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愤怒

我在锁不锁门之间摇摆。锁门,此地无银三百两,不锁,万一被撞见什么过分举动,以我妈的性格,得闹到卢笙家去,她家破,我人亡。

保险起见,我转动门锁,“咔哒”一声,瞬间感觉,整个世界安全得就我和卢笙两个人了。

“都得收起来吧?”这句纯粹出于尊重,她已经摘下墙上的相片,整理画框和我的一些拙作,拎着最上面最疯狂的一张歪头,用眼神质问我。

看来我画功了得,她只质问内容,并不质疑我的水平。

我笑着又欣赏一遍,以我的视角,她坐在我手上,边界起于小臂止于腰肢,着重描绘连接交融的部位,其他潦草带过。

我耸耸肩,“艺术嘛,源于生活。”我想到什么,神秘地冲她勾手,她以为我要她趴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我把人困在身体和卧室门之间,附在她耳边低语,“卢笙,想不想玩点儿刺激的?”

“好啊,去客厅,更刺激。”她没好气地推开我。

“我开玩笑呢,你别生气嘛。”我粘在她身后。

她揉我脑袋,“要真生气早被你气死了。”

我打开整理箱,她小心又不舍地将床头的东西都放里面,看我把箱子塞进衣帽柜下方。

我有点读不懂她的眼神,但好像又能理解。她似乎在可怜我,可怜我连喜欢的人都不能公之于众,摆几张照片还要遮遮掩掩的。

我无声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分明记得昨天争吵时,那张纸条就被我随手丢地上了,抽屉床缝里没有,枕头被子下面也没有。

她都躺好了又爬到床沿问我,“你找什么呢?”

“你的字。”我委屈巴巴,气得跟自己较劲,就差把木地板掀了。

“苏卿宇。”她扣开手机壳,显摆那张小纸条,被她仔细折了三折。

我伸手拿,她躲开,“归我了。”

“那不行。”我软硬兼施她也不给我,故意惹我生气。

“起来,别坐地上。怎么跟小孩似的呢,不高兴就打滚。”

试了几下,她有点抱不动我,我也不配合,她索性坐我身上,命令我带她上床。

见我听话,她便软了态度哄,“我们没这么惨吧,为了一张纸闹别扭,以后我给你留好多小纸条行不行?”

“可是,这个是你住在我家的第一晚,留给我的第一张。”我扁扁嘴,知道必然得让给她了,因为她会说“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

不过她没有,她折了一条楚河汉界整齐撕开,“给,我这破字也愿意留着。”然后她把我写的那半边宝贝似的又塞回手机壳里。

我也学着她塞。

我让她再补一觉,她非要跟我看电影。

我拉上窗帘打开投屏,直接映在床对面的白墙上。

虽然我俩年纪相仿但对电影类型的喜好大相径庭,平时她看伦理电视剧文艺片居多。她尝试陪我看恐怖片,因为总闭眼躲我怀里,不多时就睡着了。

傻子,你是吓晕过去了嘛。我望着轻微抖动的长睫毛,悄悄亲了又亲。

大概是早饭前睡了会儿的缘故,这次她自己醒来。迷迷糊糊睁眼,见自己被搂着,一边推我一边往外挪,整张脸都反感地拧在一起。

等舒展筋骨完全回神,她环视四周包括我,才搓了搓太阳穴返回我怀里,“对不起,睡蒙了。”

我全程盯着她,从看见可爱的小人儿撒癔症到甩我冷脸,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以为我是你老公呢?”

我们之间提这俩字过于刺耳,她极不情愿地“嗯”了一下。

“那你回家可别一不小心把他当成我。”

我从没给她出过选择题,什么我对你好还是你老公对你好,你爱我还是他之类的愚蠢问题。我可以是平行世界里的人,我不会强行插足她的基本生活。

她笑笑,像是我这句话听起来也有些愚蠢。

“我们用不用去厨房帮忙啊?起来就吃饭合适吗?”她及时切换话题。

“你是客人,当然合适,就是有点可惜。”

卢笙越来越懂我,她总是体谅我的隐忍,懂我的欲言又止,也明白话里有话,“他们都来了我再忙活做菜就选兵夺主了,下次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吧。”

我们都换了衣服,准备吃完饭就出门。

她照旧把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我照旧搁回床头。她的味道加深了,我变态地开心。

父母在场,和她一前一后走出卧室的感觉有些微妙,像我们生活在一起的一个普通日子。

她不好意思先落座,我帮忙传菜,她插不进手当跟屁虫,直到我妈陪她一起坐下,她才停止忙活。

“小卢,自己夹菜吃啊,别拘谨。”

她各种感谢,各种回答我父母问题。她编谎话说一家老小去郊区太奶奶家准备过年,本来打算下夜班回家补觉,等丈夫下班再一起去,但忘记带钥匙了。

“那吃完午饭就走吗?你在这儿自便没事的。”猜不透我妈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

我把话接过来,“我俩逛逛街去,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再送她回家。”

“行,你们年轻人自己安排。小卢孩子多大了?”

“十二岁。”

“啊?你才多大啊?”完了,我妈的教育即将开始。

“我今年三十五,生孩子比较早。”

“二十三四的不早,恢复快。苏卿宇你看看人家,就比你大两岁,孩子都该小学毕业了。你这一天到晚不知道晃荡什么呢,交一堆乱七八糟的朋友,你正经谈个男朋友也行啊。介绍的没十个也得有八个了吧,哪个你都不入眼,也不知道你想干嘛。”

“不是我不入眼,可能人家嫌我离异吧。如果当初没胎停,那我孩子和她的也差不了两岁。”我冰冷地往她身上插刀。

我妈被我气得发抖,我爸左右劝了几句。

这是我家常态,只有卢笙不太适应。大气不敢喘,饭也没多吃几口。

直到逃出来坐在车里,我还是提不起笑意,卢笙关切地看着我。我没看她,只是握住她一只手,仿佛这样能给我一点安全感。

“献丑了。”我有气无力地调侃自己,而她则担心我回去之后还要面对他们,过节也要住在一起。

其实话说回来,我父母不爱我么,我猜他们对我的爱不比卢笙对我的少。我是他们的唯一,他们的世界就是围着这个唯一转。所以承载幸福的同时,也会承载期许、希望跟压力。

原生家真是道无解的题,女朋友不爱了可以分,父母再烦,一辈子都是你的父母。我叹口气,摸摸卢笙小脸,“没事儿了,别担心,陪我溜达溜达去。”

我帮她扣安全带,特意在她身前停了停,不满她表现,“你怎么没抱住我?”

她意会地挑起嘴角,“不是抱,那天我就这样了一下。”她复刻第一次在车上勾住我脖子的动作。

我和她的脸贴得很近,“那时你有亲我的冲动吗?”

“没有,心里难过,有点儿紧张。”

“那现在呢?”

她假装思考,收了嘴角迎上我的唇,赋予一枚细腻的吻。

她的吻真的是魔法,舒展开我的眉头,滋润了我的笑意。我还像第一次那样问她,不过少了急躁倾尽温柔,“卢笙,你知道你在干嘛吗?”

她难舍难分地看着我,似乎在用眼神抚摸我心上的裂痕,缓缓开口,“知道,我在亲吻我的爱人。”

不知是我对词汇敏感还是她记得我之前的抱怨,她说的不是“我爱的人”,因为她要把爱分给很多人。她不想让我恢弘的爱比起来特别孤独特别可笑是不是?

我懂的,她在尽力爱我了。

我拉着卢笙闪现商场儿童区,四层整片都是,卖儿童服装鞋的,搞培训课的,游乐场所,玩具城,五花八门,大人孩子熙熙攘攘吵得我脑袋爆炸。

“我想送包子一件礼物,你帮忙挑挑。”

她有点诧异,诧异我怎么知道她儿子小名,诧异为何突然要买东西。

我仍是对她的家和家人都毫无兴趣,但我知道她很爱儿子,而我,“我想陪你一起爱他,有更多的爱,他的病很快就能痊愈,他会健康快乐地长大。”

她五指扣着我的,带我在货架间慢慢逛,歪头瞧我,“苏卿宇,你人怎么这么好呀。”

“第一次在酒店你不就PUA我是个天使么,天使不得善良有爱嘛。”我逗她。

“我那是真心感谢你,什么PUA,我还KISS你呢。”让我带的,她说话冷不丁得也没点正经。

她忽然瞧见一对小挂件雀跃地给我看,“好可爱,还是磁吸的,咱们买这个吧。”

两只毛绒小狗贴在一起,互相拥抱。只要靠近,就会主动抱住。我看了片刻。

可是没有卢笙可爱,我撇嘴,“不买,先给你儿子挑。”

“嗯……好吧。”眼神只暗了一瞬,她乖乖放回去,注意力便往飞机大炮小汽车上转移。

毕竟我付钱,她不想让我破费,也不太张嘴要。我没什么经验,随便挑了一款科技感十足的遥控汽车,比较适合大孩子。等结账时,掏出那对挂件一并给收银员。卢笙扭头看我,像得到糖果奖励的小朋友,欢喜得眼睛里有星星。

我把车钥匙给她,她帮我挂好,又把另一半串在自己钥匙上。两个小玩意儿靠近,一下就能抱在一起了,她开心地展示给我。

“你看,本来人家贴得好好的,现在得分开了。”她还给我车钥匙时我说。

她拿胳膊肘怼我,“想我就多见面,拐弯抹角的。”

我笑着把她揽怀里走,手抬到半空被打断。

“诶?嫂子?真巧啊。”

“哎小韩,你一个人啊?”是她丈夫的同事,卢笙倒不局促。

“啊,今儿家里就我闲,带孩子来上钢琴课,这不刚送进去。对了包子好点了吗,听张哥说住院了?”

“嗯,菌痢高烧不退,只能探视还不让陪床。”

“有需要帮忙的您说话,对了我送您过去吧,一时半会儿孩子也下不了课。”

“谢谢不用,有同事一起。”她把我们介绍给对方,我和小韩互相寒暄。其实都算同事,各属于东西两个院区,不怎么认识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沾边有关于她老公的一切,我都会不自主竖起全身的刺。

我也不等人走远,不管是否看见,直接搂紧卢笙坐电梯下车库。

“你先上车,我打个电话。”

“好。”我没权利要求她对我开诚布公,但可以做主给车窗留条缝,什么内容还需要避着我。

“换班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可以安排提早结束啊!”那边的声音大到我无法无视,大到她索性坐进车里。

卢笙死水一样的口气,“我说过了,同事是临时同意的,人家也安排事了,突然取消我才能上她这个半天的班。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下班了,给孩子逛了玩具,不影响你下班去……”

“行了,挂了吧。”

忙音几次,卢笙才心力交瘁地把电话从耳旁移开。

“我跟他说的上早班,这个时间出现在商场,怕刚才那个小韩跟他提起来,就打个……”

“你别费力跟我解释了,我不需要。”我打断她,狠狠攥着方向盘,脾气不是冲她,算了,有三分冲她吧。

一个我都舍不得跟她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凭什么被一个男人吼,这是值得吼的事情吗?

余光中我能感觉到她犹豫再三,还是劝我,“慢点开车好不好,你别生气。”

“我生气?不应该是你生气吗?你是有把柄在他手上吗?为什么容忍别人这么对你。卢笙,你跟我厉害起来可不是这样啊。”我拿三环当高速开。

“生气的阶段早就过了,我对他没什么情绪,喜怒哀乐浪费在他身上不值得。”

我哼笑,“你不用故意在我面前这么说,人家下班接你、给你送吃送喝送名牌的时候,你可受用着呢。”

接触过她周围同事,就是高萌他们,都说那男的是模范丈夫,卢笙跟他感情挺好的。这些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话我本不该讲,我倒希望卢笙能够被珍惜、得到爱护,我矛盾得又开始跟自己较劲。

她的表情有些受伤,和我的暴戾比起来破碎且衰败,“既然我没选择离婚,我就没必要把家庭的丑陋亮给外人看,不管你听谁说的什么,现实都远比那些丑陋不堪。你真的没必要这么生气苏卿宇。”

我心里笑出一道口子,“得得得,我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能不能别带着气跟我谈啊。”

“你跟他谈去,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她见我这样,叹息不语。

她不说话,我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愤怒使太阳穴狂跳,震得眼球发颤青筋暴露。红灯变绿的下一秒车就弹射出去,转弯入库一气呵成。

我低着头不想看她,只森森地问,“卢笙,如果我咒他被车撞死,你会先心疼他,还是先记恨我?”

沉默是她给我的回答,好,很好,这该死的愚蠢的问题,这该死的我。

“下车。”我需要独处时间来修复面目全非的自己。但我能预见,我将仍与卢笙纠缠不清,因为我不可以没有她,就像我妈永远不肯放过我。

她还尝试抓我的手,“苏卿宇,对不起。”

事已至此,她所能给予我的如她所说只有道歉,她无法做出承诺任何,连骗一骗我都不肯。就不能把我哄得天花乱坠求个天下太平么,非要扯着我的头皮逼我看,说,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他妈就是该死的现实!

“下车,拿上东西。”对不起卢笙,我爱你。

我在心里找了块空地刻下后半句,才发现脚边已经是一片连一片被自己刻烂了又愈合的结痂。

下了车,她透过玻璃注视我,冬风凛冽,把她头发扯得凌乱,一些扬在空中,一些糊在脸上,一些牵着我的心弦。她瑟瑟缩着脖子,眸光却将我灼伤。我不留情面地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再多看一眼,我怕又会捂上那双冰凉的小手。也怕难以自禁地捆绑折断它们。

别再念我的好了卢笙,失控时我真的会撕碎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