋,炕硬但烧得暖和,电褥子睡着没炕那么容易上火。
来都来了,我要体验一下热炕头,她帮我铺了厚厚两层褥子怕我硌得慌。潘妈准备一床新被子,雪白的被里还来不及罩被套。
“妈,你倒是给我找一床被子盖啊。”
大通炕都留给我俩睡,她父母去东屋。
“这是双人被,这么大不够你俩折腾吗?”
“不是,妈妈妈……”她把她拉回屋,压着嗓子,“小宇她不是我女朋友,就朋友,你可别瞎说。”
潘妈愣了一下,了然于胸的样子,“哦哦,还没发展到那层关系呢是吧,没事,咱家被子多的是。”临走还冲我笑笑,“有啥需要跟阿姨说,别客气。”
“我妈总这样,别往心里去啊。”她给我的枕头上铺了新枕巾,荞麦皮的枕头躺上去一动咯吱咯吱的,是小时候的记忆。
我叹气,“我妈要是这样,我做梦都能笑醒。”
她被她妈扔给她的厚被子砸一趔趄,关上门,外面打麻将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她跟我隔了半条褥子的距离,一边挂上窗帘一边说,“做人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你妈为你创造了经济价值,你就别再奢求她还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你希望你妈像我妈这样,你却不希望变成我,因为你也知道,我一路打拼过来吃过多少苦,对吧。”
“话虽如此,我还是羡慕有家长无条件支持的孩子。我知道我父母都很爱我,当然我也爱他们,可观念的碰撞快把我们变成仇人了。我只是喜欢不上男人,没有婚姻孩子而已,也不知道怎么在他们眼里就那么罪大恶极。”
“暴发疫情的时候大家都疯狂囤水囤粮,你偏偏不急不慌,不担心你饿死担心谁啊。他们认为伴侣和孩子都是你晚年生活的物资储备,哪怕留到那时变质了,也能拿出来吃几口充饥。”
“为了这几口体面我要赔进去一辈子去维持经营,放弃自我,蜡炬成灰么。就像卢笙的日子那样,我不喜欢我不要。”最后我弱弱地说。
“称心的爱情会让你不自觉沉迷,不管男男女女,很多人都是心甘情愿为家庭付出的。”她忽然想起我给卢笙买金子的事,“啧啧,比如某人,半个月白干了吧,还不知道姐姐领不领情呢。”
对啊,万一她不肯收怎么办,连开房的钱她都要跟我A,每次还威胁我,说如果不收就没下回了。
卢笙收入中等,只是老公不往家里交钱她还得给孩子花,就显得特别紧巴。她那一堆名牌都是男人心血来潮一掷千金的,我觉得他是做了亏心事才疯狂弥补她的。
可我跟卢笙这点纠葛算不算她的亏心事呢,她会不会因此更迁就她丈夫?所以那天才任他大吼大叫吗?我是不是成了她的软肋成了她午夜梦回的忏悔?我突然觉得心里好乱,是我把卢笙拖下了水,拽着她的脚脖子不肯松开。
“她不领情……那我就收回一点儿,再收回一点儿,直到把我的感情慢慢都收回来。”潘恩阳看我我也看着她,“我是不是应该趁着在事态可控的范围内到此为止?”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犹豫少许,“道理上是的。”
呵,情理上呢,我肯定控制不住,不用别人告诉我。
我对卢笙依旧执着。
然而一旦动了后退的念头,就无法再假装它不曾出现,它如十年不愈的烂疾般缠上我。不太要命,身上却总有个地方被折磨得丝丝拉拉的难受。
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她最重要的人,我也不可能尽职尽责扮演好她另一半的角色,这种得不到和给不了的局面横在我们之间。即便她离婚了也不会改变,或许等我父母百年后会迎来转机,我不切实际地幻想着,疼痛着。我所谓的只要过程只图快乐,不过是为走不到结局的我们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估摸瞧出我情绪低落,潘恩阳拍拍我,“你都说了,陷入是一个过程,试着放下也需要时间,别逼自己太紧。现在她带来的愉悦还能刺激你,等口香糖嚼没味儿了,你自然就吐了。”
是这么个理没错,她丈夫找小三不也是图一时快乐么。她同样不会放着伴侣孩子不要与我共计未来,想到这里便有些心灰意冷,有点想抽烟。我问潘恩阳能不能偷偷抽一根,被她制止,她知道我慢性咽炎挺严重。
她说明天带我去赶集,再去二十几亩地看看,家里还有一套洋楼是专门做民宿给客人住的,我喜欢也可以搬进去。让我提前感受一下三十五岁后的生活是否满意。
“我三十五岁可退不了休。”
“那个班上不上的对苏大小姐来说重要吗?有资本不挥霍留给土地公公花啊。”
那也是我父母积累一辈子的资本,我是他们嘴里的不孝子,自己再不努力受之有愧,我笑笑,“留给你孩子啊,快让她人贼作父。”
我支持她的想法,以她雷厉风行的性格,或早或晚一定会实现的。
“父?”她被我逗笑,为难地清清嗓子,假装羞赧地叫了一声,“老公。”
我他妈!瞬间二十句脏话出口,我笑着骂,她笑着听。你他妈不知道我现在最听不得这个词么!卢笙在我怀里醒来误把我当成她老公的时候我都想掐死她了。可是想想又觉得自己可笑,我简直是个发疯的小三,当街和女主人互扯头发的画面绘声绘色,只不过,我是扯卢笙她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