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分开

那一晚和第二晚我们仍挨在一起睡,只是没有很亲昵。可她睡着后还是会不自觉枕住我的胳膊,爱往胸前钻。我故意给自己晾着,她迷迷糊糊帮我扯被子搭在身上,已经形成下意识举动,就像哪儿痒了挠挠这么简单。

我心知肚明她悄悄掉了几次眼泪,夜晚来临回到床上,她才敢把埋怨我的话转为难过的情绪释放出来。不是故意给我看,但也不背着我。我帮她擦眼泪不躲,想再亲吻她却转过身去。

“好不好”的问题始终没得到她的答案,老天倒是一蹶不振,自后半夜开始下起淅沥细雨。雨滴坠亡在房顶树梢地面,前赴后继,节奏仿佛把时间和悲伤都拖出很长的余影。

因为有孩子在,回程一路我们只聊了些能放在台面上的话,多数时间她眯着眼补眠。不疯狂做的晚上也能把她弄得这么没精神,我觉得自己该死又好笑。

和老刘约定时间,被堵车耽误了将近一个小时,我提前给她点了外卖。一个人生长在小沙发上的画面浮于脑海,像飘在外卖包装中央的孤岛,我为她添了一瓢海水。

前阵子她在艺术工坊办了一场带有表演性质的微型作品展,我由于工作未能参加。事后她请我吃饭,赞叹成功有一半我的功劳,因为我偶尔会回复一些想法和对创意的见解。

我告诉她事不过三,不能一见面就亲我脸了。

她问我女朋友吃醋会很生气吗?

我说卢笙会烧了她的命根子,她竟然拍手叫绝,管这称为极品艺术。

卢笙反复嘱咐包子去了别人家不许喧哗吵闹,但男孩看见小猫还是雀跃几分,扯着没变完的公鸭嗓给卢笙展示小猫有多可爱。我也想抱着卢笙给别人展示她有多可爱,不管对我冷热,哪怕不经意间使小性子也可爱。

这次老刘没被灵感纠缠,毫不客气地邀请我共进晚餐,并且不介意先送卢笙母子回家。她上了副驾,卢笙自然跟儿子抱着小猫去后排坐。

假末很堵,走走停停,我借后视镜偷看卢笙。长途跋涉似乎也让她疲惫,半歪在座椅上,冲着我的方向发呆。见她转动眼珠再视线躲避,而后又迎上来给了我一记温柔眸光。

其实今早我们就算分别了,从不能自由肢体接触起。听包子爬起来上厕所,我收回、她退出怀抱。尽管男孩有分寸感地不会随便进入,但我与卢笙也只是默契地各自躺着,听雨声持续,被子下悄悄握住了手。尽管她还没有回答我“好不好”的问题,也许我们都假装成功了。

隔三差五她会给我发小猫的照片,我们心照不宣不提感情。再后来照片也并不常发,她好像很忙,忙到从我的世界消失。

再碰到是一个多月后,在单位食堂。她跟秦雯坐对桌,食量似乎不是很大。那个碍眼的戒指被她摘掉了,我忽然觉得轻松,似没人跟我抢了。

她未注意到我,不时开口几句,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我排在打饭队里,总六神无主地往后看,得靠后面人催才知道往前挪。

以我的敏感,她不对劲儿。我甚至往旁边跨了一步避开阻挡视线的人群,托着空餐盘满眼卢笙。我有些不懂她眼底的哀意,她的表情较从前变了个人似的,不属于任何一种我熟悉的高兴难过等等。

那该叫空洞吗,却溢满无限心事。

好的坏的,卢笙向来没有骗我瞒我的习惯,我下意识抬腿走过去。可第二步便踩到触发开关,她忽然起身向卫生间跑,秦雯比我更快追上她。听起来她吐出两口食物,剩下的只有干呕。

我去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进去时被秦雯撞上。她应该也是要去买水,因为接过我手里的又急忙折返回去。我顿着步子,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出现,要站在哪里,说什么话。我的心悬起来好大一截,有目的性的猜想把这截距离堆砌得越来越高。

犹疑导致我停在一个看热闹的位置,既不帮忙也不走开。我想搀扶卢笙一把,可直到她起立路过我,也没能发出声音。她也是,只有周身的空气摩擦,像完全没看见我一样。

我怔愣地望着她的背影,仿佛置入梦境。

她在用行动回答我“好不好”的问题吗?

如果丈夫回归家庭,她便会与我分开,这就是结局对吗?

我失魂落魄挪进办公室,忘了随手放在哪儿的空餐盘,忘了自己吃没吃过,忘了下一秒先呼吸还是要忍着不哭。巨大的失落感铺天盖地将我网入虚空,天旋地转、翻江倒海。我奔去卫生间也开始干呕,一下又一下,却只有眼泪掉落。

返回格子间,像返回属于自己的监狱,藏在里面无人关注我的不堪。反复回忆刚才那幕,离奇得如同梦幻,以及自己凭空动荡的情绪,自我怀疑是否过于敏感。

「卢笙,你不舒服吗?」

我试图编织一场相安无事。

「苏卿宇,你的问题我考虑好了。」

但很快被她无情拆台,活生生剥光掩饰的外壳。我知道,我们结束了,以她的表达习惯,这样吞吞吐吐就代表她要给我一个难以接受的答案。

可。

我不相信,明明上月初还念叨着想我,看我的眼神炙热又渴望,她怎么可能不要我。是我总对这份感情不够坚定,导致她失去信心了吗?是不是最近我太冷落她了,应该死皮赖脸的缠着是不是。

没关系,我们经常这样吵吵闹闹,生气打架过了就好。我会求她,她会原谅我,最狠的话在我们之间也有周旋余地。

况且她没再给我发消息,故意吓唬我。等见面,一定又会调皮地说,考虑好了,那就是永远和苏卿宇在一起。或者拉个小脸,等我哄够亲够了再说。

她真坏,就爱这样。我不给她亲了。

我以为自己只是无心工作,直到路过我的同事发现几乎晕在监狱里的我。

“苏助理,是胃疼吗?我有药。”

我迷茫地望着她,熟悉的脸一片模糊,原来我早就狼狈地哭花了脸,攥着身前的衣服佝偻着。

看到我摇头她仍不放心,“陪你去挂号看看吧,是不是中午吃得不舒服?”

“嗯,大概是,我趴一会儿就好。”

我迫不及待把脸埋起来,黑暗使我肆意扭曲表情。不敢放声哭,我大口呼吸,肩背起伏,就好像真的胃疼一样。久久不见我好,又有同事过来询问,我只顾拒绝摆手。

她说刚才有人找,只是没让知会,站门口看一看就走了。

“谁?”我猛地抬头吓到她,也可能是我的脸色太差。

“呃……收费处那个,卢笙。”

“应该是她想看我胃疼好没好。”我搪塞,但提不起笑意。

勉强处理工作,上楼交文件时被科长大赦可以提前回家休息。临走才发现手机里躺着一条信息,卢笙在等我下班。

她神神秘秘的,竟让我萌生出一丝为我准备了惊喜的想法。欲扬先抑,吓我一跳。可这个念头在见到她的时候完全碎掉,满地渣子我不敢继续迈步踩上去。而她就远远望着我,颓败地,毫无神采地。

天上飘着微如银线的细丝,自打立夏雨水不断。我与她与余光中的事物都蒙上一层水烟,她没贴心地撑伞,我也没敢帮她掸去发顶肩头的湿,更不敢试试小手凉不凉。

这不是我期待的夏天,我奢望是幻觉。

她阻止我去地库取车,直接拉出医院大门。只拽了一下我的衣服袖子叫我跟着,便不再有肢体接触。目的地并不远,走了三五分钟,她的背影我还没看够。

是一家离单位最近也最破小的旅店,多数住着外地求医的人。

和第一次一样,我们谁都没带身份证,各自掏手机验电子版。全程像两个刚凑在一起不太认识的人,引得前台不住打量。她挂在我身上要被看,离我八丈远也要被看,两个女人有什么可看的?

随意的小时房,随意刷开门卡,随意杵在原地。空气随地凝固住,她随意开口,“苏卿宇,我们……”又随意地停下,随意低头。

她的泪比雨珠大,坠了两滴,摔成一摊。

我演轻松,抬手摸她脸,差了一点儿没碰到。

也是这慌张一退,堵在喉咙的话被挤出来,“我们分开吧,”她哑着嗓子张张嘴,却只颤抖着,“不要再打搅我的生活了。”

“不不,卢笙,你听我说。”她还是不肯让我碰她,快缩到角落里,我为她挪出空间,“是我不好,不该总提让你离开我的话。你当我疯了傻了好不好,我爱你,不想失去你,我不是真的……我,我求你。”

我想去贴她的唇,她反应大得让我怔愣,她嘶吼着叫我别再碰她。

她哭成一个无动于衷的泪人,尽管我下跪磕头,缠着她的腿,讲述我的摇摆和长久以来折磨内心的苦衷。

“你不用讲了苏卿宇。”她终于还是心软一些发出声音,没扶我起来,也没以高位者的姿态继续审视,同样蹲下缩作一团。

我望着遥不可及的她,“对不起,我还是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人,一面说着爱你,一面厌恶自己。”

卢笙哭得太凶,也不知是否听到我的话,我爬过去停在她需要的界线外。那双眸子除了汩汩泪水,就满是对我靠近的抗拒。

她肉眼可见地痛死了,我也快心疼地死掉。可倘若剜出结痂下的烂肉给她看能拯救彼此,我愿意再难堪一次。

“现在家里的男人是我继父,生父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和女人跑了。所以我跟母亲姓苏,我们都想抹去那个男人出现过的痕迹。我恨他,更恨那个硬插入家庭的第三者。”

“她居然敢跑到我家里理论,仗着男人对妻女的漠视肆无忌惮,春风得意。我从厨房拎了菜刀跑出来保护我妈,我要劈开那张丑陋的脸,记忆中铁家伙被我颤颤举过头顶,所有大人才都变了脸色。”

我凄凄地笑,“如今我却演起她的剧本,我是不是该把刀架在自己头顶。”

卢笙整个人越发毫无血色,眼泪似乎带走她全部体温,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抓得拳头血管崩裂。可怜人的瞳孔里映着另一个可怜人,视线相汇,没有一点光可以分给对方。

“我知道我不该贪图你,不该开启那夜罪恶,不该拖你下水。可……可我好爱你卢笙,一发不可收拾。是我混蛋,一边纠缠你一边又产生往后退的念头。我错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救救我好不好。”

我张着手臂,突然觉得,分开就分开吧,抱一抱我就好。我们,好好地,说句再见。

成全我不再做坏人,成全她阖家幸福。

我知道她有一霎的冲动要撞进我怀里,可探了身子的人又定住,蠕动被咬破的嘴唇,“苏卿宇,我怀孕了。”

我得听清,但听不懂。所以卢笙很早就有答案了对吗?那得是多早呢,从郊区回来之后吗,差不多一个多月的时间。

既然这样,干嘛要哭呢傻瓜。

我又笑了,大概是笑吧,笑出眼泪,“你在等着我颁布赦令吗?为什么,怎么可以一下好想我又一下和他……卢笙,你在干什么。”

我没资格生气,不配站在审判者的位置。干巴巴地问。

只是,我好难过。

“没关系,没事的。”我茫然地摇摇头,这次扶她没被推开,“不哭,对身体不好。我尊重你的选择。错在我,当初没有果断拒绝……”我哭断气,可还是止不住要说。

“不是的,你没错。”卢笙定定地打断我,坐在床边像樽悲伤的雕塑,低着头,被雨濯透了般,“在和你发生关系之前,我跟他就离婚了,算冲动,也算考虑周全的结果。但为了孩子、两边老人和避免单位闲言碎语,我们达成协议继续生活在……”

“你说什么?”我蹲下才能看见她的脸,乱七八糟地糊着头发眼泪,藏在阴影之下。

“你说什么卢笙?”我以为我会疯狂对待她,可我只有瘫坐在她脚边的力气,“为什么不告诉我,骗我很刺激很有趣是吗?还是你惦记着此刻的结局,一直抱有跟他复婚的想法,只是被我缠得太死了?”

她的目光正好垂在我脸上,凄哀得好像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也不屑表达,“没有身份约束,我怕你会失控,怕自己冲动得保不住体面,想放手一切跟你在一起。我的本意,是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我以为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以为能相安无事,可所有都被我搞砸了。”她胡乱抹掉眼泪防止落到我脸上,“对不起苏卿宇。”

我捶捶胸口才能让自己正常呼吸,到处找纸巾擦鼻涕,该死的随意的旅馆,连包随意的纸巾都舍不得放。我从厕所卸下卫生纸又蜷回卢笙脚旁。

“既然已经离婚了,为什么还默许我一次次欺负你,迁就我胡乱发脾气。你真是有点蠢。”

似乎难以启齿,她攥着裤子,生怕手忍不住触摸我。因为哭泣,声音抖得不像话,“如果是自愿的,还叫欺负吗?如果是……”

“我也很爱你呢苏卿宇。”

“你……”肺里像杂草丛生失去吸收氧气的空间,我眼前发黑感觉快要晕过去,“那做这个选择,你有苦衷是吗?不要紧,你可以继续骗我啊,我很好骗的卢笙,我愿意被你骗。”

她一味摇头,泣不成声。

“好了,别咬了!”我凶她,第一次见嘴唇破得可以滴血。我托着她的下巴,拇指伸进嘴里防止再咬,“我们分都分开了,你就痛快哭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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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