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卢笙做得足够淋漓尽致但并不持久,大概四十分钟的时间,多一半是身体和头发缠偎在一起静静发呆。她本就困了,清淡的阳光坠在睫毛上让眸子垂得更低,被我弄花的嘴唇也曾无数次弄乱过我的各处。
这种从属感使我感到安心。
大概头顶被笑意吹拂得痒痒,她偏着身子更歪了一些,环抱住我的腰。我分辨不清是十八度的春风还是她,撒着娇往我心缝里钻,将它填得沉甸甸。
不过这才使得日后回忆起来,“没多做会儿”的悔意不那么深切。因为我们最后一次以现在的身份享受安宁,是在如此一个生机复苏的午后,吃了很舒服的饭,享受了酣畅的爱。鼻腔里对方的味道,仿佛被点了永久收藏键。
卢笙说五六月份她得陪孩子小升初,报了二十课时的衔接班,也有一些自己的事要忙。等包子彻底放假住奶奶家,七月中下旬再带我去玩一趟,如果时间允许就出国转转。
未来计划使我对夏天有了更浓烈的期待,也对还差一块的四季拼图产生执念。
我爸术后恢复良好,从流食到正常饮食,再到出院回家,我每天往返和我妈一同照顾,后来索性在他们那边住了一阵子。很多时候看见卢笙的消息已经是几个小时后,有时忙着做饭洗碗,有时陪我爸散步下棋,有时晚了要去公司接我妈下班。
我们在各自忙碌中错过许多彼此给予的空闲。但忙碌也拯救了成瘾的依赖,我本以为刚从出游那几日跳脱出来会很煎熬。睁眼就可以相拥,睡前可以尽情亲吻,还有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牵着手,或坐下吹一吹海风。甚至小摩擦和争吵都有幸福回声,中和一些弥漫的寂寞。
卢笙把所有想念都浓缩成“苏卿宇”三个字,她总是知道我爱听什么,换各种口气语音我,没说什么又好似娓娓道来了一分一秒没我的点滴光阴。
以前我们之间的所有的热情似火和气急败坏,在此阶段似乎达到一个平和的位置,没那么患得患失也没那么多醋意,不会过分纠结爱意深浅却丝丝缕缕都紧密生长。
我有时会想到潘恩阳,想起我们的三十五岁之约,然后心怀愧疚。因为我觉得我会与卢笙天长地久,不是故意丢她一人,只是爱这个东西没法假装跟施舍。
我有时也会想起谈过的每一段,回想不同时期的自己,是否始终都是爱的疯狂信徒。有难过不假,有快乐也不假,可总不如当下深刻,在同一个人身上没尝过这么多要死要活。人理所当然把现任放在独一无二的位置上,尽管位置有易主的可能。
可我就是觉得卢笙特别。
尽管当初和秦念安分手时也几乎要了我半条命。
但再相逢,已被时间磨去齿和齿槽,像两个圆以自己为心毫无契合地旋转着。
是我约的她,还她那句谢谢。
按照秦念安给的地址开,不是我们住过的那幢,离得不远。从小区名字基本就能判断房子好坏,没超过但几乎放肆接近我的想象,是我见识肤浅了。
接待我的管家李夫人三年前见过,在及其狼狈的情况下。这之前觉得,管家是个浮夸、只为彰显个人身份的设置,但有些人家确实有能力也需要这种职位的人来维持家庭日常运行。
想法产生于秦念安哮喘发作,李夫人进卧室给她送吸入器。手忙脚乱的我,衣不蔽体的她,和紧绷下颌一言不发的管家。
等秦念安平静下来,她终于开口,“二小姐,床上的事你最好稍微引导一下,不要由年轻人胡来。”
李夫人好像尝过我们的秘密似的得出结论。欢愉时的房间里会蔓延一种特殊味道,有人形容它是煮熟的烂苹果,发酵的甜酒,也有人叫奶油泡芙或毫不相干的松树林的香气。
秦念安脸色仍有些无光却笑了笑,朝我张开手臂,换而管家从床边退去。知道她有病的情况下第一次直面,我难以回神,也无法坦然接受她的拥抱安慰。
是李夫人拽了我一把,交给秦念安,“随时检查各个房间和包里车里的吸入器不是件很繁琐的事,有不舒服的迹象要克制。”
前半句对我,后半句看着秦念安。
“知道了李姐,放心。”秦念安应下整句,已经不管不顾抱住我,双臂的力道加在肩头脖颈。管家绕过床尾走出去,最后一瞥与我对上,摇头间笑意若有若无。
比起那天,如今李姐的表情没那么不理解了。礼貌将我引入厅堂但无交流,上了茶,两股热气蒸腾缠绕又继续上升散开。氤氲背面是一张百分之六十熟悉的脸,头脑正在建立各种联系时她优雅招呼,“不用拘谨苏小姐。我是秦念平。”
“您好,打扰了。”落座前我对她颔首。我的视线便一垂不起,看瓷杯的图案,追随茶叶漂浮,把所有陌生的东西都捋个遍,生怕一抬头撞上打量我的眼睛。
我不懂秦念安什么意思,只说让我接她去拆石膏。
“早饭后小安又睡着了,她最近不是很有精神。辛苦你多等一下,可以吗?”
“哦,当然没问题。”
对方轻轻笑了,“苏小姐和我们秦家好像很投缘。”
手指被杯壁烫得蜷缩,指尖悄悄藏进掌心,指甲陷入肉里。这杯茶没有闻起来这么清香,暗流涌动,视线陷入滚滚的漩涡中。
与秦念安交往时,迁就我的缘故,我们没有展露在对方家庭中。很多人之常情到我这里都变成了不可说,也导致很多快乐在繁华时戛然而止。这非常不秦念安,却非常苏卿宇。
“其实你可以直接和立恒表态,不用委屈自己。他这孩子很挑剔也很执着,有时会不自知给别人造成困扰。不过请放心,你母亲那边我不会多言。”秦念平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胸前的绿翡翠配饰如同一湖宁静无澜的碧波,与白羊绒衫的质地组合彰显温润。
“感谢您。”张嘴忽觉声音发涩,手指快穿透掌心生长出来了。
“苏小姐,你打算和小安复合吗?”
“没,没有。”万幸没在喝水,我抬眼终于闯进危险区域,与秦念平对视,她却一副闲聊的慵懒。除了那块玉,居家状态的人没有过多饰品和粉饰,也就没那么有距离感。
“最近跟我母亲聊到公司的事才知道,您秦家这边帮助了很多。半年前母亲挪用部分流动资金投入海外冷链仓,结果项目爆雷血本无归。她用尽人脉也没能追回,一时公司周转困难面临破产。”
“雪上加霜的是,厂子那几辆核心冷链车临近报废没钱更新,入不敷出的局面日益严峻。而为匹配国标新配送标准,您这边愿意承担老旧车辆淘汰更新的费用,并且以高于市场百分之十的价格收留部分苏家裁减的员工。这给了公司很大一个喘息的机会,所以……我这空手而来,说登门道谢也不妥。只是安姐大度,叫我送她去拆石膏便当还了这份贵重的人情。不过日后……”
秦念平笑意委婉,“苏小姐也不必过度念恩,生意本就是你来我往的事情。作为扶助条件,你母亲手里的几条稀缺冷链配送线路已让于秦氏。直通数家偏远却利润丰厚的三甲医院分院,是她十几年打拼下来的资源。”
“若不是小安拜托我,原本是要用一些巧妙手段达成目的的。但话已至此,节省那些扶持金不如做顺水人情的意义大,况且对秦氏的经营无伤大雅。生意方面小安向来不会感情用事,所以我问她是否借此打算复合,她只说你人好,但不复合。”
秦念平无奈耸肩,我也低头无奈一笑,“我母亲已跟她承诺,老厂房地皮在使用期内归于秦氏所用。改建成仓库或中转站,位置相当优越,望不嫌礼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眉眼和表情,“其实既然没有人情要谈,以后只直截了当做生意即可,不用再有意弥补。至于秦念安,由她自己任性去吧,不知着了什么魔,连命都可以不要。”
比我先顺着秦念平视线回头的,是砸来的一声极为嗔怪的,“姐。”
秦念安被管家推出来,休闲装扮,肩头搭着一条褐色花毯子,黑发散了满肩。或许刚睡醒的缘故,她脸色有些淡,细微叹口气,“你们都拿我的话当狗屁,没信用。”
秦念平稍微抬手,让管家李夫人离场,然后震了下茶碗发出突兀地清脆,“今天苏小姐也在这儿,不如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为了什么啊小安。从小到大你要什么得不到,现在怎么反而什么都不要了呢。”
“苏卿宇,我们去医院。”她要我推她逃走。
我僵着不敢动,在姐妹二人之间来回瞟。
“秦念安,家里同意你找女朋友,甚至同意你去国外注册登记。所以你认真谈一个好不好,你至少把命交在一个珍惜你的人手里吧,至少你也应该让受益人知道你的在乎吧。”
“我不需要,我就不该回来养伤。”她站起来甩开折叠拐杖,侧头看我,“你要留下喝茶吗?”
我不想喝茶,但我想听秦念平把话说完。很显然我就是那个受益人,秦念安一身伤和我脱不了干系。
可是没人能劝动秦念安,连大她十几岁的她姐姐都不行。她一起一落已经跛到玄关,态度又硬了几分,“我叫不动你了是吗苏卿宇。”
秦念平沉着脸,此时聚拢的皱纹才使她有了被岁月经过的实感,是比我妈更年长几岁的人。我无奈起身,拾起掉落的毯子跟上秦念安,“要带轮椅吗?”
“不用。”秦念安顿步,往身后浅浅扬了下巴,“跟姐姐道别。”
我唇齿蠕动,换了更合适的称呼,“不好意思念平阿姨,我们去医院了。”
秦念平始终不瞧这边,用茶压气,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有劳苏小姐负责把人送回来。”最后还是要求我,也吩咐管家送客。
秦念安的挎包在我身上,李夫人里外检查个遍却没松口气,“二小姐,真不用阿权他们跟着吗?”
沉默似乎是她此刻最礼貌的回答方式,自顾自坐进后排。我把毯子盖在她腿上,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打石膏,不知道为什么跛着以及何时恢复。见她低头摆弄手机,李夫人也无更多嘱咐,我关上车门,绕过车头。
“没关系,您可以跟我直言。”我望着李夫人的脸,以为她憋着话。
她只说,“小心开车,如果回来吃饭提前说声。”还有秦念安身体未愈,避免剧烈活动,要早休息。
“嗯,知道了。”我收回额外解释。
安静行驶许久,我想等她主动告诉我事情原委。可固执的人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前面堵车,别看手机了。”我顺后视镜检查,她不听话。
“秦念安。”
再次提高声音时,她便仰在座椅上闭起眼睛,好像已经开始头晕恶心了。我把后面对侧窗子放下一条小缝,也不见她的眉头得到舒展。
我不确定她想开口,但我需要知道,“秦念安,为什么突然帮我家?”
“龙婆坤寺的佛牌,怎么变迷信了你?”
她仍保持刚才的姿势,表情平淡,睁了眼失焦于那道窗缝,似乎要把涌进来的街景都看一遍。
“别人送的,叫我挂车上。”
细微的笑声被风声吹散,“卢笙就卢笙呗。能为你磕一百零八个头的,除了父母,还能有哪个别人。呵,你们这些小年轻。”
她说的这些卢笙从没讲过,当初挂上以后我就没再细问它的由来。所以很早之前卢笙就为了我磕下无数个头吗,不知道被我冷嘲热讽对丈夫软弱妥协的时候,是不是感到难过和失望。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对我付出,每个坏人都故意让我欠下人情债。
“秦念安,那你呢,为什么帮我?为什么让我去你公司上班?你出车祸是不是也和我有关?做了这么多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水泄不通的路让街景无法刷新,气氛随之凝固,时间经过,往车里望了望静止的我们。
“我们交往过。”
后视镜无法满足我,我甚至在驾驶室扭过头看她。
她仍无波澜,“对,我们好过,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所以我不想看你家公司垮掉,看你变得没有资本骄傲,你更适合意气风发的生活。几句话成全一个人何乐而……”她忽然笑了笑,像自嘲,“倒是也没那一百个头感人。”
“这身伤呢?”
“爱而不得,自尽未遂。”
她堵得我好久才能发出声音,干涩犹疑,“秦念安,我们不适合开这么幼稚的玩笑。”
看我表情紧张,看我因走神没注意到车流涌动被后车按喇叭,她反而愉悦起来,“那你确定问出结果还得起吗苏卿宇。”
这次是她从后视镜追踪我的视线,玩味的,却定定的。
“除了和卢笙分开,其他条件你提。”我暗中窥探但被抓现行。
秦念安非常不满意我的回答,有点气,也有点嫌弃,“打我决定帮助你的那刻起,就没再想过谈感情。还真拿自己当香饽饽了,还是我把你想得太重情义了。”
她又疲倦地合上眼,在一行一滞中缓慢入睡。
很多阳光眷顾她,脸被映得半明半暗。
我悄悄关闭窗户,无数往事却还是漫进来,小小的空间快要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