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手术

卢笙口中,我好像是个非常不擅长谈恋爱的人,会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让对方心生愧疚。我宁愿显得霸道一点儿,爱里掺杂太多迁就和同情就变味儿了。

她也跟家里报备了要提前返程,所以到家除了补觉休息,接孩子放学再带去课外班的任务落回到她身上。给她发微信时她正在做晚饭,很香一锅咖喱,我却远不如翻滚的牛肉愉悦,心疼她过半小时还要出门把儿子接回来。

如果戴上戒指的意义归于此,我便突然对面前这对素圈释然了。我不需要和卢笙走形式,也不想以爱的名义给她套上枷锁,甚至她可以没我爱她那么爱我。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我都愿意与你相守一生”只是听起来浪漫半分而已,日后它会幻化成一生浪潮,不断翻涌着把人往深渊海沟里拽。

但我妈好像愿意看我被拖下去,依旧不管我愿不愿意,依旧认为我也喜欢海底世界。

第二天手术日,我与我妈都提前到场,眼睁睁送我爸被推进去。

“以后老了身边真的需要一个伴儿,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呢?你看不都是家属在外面等吗,没一个人是自己签字自己被推进去的。”这种牢骚已经把我耳朵磨出厚茧,我任由她唉声叹气,无意识地看被男女老少占据的楼道,三丛两束,像生长茂密的丛林。

我买了矿泉水递给她,手术室门口没有像样的等候区,即使知名三甲医院。我们退出丛林,并排坐在再往下一层的联排座椅上,目光都因为等待变得呆滞,木讷地仰头喝了几口。

甲状腺多发结节,其中一个生长过大,如果继续放任很可能长至锁骨下方,到时得用更大的手术处理。所以防患于未然,需要摘除左侧甲状腺,术中做切片病理,根据肿瘤性质再定夺。

按专家的安抚话术,这是他见过相当简单的病例,可对于病人及家属,就是非常未知可怖的天大事。换做我进去,外面空无一人或又生长出一整个热带雨林,其实意义并无不同。不会因为翘首以盼的人多,麻药药效就加速缓解,也不会因为为我担心的人多,刀口就会莫名其妙不疼而疯狂痊愈。

只是我会孤零零醒来,被护工用工资换取的关怀对待。什么紧张难受的情绪都会缩小成一个接近零的点,变得不再重要。

特需病房允许家属陪床,但秦念安还是给我爸配备了一对一护工。我想起她头上的白纱布,想起她们交谈中提到的车祸。

“妈,咱们家在跟秦念安做生意?”我以为自己想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但问出口仍觉得没头没尾。

我妈从那种等待的木然的表情中缓过来,歪头看看我,“昨天听她说我才知道,几年前你们就很熟。是我不让你总满世界乱跑疯玩,要么谈恋爱要么忙工作,你们才慢慢不联系的。”

这个秦念安,竟然当面把牢骚全发完了,我心里偷笑,“也不是,她一直挺忙的。你也知道,我交朋友不都一阵一阵的么,玩不长。”

“但是你应该看看什么样的人值得交,什么样的人叫浪费时间。”我妈的语气令我不适,“很多时候得动脑子,得会把握机会。那时候如果借助她认识秦立恒,或者了解她家生意……”

“妈,我不是搞卧底的,我只是交了一个朋友而已。”

她同样不屑我的话,轻笑,“你就会交很多没用的朋友,你们年轻人现在不是提倡减少无效社交吗?”

我不怪她,生意人满口铜臭味儿。但我也不再理她,因为她含沙射影我的卢笙,也扫射到了我的前女友、朋友,否认我的交际圈。气到忘了开口的最初目的,问秦念安为什么出了车祸。

卢笙赶到时,我和我妈还处在这个无法流动的气氛中。本来跟她说好别来了,不想让她也加入等待,生长为一棵灌木,为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可她固执地直接到医院楼下,还在为由于送孩子耽误些时间向我道歉,微信问我在几层。

我妈嘴里的无效社交提了一袋水和面包饼干,没过多寒暄直接撕开包装递给我妈,“您先垫垫,术后出来肯定得照顾一阵,一时半会儿吃不上饭。”

说着投喂我,她自己也吃。三个女人坐在一排啃面包,干巴巴的却很和谐。

我不奢求我妈对卢笙有什么改观,因为印象再差,我也不会因此和卢笙分开,再好也好不到支持我和一个已婚女人这么不清不楚混下去。我既不用像五岁小孩那样问家长桌上的牛奶可不可以喝,但又没硬气到把牛奶滋他们脸上说我偏要爱卢笙。

手术顺利只是耗时过长,我爸被推入病房已过了中午。手术室大门出来的大夫,交代一些病理良性结果后便告诉我们可以回去了。

病房大过普通的很多倍,所以三个人同时进入也不会觉得蜂拥,甚至看我爸躺在病床上显得特别脆弱渺小,如一条独木舟孤零零地飘。

手术结束病人会在留观室停放半小时,观察无异样无危险了再送回来。所以他意识是清醒的,只是眼睛和嘴巴闭得都很紧,大概因为麻药效果减退,脖子上的创口开始疼痛,也因为长久未进食进水而干涩。

我妈腰弯得极低,握着手贴在我爸耳旁安慰,一边用棉签蘸了水湿润他唇上的龟裂。见我爸需要更多,她又拿起提前备好的吸管杯喂进去。我和卢笙一时显得多余,我爸似乎感受不到我从另一侧也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稍微使上力动动手指。

“爸,主任说手术很成功,您安心恢复。”我不知该说什么,这几十年也没做过让他特别高兴的事儿。

不过他的手指又小幅度动动。

“你们回去吧,我照顾就行。”虽然请了护工,但我妈已经默认单间的另张小床属于自己,“苏卿宇,明天别让同事来回跑了,手术做完就踏实了。”

刚才因为护士来上监护仪器,卢笙到门外回避一直没再进来,把空间留给我们仨。

“知道了。要不下午或者夜里咱们换班盯着,一个人太累。”

“不累,有护工呢,回家我也放不下心。”

这一刻,我好像又明白那对戒指的含义,明白我那么急迫窃喜地挑中买下,却迟迟不敢给卢笙的原因。它确实重得牵绊了很多责任,可能会叫人窒息的责任,可责任背后是更为浓稠的爱意,是郑重其事的许诺。

而卢笙需要一个能够全身而退的恋爱关系,需要快乐需要自由需要激情,唯独不需要再一份担子。

她仍是乖乖的,拎着还剩两瓶水一包饼干的塑料袋跟着上车,不说想去吃个午饭还是想回家。就陪我安静坐了片刻,然后用手掌贴我的脸,声音和动作一样温柔,“别担心,明天下班我陪你再来看望叔叔,会往好方向发展的。”

我抬眼,视线相挨那一瞬间有一百个冲动想问她,如果我躺在那里,你会寸步不离陪着吗?但最后只“嗯”了一下,接着又推翻,“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她学我轻轻“嗯”,好像看透我似的慢吞吞说,“你好好的,要健健康康的。”音落手掌才收回去。我发动车子准备带她吃午饭去,她看着前方视线平直,“不过也不要害怕生病,我会照顾你的。”

被这股突然的暖意撞晕了,人跟着心飘起来,方向盘也轻飘飘的。我松了松油门,仿佛刚飞跨过一个深渊峡谷,轮胎落地震得灰尘四起。

想起那次发烧她恰巧来我家,我把温馨气氛撕开一道小口,冒出许多斑斓小泡泡,“坐上来照顾么?”

她打量了一下我顽劣晃动的两根手指,没计较,只是笑笑。

工作日过了午餐正点,饭店里只剩五六桌顾客。前两天在岛上嗦粉,卢笙说馋我做的葱油面了。只有机会给她煮过一回,目前这阵子我们各自有事忙,不大有机会跑回我那儿踏踏实实做顿饭吃。

果然她只划了个面就把菜单推还给我,双手托着下巴看我研究。这几天靠药压住了生理期疼痛,但仍没什么胃口,“选一个,虾还是鱼?”

大概是考虑到我的身体情况,小手指尖停在雪菜黄鱼汤上方,她往常更爱吃虾。

“行,那就来个……”我抬头,却发现她没看我,视线落在我身后更远的位置。眉头半蹙不蹙的,眼珠随什么动线在微转。

我扭头来不及做更多反应的时候,人已经步履聘婷地晃到身边,指指我旁边的空位,“小苏同志,介意一起吗?”

我的犹豫令她笑着抱怨,“不是吧,这么小气。”

“服务员,加套餐具。”卢笙把我从无语状态里解救出来,等餐具送过来,让放在她旁边。

秦念安看看我,好笑地挑下眉倒没说什么。她脱外衣落座过程中,卢笙拿着她自己的茶杯餐具默默挪到我这边。坦荡到理所当然,甚至象征性帮秦念安斟了半杯茶水尽待客之道。

我再紧紧巴巴的反而有些小家子气了,邀请秦念安点菜。她也不是善于跟别人推辞的类型,直接叫来服务员一边翻页一边落笔。

“女士,咱们这边点过一个黄鱼,用鲈鱼换掉吗?”

“不换,都上吧。”卢笙替她提前发声,清淡地答。

秦念安看卢笙应该和看我的感觉差不多,毕竟小那么多,她的笑意更从容,“我们吃不完的。”她让服务员去掉自己后选的鲈鱼,“再来一份腌笃鲜,额外往里加点香菜?”

这句看着我问,我慢了一拍,“葱花香菜单放。”

她并不忌口,所以目光了然直接落到卢笙那里,我没法刻意转头看卢笙的表情,她会不会尴尬,会不会需要我帮助,会不会心生反感。

我在桌下裹住她的手,一会儿掌心便翻过来与我五指相扣。她吃醋的能力真的为零。

场面尘埃落定我才注意到秦念安额头的变化,不和谐的大白纱布被摘掉,换了一块小一些的仍不好看的。她右手也有伤,石膏从手背打到小臂,像戴了一只硬套袖。

“我可没跟踪你们啊,换药来着。”

可能看到这些伤我把脸绷得过紧,忽然得到解释。

我正好顺势问她怎么弄的。

她的注视意味深长,但只轻飘飘说,“小车祸。”

“我妈在跟你家做生意吗?有不顺利的地方吗,为什么她最近比之前忙好多。”

菜陆续上来,她机械臂似的夹住两根筷子挑鱼肉,“你妈妈不告诉你吗?”反问的人看起来更疑惑。

我家企业规模不大,只是跑了几条重要的医疗药剂器械运输线,没有继承不继承家业这说儿。秦念安倒是家大业大,但也爱随着性子自己瞎捣鼓生意,秦家的产业买卖除了秦老爷子,基本都归她姐秦念平打理。

“我没来得及问她,最近没回那边。”我被心事分散精力,不留神一根细鱼刺卡在喉咙,咽两大口茶才顺下去。

她也正处理鱼刺,可不影响调侃我,“净跟新妈妈腻歪了?”

我们是正常恋爱关系。脑子里的回击打不出去,我无法光明正大承认卢笙,没了她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的那份理所当然。

“是,我们刚结束旅行。”

这一回我不得不看向发声者,她对眼前那块鱼摘得很细致,不入口,就一点点用筷子剥离鱼肉。然后全部划到我的盘子里,又用公筷取了一块继续摘刺。

秦念安把自己盘子推到卢笙盘子边排队等下一块,卢笙手停了停,最后好心地满足了秦念安的无声要求。

等处理到第四块时我忍不住把秦念安又伸过来的盘子送回去,告诉卢笙,“你吃,别管我们,趁热吃面。”

秦念安手不方便,我和卢笙出于人道主义多照顾了些,她不爱道谢,只跟我谈工作,依然坚持叫我到她公司去上班。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为什么不是那三年,为什么不是第三年后的每一年,偏要选我和卢笙在一起的时候。秦念安善于断舍和体面,我想知道死缠烂打的理由。

然而答案并不称心,因为我不信,她说要每天看到我。语气就像“别迟到早退”那样随意,“不如我把这条加在和你妈签的合同里怎么样,我在我姐那儿面子还算大。”

我倏然站起来,筷子哐当落在桌子上。

她吓了一跳,旋即看我,笑意不及眼底,又逐渐触及眼底。刚才卢笙给她分了半碗葱油面,她慢吞吞吃掉最后一根,展开纸巾擦嘴同时也站起来。

“小鬼真不识逗。”她穿好外套,“你欠我句谢谢苏卿宇。”

尾音划过我的耳廓,她与我擦肩离开。那两个黑西装男原来一直候在餐厅门口,秦念安坐上轮椅我才后知后觉她不寻常的走路姿势,腿也有伤在。

我的憋闷不完全因为生气,还有种描述不出来的感觉。卢笙却没受影响,让服务员加热冷掉的我还来不及吃的腌笃鲜,为我盛了一小碗,自己吃起意外好吃的四季烤麸。

她说过,吃饭的时候不要吵架,对胃不好,不知道她是否在极力忍着情绪。

可是回到车里我们依然没有争吵,她染了饱餐后的慵懒窝在座椅上,不听话系安全带等我动手帮忙。当我凑过去,她用熟悉的姿势挂住我的脖子,并不亲。开始鼻尖碰了一下,脸颊碰了一下,接着额头碰了一下,唇尖也碰了一下。

面前整个人连同呼吸都柔软至极,我先乱了,径直覆盖唇瓣,让她也不得再从容半分。

出乎意料,回应比进攻热烈,只是她忽然笑着,“最后那碗不给你吃好了。”

因为我加了许多香菜。

我离开一点,抿着嘴但被她压着后脑又粘在一起。

“没关系,美妙和糟糕的吻都会令人印象深刻。”

我多半个身子都快窜到副驾去了,想把它变成“糟糕”之最。希望卢笙点开这段回忆时,会被飘摇着的暖风拥抱,会想起很爱她的溢满香菜味儿的苏卿宇。

“苏卿宇。”

她像跑了百米冲刺,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喊我名字。

“嗯?”

“我们去后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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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