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梦魇

跟家里说了声晚上不回去吃饭,我直接把车开到单位,处理因为发烧拖延的工作。

卢笙难得发了两条微信,一条是道歉,二条是劝我和家里别闹太僵。

是我闹么?看完更烦,手机被我丢出视线之外。

头一次发现工作还有平复心绪的功效,从太阳晒着后背到夜幕低垂的三四个小时里,竟没有一丝烦闷打搅我,当然也无快乐。

吃着半凉的外卖,我面对电脑屏幕发呆。窗外偶尔有放炮放花的动静,或远或近,闪亮陨落往复循环。

我想起她夸我浪漫,想起我们在车里缠绵。

我常常在想,假如我也有家庭,与卢笙的家庭责任相当,那我们是否不会处于现在的局面。谁都有退路,谁也不是谁的唯一,谁爱起来都没那么丧心病狂。或许我真的应该交个女朋友分散精力,给关于卢笙以外的喜怒哀乐找一个倾诉对象。

可我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呛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混蛋了。伤害一个,还要拉上另一个。

复盘今日事件,我的愤怒源于无力感,无法让她丈夫善待她,无法救她于水深火热,更无法独占她。

然而抛开我的部分,她不过是组成万千家庭妇女的之一罢了,她们的生活跟她的大同小异。好像社会默认女性就该过这样的烂日子,忍气吞声,相夫教子,奉献自由,出卖灵魂。

不过局内人可能也有幸福的幸存者,我不能过于片面。

我曾问卢笙,为什么要原谅丈夫犯下的不可原谅的错误。她说原谅他,就等于善待自己。不是情感上割舍不掉,而是有孩子这条纽带,双方合作的模式无论在精力还是经济支持上,都会比单亲母亲简单一万倍。孩子饮食起居都是由爷爷奶奶照顾,娘家这边不太能帮得上。一旦离婚,每学期四五万的课外班不提,光是做饭接送孩子她都挤不出时间。而她不想放弃抚养权。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放弃我,她说从来不曾把我抓在手里,何谈放弃,我是她奢侈的精神鸦片。我又问她,一次一次地迁就我为所欲为是权当毒资了吗。她反问,这不是对她的奖励么,交易可以单算。

卢笙真的是个很称职的情人,会勾魂,会读心,不制造麻烦,能收拾残局。

我开始审视自己,质疑自己对这段关系的定位,困难确实是随着我的野心膨胀起来的。我咬着牙告诉自己,她好和她在,该把她好放在首位。

再看手机,很多消息。

我妈问我几点到家,潘恩阳约我春节出来玩,卢笙给我发了段语音。

点开是她儿子的声音,听着有点精神头了,大概没有出现卢笙担心的并发症,她可以安稳睡觉了。男孩有点要变声的趋势:这个礼物我简直太喜欢了,谢谢甜甜阿姨。

我他妈……我就知道卢笙得拿我的小名做文章。跟小孩对话,我掐着嗓子,“不用客气包子,你好好养身体,听妈妈的话,祝你早日康复。”

那边笨拙地提前按了说话键,我能听到卢笙在旁边小声教他,“你说好的甜甜阿姨,你也要按时吃饭,提前祝你春节快乐。”

装蒜,你还不知道我现在百分之九十的快乐都源自于你么,你才是我的百忧解啊。

我无心再跟小孩对话,只回了一个比心的表情。然后突发奇想,补了一句文字:爱你宝贝,节日快乐。

我不信卢笙不懂,不信她能没有一点波动。

我心里的小恶魔窃窃偷笑。

回家说早不早说晚不晚,正是父母俩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电视的时间,两双目光迎我进门,气氛压抑到极点。我如实汇报行程,主动谈谈最近工作境况,和我妈中午的战争了无痕迹。他们过来的原因是那边房子楼里有住户暖气管破解,这两天抢修断断续续停水,说过完初一还得回去盯着,怕渗水。

因为他们突袭,卢笙拿来的一包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拆,放在客厅角落。窗花对联福字,还有乱七八糟的喜庆的小挂件。

“怎么买了这么多?往年让你帮忙贴都老大不乐意的,还嫌不好看。”我妈看我在那儿翻腾。

“同事团购多了就分给我些,我的审美一时一变。”

“最近又跟这个同事玩得好了?”我妈讽刺我。

因为和我谈过的女朋友我妈都以为是闺蜜,后来分手断了联系,她就断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有用的时候人家攀着你,用完就甩一边。

我得避开敏感话题,以免再次引火上身,“本来我们关系一般,年底聚餐觉得聊得来,就变熟了。”

“有没有差不多的男同事你多聊聊,万一投机呢。”

完了,真是说什么都躲不开这点破事儿,就算我说地球是圆的,我妈都能扯到结婚生子上。不过看我反感,她倒出奇地适可而止,拿另个问题教育我,“别仗着自己算半个小领导和同事相处就无所顾忌,哪有让人家吃你剩饭的道理啊。好多朋友就是因为这些小细节不注意,人家就慢慢疏远你了。”

卧槽,我还真忽略了!中午我没胃口,卢笙下意识把我的碗拿过去。因为我们亲密相处惯了,这点小事情我竟顺其自然地一带而过。

“嗯,我知道了,跟外人不能缺乏边界感。”我毕恭毕敬,很怕节外生枝。就在我以为安全着陆,半个身子都踏进卧室时,我妈又叫住我。

“甜甜,初六有时间吗?”

不用猜,肯定没好事,我点头。

“最近妈妈和一个客户熟起来了,家里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那天饭局上偶然见到她儿子,一表人材,要不你们认识一下?当个朋友相处也行啊。”

看我杵着不说话,她软硬兼施,“我跟你爸商量了,其实你不再婚也不要紧,咱家积蓄足够我们百年以后维持你生活的。但是那只是一条路,多留几条路才好往下走不是。万事开头难,妈知道是妈过去催得太紧给你造成抵触心理了,以后你就有一搭无一搭的接触,愿意出去玩就约,不愿意就拒绝,妈都不强求,你说呢?”

“嗯。”从听到儿子俩字的时候我已经走神了,像课堂上坐得极端正却一问三不知的小孩。她说什么是什么吧,不就初六见个人嘛,又不是见阎王。识时务地应下,就能保我这几天耳根子清净。

躺上床我还在琢磨这事,交个男朋友也不是不行,一来堵上父母嘴,二来把注意力从卢笙身上转移一些。不然我的重度上瘾可能会把卢笙缠得透不过气,或者她情感上没怎么样,身体倒先累垮了。

抱着手机直视她的头像似诉尽千言万语和思念,又默默退出对话。

我疲惫地伸个懒腰翻身,头正好埋在她叠整齐的睡衣里。随着呼吸,我用脸颊磨蹭柔软的布料,仿佛她抱着我。

交他妈什么男朋友啊,滚你妈的吧。

大年三十儿上午,我跟我妈把卢笙那一兜子东西该贴的贴该挂的挂上,弄完我给她拍过去几张照片。直到午饭后也没得到回复,我漫无边际猜她在干嘛。或许孩子还没出院,她得辗转于家和医院,或许孩子没事了去亲戚家过年了,又或许她们赶上改签的机票飞去了南方。

我不需要靠她的报备来获得安全感,她坐在喜马拉雅山和坐在我手上没什么区别。所以几个小时后她的回复我看过就抛到脑后了,我们没必要在社交软件上大聊特聊,我们完全可以付诸行动在床上大做特做。

我得改掉提前焦虑的臭毛病,等哪天一个电话真叫不动她的时候,我再着急不迟。当视野打开,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父亲这边老人都过世了,母亲那边因为姥爷房产的事几个子女不欢而散,所以我家过年不走亲戚,也没有兄弟姐妹陪我玩。三个人的除夕依旧平淡,但雷打不动的满桌子菜和凌晨十二点包饺子吃。我妈仍是见缝插针地抱怨家里没小孩没人气儿,火车站人多,你不如去热闹热闹。

我想即便只有我和卢笙两人,日子也能有声有色。

这顿夜饺子把我吃得困意全无,靠在床头看书。电子版追过一遍,很喜欢文笔和故事又买了实体。不过读完三五页就看不下去了,双女主感情线被改得面目全非,某些必要场面的拉扯及细腻之处更是大段删除。这本书仿佛在掘地三尺暴出隐晦爱意再将其狠狠扼杀,更像有意围剿,而非唯美感情的载体。

我觉得我和卢笙的故事也能成文,荒诞却真实,盛大又零落。想着想着自己都笑出声,我们的点滴肯定半章乱码,不,大概率直接锁章。没办法,抵不住生理性喜欢,听她喘气都会心动的程度。

她的呼吸真是甜的,轻柔的、安抚心绪的,每次结束我就喜欢挤在她小小的肩窝里休息。

头往睡衣里藏得更深,可怜可悲的我又开始睹物思人。得把她的味道藏枕头底下,不然我妈明天收拾屋子就顺便扔洗衣机了。但手跟不上思维,书也懒得收,我在昏暗的夜灯光晕里睡着。

卢笙打电话腻歪着说想见我,但我无法即刻意识到是梦。我命令她在原地等,我的车子冲出去,可没挂断的那头却是她因奔跑而断断续续的声音,“苏卿宇,我等不及了,我要你马上出现。”

积雪未融,天上又落下鹅毛大雪,一片两片像扎进我怀里的她,像牵手奔赴山海的我俩。笔直的马路不给我机会转弯,而她刚好驻足在尽头招手,瘦弱的身子,单薄的衣衫。

我必须抱住她,一遍一遍亲她,给那双小手升温。

她拉着我哼歌,领先半个身位在深白色的夜里转圈起舞,脚步轻悄。不时歪着头欣赏我,从双眸到羞红的耳根,勾过胸前逗留唇尖。

“张嘴,大一点。”她妖娆地凑近攀上我,用舌头闯入尽情索取。

马路中央,疾驰穿梭的汽车吹散了我们的身影,我们的发尾衣角随风高扬,似乎一个不注意下一秒肢体也会破碎飘零。

她不肯与我去酒店,我第一次被她带回家,不知为何空无一人万籁俱寂。她将我锁在卧室继续刚才的吻,没有灯火为我们闪耀,窗户上也没有玻璃能遮挡风雪,她却用激情灼伤了我。她急切迫切不顾一切,我接受享受自作自受。

我不该把她赶下车,不该拿她当撒气筒。

嘴唇被她咬出血,蔓延进口腔,滴在心里的结痂上。撩我衣服的动作笨拙且粗鲁,我只看着她笑,这样可爱的她我永远看不够,我愿意永远宠着她,愿意以任何方式被她对待。哪怕她的牙齿嵌进我脖子的肉里,哪怕她在我身上留下各种不堪的痕迹,她甚至不给我一丝心理准备就踹门而入。

我稍低着身子配合她的高度,依旧冲她笑得热烈,她捏我下巴,不允许我的瞳孔再映出别的影子,即便是她身后不断涌入的大雪。风雪几乎将我们吞没,我好像无力捂热她了,反而身体内外都染上她的温度。她携我狂奔,悲壮又前所未有的美好。

“说你爱我苏卿宇。”

莫名其妙挨了一个清脆的嘴巴,我心甘情愿,“我爱你!”

“你爱谁?”

她把我抵得透不过气,“卢笙,我爱卢笙!”我声嘶力竭。

她心满意足的笑,从我兜里摸出打火机和烟,呛了几口便插进我嘴里。她玩着打火机,我的视线伴着恍惚的火苗,人同时跟她来到窗边,脚下不是楼群,而是深渊。

风雪刺过来,我用身体为她遮挡,这扇窗户如同吞人巨口。

她忽然将燃着的打火机轻轻一松,顿时脚下一片火海,万丈火舌腾空,对着我俩张牙舞爪。

“卢笙。”

听见我唤她的名字,她优雅地吻住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苏卿宇,能被你爱着真好,我也爱你。”

音落,她毫无征兆地推开我,仰身一躺,火海在向她张开双臂,她的指尖从我指尖溜走。

“卢笙!”我竟不觉得害怕,没有半秒犹豫,紧随其后一头扎下去,“卢笙别逃,你得永远爱我!”

不知她听到没有,我希望被她听见。

失重感令我全身一抖,疲惫地睁开双眼,夜灯幽光仿佛在给予安慰。我躺在床上喘粗气,抱在怀里的睡衣沾上我的冷汗。

窗外没有深渊也没有火海,只有偶尔闪现的烟花,我放空地望着。

凌晨三点半,我发了一条仅卢笙可见的朋友圈,一个哭脸的表情。其实整个梦从头至尾我都没有流眼泪,可是巨大的悲伤感却渗入我心间的结痂让我阵阵绞痛。几分钟后她谨慎地回复了一个问号,她怎么还没睡,我不知道该以哪种途径跟她聊聊,也不知从何开口。

犹豫再三后我回她:没事,早点休息。

又过了片刻,我接到她的电话,她压着声音几乎用气息在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看看谁还没睡,结果你被我逮到了。”

“正准备睡呢。”她叹口气,“真的有事你可以随时找我,别瞒我。”

她坠下深渊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我颤颤地问,“想你算吗?卢笙,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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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