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宇,你是不是傻子!”
急救车笛鸣和人声掺杂,像一群又一群大黄蜂堵在耳边嗡鸣,心口、喉咙被苦咸的海水堵塞。胸腔被按压得很痛,伴随每次呼吸,太阳穴和肺部也都很灼痛。我痛得快被海水吃掉了。
我不想睁开眼,任由一路磕绊颠簸。因为秦念安的声音总能拨开这群蜜蜂钻进来,不管急哭了还是向救护员问这问那,亦或骂我,都令人心安。
当然也吵得我有些头大,这不活过来了嘛。
进水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有声音勾勒出恍惚人影。
生死一念之间,但刚才那一念,我没有念生死,只念她平安。
她整个人与冲浪板都被惊天巨浪抛起卷入,暮色把海天染成张开的血盆大口。没人预料到退潮的浪会骤然成倍变猛,我也没料到自己戴上泳圈冲进去时中了离岸流的圈套。她及时被快艇捞上来,我却喝水喝到绝望。
幸好除了从头至尾的狼狈,我恢复活力,看着比我脸色更差劲和肩膀更颤抖的人发笑,“哭什么,岸边有救生员和那么多游客,一定有人救我,浪大耽误些时间吃点苦头而已。”
她吸吸鼻子甩开我自己走,每一步都气得不行,反而让我更想笑。站在后方才发现,她光着脚,鞋不知道丢哪儿了,大臂背面划了一道血印,头发乱七八糟缠着沙土污物。
“秦念安。”我想背她。
被牵住手的瞬间人突然停住,终于泣不成声,“你也知道有救生员!你干嘛跳进去逞英雄!”
“我以为我会比他们快,让你少吃点苦头。”
她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气,抽出手又自顾自走,“你就是故意的,成心气我,让我还不清你。”
我管护士要了两个创口贴追上她,“慢点儿,拉着我好不好。”
她不理解但照做。
我笑她眼睛没一会儿就哭成杏核了,捂上冰凉微颤的指尖,接着握住手掌,“把我平安带出医院,晚上安排一桌大餐,然后说谢谢大好人苏卿宇。就够了。”
这是我们在一起第二年发生的故事,也是我第一次拥有濒死经历。
石膏覆盖区域的皮肤异常苍白,像被海水长期沤过那样,并且显着不怎么灵活。思绪收回,一路静默引发记忆涨潮,将我泡了许久,也变得锈顿。
复查完毕,我和她出来。
秦念安只靠折叠拐杖行走有些摇晃,我问需不需要背她去车上。她不答,收起手杖算是同意。人却不肯再坐我的车,我看到不远处阿权几个来接她。
“好了。”阳光下她眯起眼睛,不肿时是生动温柔的,“那天饭吃过了,现在你把我平安带出医院,可以说谢谢大好人秦念安了。”
我仍想知道她做过什么,两片唇被固执缝死。
她不急不缓地等了会儿,笑意很浅,“没关系,也够了。”
她的话将我淹没,多呼吸一次就多灌进来一方酸灼的液体。可先转身离开的人看不见,也不在意。
“怎么感觉你又被甩了一次呢。”听我一五一十讲完,卢笙在手机那头嘲笑,而后感叹,“你们都是过命的感情了,怎么舍得分开呢,她太理智了,我不理解。”
她跟家人在郊区过五一假期,和他们班组两个带孩子的同事一起。高萌、秦雯因为我不想去就没参加,两人买了飞往南方小镇的机票。
我坐在书桌前百无聊赖,“我是让你管好我,没让你理解她。”
“怎么管啊,我又不是李夫人,能在你俩事后提醒别太剧烈,嘱咐你秦二小姐身体不好得早休息。你扶都扶了背也背了,还知道给人家盖毯子,凭什么夜里总是我检查你晾没晾着呀,你只知道翻身把被子卷跑。”
要的就是这股酸味儿,我的笑逐渐得意忘形。可那头忽然沉了嗓子,我好像能看见她垂下小脸,“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大,别人随口一提的帮助我这辈子都没能力给你,最多照顾着吃饱穿暖。如果哪天你一无所有了,我没办法帮扶你回到意气风发的生活。”
“一无所有?到时候我连你也会失去吗?穷困潦倒你就会离开我吗?”
五月是春末,但感觉离夏又很遥远,像凭空多出来的时光,不属于任何季节。
她的话如风撩过脸上不轻不重,笑音亦是,“会啊,我嫌贫爱富,势利眼。”
“你不怕我狗急跳墙闹到你家去?小三发疯的戏码见过吧,只是我不会大着肚子要你负责。”难以想象自己撒泼打滚的场面,我没那个勇气。
如果真被卢笙丢掉,我可能就不会挽回了。
她很久都没说话,突显背景大人打牌和孩子玩耍的热闹。她刚刚说自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晒太阳,有一条脏脏的但是毛茸茸的小土狗陪她。他们中午要自己砍柴架锅炖肉,炖昨天钓上来的鲤鱼。
“卢笙?”我试着叫她。
“嗯?”
“怎么了,你要去忙了吗?”
可能她在摇头我看不见,然后没头没尾喊我名字,“苏卿宇,我想你了。”
这次出游她有邀请我,只是问得很小心,因为是同事以家庭为单位发起的。那天在食堂吃午饭偶遇,她一副不知该不该开口的样子。我和卢笙的优点就在于不太爱撒谎隐瞒,明知可能会惹对方不高兴,还是都想讲给彼此听。
我随即拍给她一张吻向镜头的照片,前置原相机不扛打,也不怎么能看出是我。听那头噗嗤一下,我问她,“还想吗?”
她笑意未消,不答,只是淡淡说,“你就是你,不是什么小三。不要无缘无故诋毁我喜欢的人。”
好好好,就你家苏卿宇最好,比我好。我也笑了。
回归正题,“后天几点回来呀,老刘说可以去取猫了。你选的小老四长得非常茁壮。”我把手里照片转给她。
“假期最后一天堵,可能上午吃完早点就得走。”卢笙被喊着帮忙准备午饭,“今天下午老张开车先带大东哥回去,明天一个临时值班一个家里有事。所以后天我和包子搭大东媳妇儿的车,我可以让她给捎到哪条路上,你来接我们一起去取小猫,可以吗?”
我忘了她丈夫叫张志伟,反应了一下,“那晚上跟我住吗?”
“带着包子?”她已经融进人群,压低声音,不可思议。
我叹口气,叫她先去忙。
卢笙陆续给我分享美味午餐,字里行间都感受到她吃得很开心,我也跟着心情变好。
秦念安虽然不以阻止我和卢笙在一起为条件要求什么,但仍是认为我不该投入没结果的事。她说太专一的人只适合老老实实谈普通恋爱,因为即便普通也会要走我半条命,何况这种爱而不得,更会两败俱伤。
无论她还是潘恩阳她们,无论理性还是感性的劝导,都希望我长痛不如短痛。可我偏一天比一天爱她,比爱自己爱她,在发疯的路上一去不返。那些苦尝起来都带回甘,我伤疤没好,能忍住疼。
因为少了两个男人,喝酒热闹不起来,他们很快结束晚餐。又凑了一桌麻将,剩下的大人开着ktv闲聊天,孩子人手抱个手机打游戏。
她偷偷跟我抱怨唱完都没人给鼓掌了,我从我们的视频里截取某个音频片段给她。被发现端倪后,她扬言要揍死我,再不跟我上床。
我问女王大人如何能消气,她正唱到一首对唱,要我陪她唱完。估计是一边打字的缘故,歌声很不专心地断断续续,唯有伴奏义无反顾地始终低鸣。
我这边也在忙,不能一直按着手机说话陪她唱完。我保证后面补上,保证她会笑得甜甜的,听甜甜唱完。她不吃我画的饼,但不多反驳,又跟我聊起下午他们去山里采蘑菇的过程。
山里空气更好,有点凉,入了春整个山头都灿烂起来。他们收获颇丰,还差点把毒蘑菇带回来。各种文字夹杂照片传过来,像她迫不及待扑进我怀里那样。特别可爱,因为最后,她又念叨,想我了。
我让她夜里对我说,她说不一定能梦到我。
他们租的民宿是新翻盖的,少了点儿乡土气息。但那条脏脏的毛茸茸的小土狗倒很亲切,不躲不叫,围着我闻,不知道是不是有卢笙身上的味儿。我嗦了嗦凉掉的烤串喂它,感谢上午陪我女朋友晒太阳。
等我迈进屋时所有人都愣了,包括卢笙,她最不可思议。从吃惊倒接受事实,再到高兴和有点眼圈泛红悄悄抹掉,全被我看在眼里。
干嘛呢傻瓜,我这不来了么。
“苏助理?”她们屋认识我的同事先开口招呼,然后家属跟着问好。
“之前错过好多次活动,有点过意不去,想着五一就算赶个尾巴也得和大家聚聚。”我找到冠冕堂皇的出场理由,把带的蛋糕奶茶各种吃的摆在桌上,“烤串可能得热热。”
手里留了一杯卢笙喜欢的口味直接递给她,“我要跟歌王对唱。”我自顾自点刚才那首,谁也没多心我的明目张胆,该吃的吃该玩的玩。
我和卢笙单独站到电视屏幕那边,肩并肩像要上台互念誓词似的。
她拿身子挤挤我,“你怎么又纵容我喝这玩意儿。”
我顺势搂着她,不突兀,“缺席孩子各种人生时刻的家长总会买讨好的东西填补。”
可能在为她丈夫走我才适合来而难过,她扁扁嘴。
但我的保证做到了,一杯奶茶一首情歌让她笑得很甜,甜甜也把爱意娓娓藏进从头至尾每个音符。
后来我带着孩子获得几局游戏胜利,大人们怕我无聊,空出个位置让我玩麻将。卢笙家属似的贴在旁边盯着,她不太会,可就不厌其烦地看我抓牌打牌胡牌。累了歪在椅子扶手上,有时从身后半趴在我肩上,好像我装了什么能吸住她的东西。
和秦立恒他们那些老油条打我都能杀得片甲不留,何况这三个初级玩家,有时我不立牌,仅靠摸花色就上听自摸。卢笙看赌神一样眼睛星光闪烁,我觉得她有点儿想亲我。我也极力忍着,卷卷的发尾扫过脸颊和肩头又香又痒。
散局时凌晨已过,孩子们早就睡了,本来要把赢的钱给各家包个红包的。他们推让,我索性揣进腰包,允诺下次张罗各位出来玩。心里附加条件,时间地点都得听我家卢笙的。
有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大家默认我要和卢笙睡,可能认为我和她最熟,正好男主人也走了。
我俩蹑手蹑脚摸黑回屋,因为亲子房外套间睡着孩子,内间是个拱门框,没门。为了避免一切能发出大声响的动作,我们简单洗漱就躺上床,她和另个男人躺过的床。
她或许比我在意,所以比我更早出卫生间,被褥平整明显收拾过。让我睡在她这边,然后贴着我像挤一张单人床。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远,因为我说想你了么。”
她的气音吹进耳朵里使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歪头挠了挠,“是也不是,因为你说炖鱼好吃,采蘑菇好玩,景色好看,太阳好暖。我想参与你的生活,能欣赏到你快乐的当下,不用隔着屏幕。不想听你说‘你在就好了’。”
柔软的唇瓣在我脸上啄了啄,接着慢慢蹭到嘴角辗转,舌头撬开牙关,把它变成一个无声悠长的吻。她人随之爬上来,半撑着身体,开始有目的性的亲吻我的耳垂和脖子。
可主导者忽然退了,只剩动情回应到一半的我。我猜这个戛然而止也是有目的性的,坏人卢笙亲够了就软乎乎道一句“晚安”背过身逃走。我从后面粘住她,嘴上答着晚安,手越来越不老实,黑暗中如盲人用指尖指腹和掌心感受雕像的精湛工艺,每一寸肌理都不放过。
她放任我,不再理我,呼吸却暴露了所有心绪起伏荡漾。我没太过分,也没让她太好受,离恰到好处总差分毫,停在危险之内、释放之外。
“卢笙你可真能忍,我……”
控制音量失败,她反手要压我的嘴,没找准,不知是指甲还是什么刮到鼻子。第二秒我的鼻子尖就被转过来的人用嘴安慰了一下,还顺带安慰了其他地方。
“某人不是电话里才说再也不要跟我上床了么。”
“那我们去你车里。”半晌她终于开口,始料未及。
“郊区夜里冷,容易着凉。”我笑她可爱,“信不信我让你不叫也能到。”
她甚至自己调整姿势,毫无悬念地说不信。
我没往常急,只是牵过她的手,把伤害我的东西摘下来。其实这玩意儿扎眼到我一进门就闯进视线,纤细的手指与玫瑰金小碎钻很配,很美。
她戴得自然,直到戒指被我拿在手里才后知后觉。怔愣着怕我生气。
而我自相矛盾,介意别人用富含意义的事物标记她,介意她不属于我。但也希望她能得到想要的全部,被善待被簇拥。
“我想着戴一阵子摘了的,刚买就压箱底不合适。”她主动解释,“今年是我本命年,也是结婚十二周年,他就买了这个送我。”
“没事,没事的。”我重新为她戴好,拍拍她的后背,“他挺会挑的,你戴着好看。”
她默不作声,攥紧我的衣角。
我一遍又一遍安抚她的肩她的背,轻轻吻着香柔的发顶,“卢笙,说你想我好不好。”
她也一遍又一遍,连名带姓,不厌其烦,还需要我提醒她注意音量。
“卢笙。”我打断她。
“如果,你老公和那个卖酒女不再联系回归家庭了,要不,你也别再想我了。”
“好不好?”我把心里一瞬的想法不小心吐露,也算试探。
她迟迟不应。
于是我假装说错话,她假装听不懂。
郊区的夜,果然又冷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