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返回

因为挣扎过度,现场被搞得一塌糊涂。

结束后我退回床尾,无力地望着藏在被子里的人喘息。身边窗外电闪雷鸣,我如恐怖电影里变异的疯兽半面身子和脸庞映着森森光亮。

我的睡衣紧紧缠在她手腕上,她动了动没能挣脱开,便用牙咬。双手恢复自由,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整理自己,没有多生气但却很破碎的样子。

我刚才不小心顶到她肋骨也压着侧腰了,好像一动就会牵扯着痛,所以抖搂平整我的睡衣后她示意我自己靠过来。衣服绕过肩头,她伺候着我抬手伸胳膊,接着一颗一颗系上扣子。

“混蛋,别跟自己闹别扭,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她的平静令我不安,我不敢惊动却想叫她,最后化成一句叹息似的,“卢笙。”

视线从最后一颗扣子移开垂得更低,她不看我,也只浅浅沙哑地回,“下次不要这样了,好疼。”

下次,她说还有下次。换我哑然,一阵酸涩挤着冲向嗓子鼻腔眼窝。没用的“对不起”三个字被挤掉,我勉强“嗯”了一声,五指里床单像一张被攒皱的白纸。

她撑着手肘缓慢躺下,又背对着我,贴床沿盖了被子的一个边边。身线蜿蜒,隆起一座孤零零光秃秃的小山络。我望着山的呼吸起伏,庆幸这段关系没有因此顷刻坍塌,可明天后天或以后呢。我到底在干什么,盼着她对我提分手么?

这次我关灯,泼了满室黑暗。小山络的轮廓在我适应了这样的光线后变得清晰起来,我从后面拥过去将手环到她身前。

“苏卿宇,我不想要了。”她人和声音都瞬间紧涩。

“我……我就抱抱你。”我轻轻哄着,哄她放轻松。

闭上眼,刚才的幕幕接连闪回,灯光下的一切画面都被逐帧放大放清晰,极为震撼。同样更具冲击力的还有她的话,她断断续续夹杂在低吟里的退让,但也像极了心灰意冷的妥协。其实进行到后半段是她同意我得寸进尺的,她的眼神、细微的肢体动作和吻着我的双唇都在暗示我继续。

“卢笙,你别不爱我。”不知道为什么,思绪自动转化成语音飘出来,突兀地回荡在这个雨夜。

我等来气声的笑意,她的话慢吞吞柔弱弱的,“你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你得教教我。”

“可是我是个脾气臭又没耐心的老师,只会刁难人、制造麻烦。”我的话憋在她后颈,“你为什么不对我发火呢?”

“发火会让你好受点吗?”她随之转过来,依旧被我圈在怀里。

我不知道,“或许吧,或许你能好受点儿。”

她扯下我肩头的睡衣,小猫一样扑过来咬,使了力气的,似回击我刚才咬她的那下,“以后不可以用床上的事情跟我谈问题讲条件,听见没有,答。”

我答慢了也要挨咬。

“听见了。”

第二口下去,“不可以过于暴力。”

虽然换了一块皮肤一块肉,但还是痛,“好,那怎样算‘过于’?”

“界于我爽与不爽之间。”我被指着鼻子威胁,“别说你不懂,你会得很。”

“这……我,好。”

第三口她只吻了我,依次吻了两个牙印,“做个好梦,像你第一次梦到我那样。”

第一次?

第一次似乎已经很久远了,不过细细回味却也没那么模糊,因为是我生日,是我与她纠缠的起点,她是溜入我浅眠中的意外。基于那个梦的诱惑,我迈出与卢笙的第一步,和后来的每一次一样,她并不推开我。

平静下来,月经的疼痛又来折磨我,但吃过药在可忍受范围内。卢笙没察觉到,依旧有节奏地拍着我哼唱歌谣,百转千回,引我入梦。

以前卢笙说,真动起手来我不一定能打得过她,至少她不会让我完好地将她压在下面。可是她觉得相爱的人不可以硬碰硬,会两败俱伤会败光感情。有次我俩在床上闹着玩,她不小心碰得我的鼻子汩汩冒血,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认真反抗过,只有我好胜心切,执着于驯服她。

可惜我没控梦能力,她也没有。我沉睡过去又恍惚醒来,只有一些记忆在头脑中反复,是我刚才欺负她的片段。

“苏卿宇,谈问题的时候能不能别碰我!”她目光凛冽,嗔怒起来却令我兴奋极了,忘了目的,不顾是非,只有一腔不良企图。

“乖,你对,咱们不争了。”我玩味地蹭了满膝盖潮湿,欣赏她窘迫地扭动腰肢。

她蜷腿要蹬我,反被钳住脚腕,她不该寸缕未着就跟我对峙。往后拖拽,我把半藏在被子里的人完全捉出来,她一味找东西遮掩,我一味扑过去阻止。手上拉扯的动作使我失去平衡栽下去,我的手肘和她的肋骨互相硌了一下。

她更疼,抱着身子,顿时放弃所有反抗眼角泛红,“苏卿宇,你给我滚下来!”

我自然心疼,却也被眼泪助燃,爬过去热烈地亲吻她,“对不起卢笙,我轻点,你别躲。”

“痛经怎么没疼死你。”她拧我耳朵,愠怒未消,“以后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发现只要我稍微松劲儿她仍会趁机挣脱,只好再次把她翻过去压在腿下。她一挺身子,腰窝正好磕在我膝盖上,又一阵倒吸凉气。借她老实的功夫,我索性脱了睡衣把她双手举过头顶缠起来。她没有着力点,只能陷进被褥里闷声抽泣。

“苏卿宇,再惹我我就藏起来,让你永远也找不到,就剩你自己,看你欺负谁。”

可是宇宙那么大,你消失后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在回忆不断往复中我才明白她为何没有生气只惶惶望着我,是她归于仰卧姿势时见我已领泪流满面,是我哽咽到无法将她牢牢吻住,是我太过悲伤全然忽略了手上的动作。我是害怕她的话成为现实。

原来她眸中的泪水竟有一半是我的倒影,原来她的眼神、细微的肢体动作和接吻的双唇都是在迁就脆弱的我,建造温柔港供我停歇。我没有意识自己哭得这么凶,凄惨到被她可怜的地步。我已经无法清晰辨认现实,以为自己是擦干抹净的那个潇洒的人。

怪不得她赤条着还要帮我穿衣服,怪不得她连发火都要问我能否好受些,怪不得她想让我做第一次暧昧的梦。好久都没做过美梦了,我总是把自己和卢笙都折磨得疲惫不堪。

我根本不是什么浪漫疯子,我只是一个被主观支配被只言片语就能左右的非常情绪化的人。从刚开始引导她进入这段关系,她嘴里口口声声的天使,到现在患得患失,在她身上用尽混蛋行为却反过来需要被同情的拧巴的废物,我真是糟糕透顶。

卢笙慢慢成为带领我走下去的这个人,是我歇斯底里丑态百出时,没转身不躲开的人。她不嫌我癫不笑我蠢,只倾尽耐心和温暖,那双冰凉的小手始终有力地、很好地将我接住。

卢笙,其实你也可以退后,如果辛苦大过快乐的话。我对她说,像赦令。

果然下一秒我的世界地动山摇,她抽开手,用胳膊挤我。我不甘地胡乱抓,但依然合着眼看不见,好在又被她握住。

“苏卿宇,苏卿宇,醒醒。”

“阿姨。”

“没关系,我休假到周三,这几天可以帮忙。”

是霞姨么,我们不是明天就回京么,帮她什么。卢笙已经站起来用身子抵着我的身子以防东倒西歪,我才意识自己坐在椅子上。

“阿姨。”我随卢笙叫,两片眼皮张开,像在奶酪上努力划开一道缝。

我们仍牵着手,她暗中攥了两下。恢复视力的第一直觉随手上力道抬眸,卢笙正在给我使不太明显的眼色,第二顺位才看到面前的我妈。我改口喊她,嗓子干瘪,还不如开玩笑时喊卢笙这个称呼自然。

大脑紧随其后反应过来我与卢笙已经返程了。受台风影响,昨晚航班推迟到今日清晨,下飞机直接来医院。陪我爸办理住院手续、做各种检查,为周二的手术做准备。

我妈注意力的移动让此刻的气氛变得更古怪,像往空气里勾了浓稠的芡汁,谁都不能很好的呼吸。我们在她视线下拉前悄悄松开手,只是手背跟指节自然垂落挨在一起。于是她又转动眼珠看我们的脸,她的脑子里一定和我一样,在复盘我小憩时缠着卢笙手臂的、不该有的亲密画面。

“累傻了?连妈都不认得了。”可能看我俩风尘仆仆也有旁人在场,她没说难听的话,“明天早点到,手术排在第一台,小秦托人插的。今天就先回去吧,你送送同事。辛苦了小卢,害你跟着折腾。”

“妈,你不回我那里吗?”

“我等小秦,他送我去公司,今天还有事谈。”

几面之缘的交情秦立恒没理由为我的家事出现,秦念安的警告同时响起。但不等疑虑加深,我妈身后出现秦念安的脸和声音,与我头脑中的重合。

“苏鸿姐,我们走吧,再不走医生又要按我多住几天院喽。”

苏鸿是我妈的名字,我随她姓。

秦念安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我认出其中之一是那天把我虏回酒店客房的那个。他现在为她提着一个很大的名牌皮包,应该装了她所说的住院所需品。

我奇怪的关注点在她偏了偏长发后来到她的额角,白纱布像壁虎一样趴在那儿,与她的细致妆容非常不和谐。

“医生说需要住,贸然离开没问题吗?”

“有问题,缝三针会破相。”她开玩笑自己先笑了。

我们交往时我妈并不知道是她这个人,所以她们什么时候什么契机变熟的我也不清楚。只是现在的构图很诡异,前女友,我妈,我和现任。

我猜卢笙从声音认出了秦念安,因为对方刚张嘴,卢笙就悄悄勾了勾我的小指。我们视线急促相会又急促分开,我也无法解释秦念安出现的缘由。

她的目光终于穿过我妈分给我一点,清浅瞥了一瞬捎带着卢笙,最后回落我这里,“怎么了,不认得我了小苏同志?”

今天所有人都在埋怨我不认人。

她的岁数卡在中间,怎么论都差辈儿。不过既然她喊我妈姐,我只能管她叫姨。

“秦,阿姨?”她重复两边着重“阿姨”,不管不顾伸手揉我脑袋,下了飞机本来就又丑又乱。我被揽着肩膀失去重心地往她怀里歪了一下,也就离卢笙远了些。我的眼睛不敢去看任何一个人的反应,只能灰溜溜掉在地上。

但我担心她心直口快替我出柜的事没有发生,却也没被松开,“我们之间,还是叫名字更合适。”她心血来潮,“你快把电话备注改了,不然容易闹误会。”

打秦念安张嘴,我的心就跟着她发出的每个音节忽上忽下。我妈可能与我有相同的疑惑——她俩什么时候这么熟的?为我爸安排特需单间病房、找知名专家手术,到底看在谁面子上。

我记得前几天电话里她还说着忙,交给秦立恒管。或许我偏头的动作过大,离我极近的人用她的目光粘住我的,不满地笑了一下,“其实你跟我也可以不修边幅,这样挺可爱的。”她的声音很轻,但被其余两人的注视升了温,“随苏鸿姐,底子好。”

后面一连串话都是围绕我妈夸的,导致黏腻氛围的疑云瞬间转变为单纯羡慕我妈年纪尚轻就有这么大的闺女,我优秀懂事之类的。总觉得她表演痕迹过重,因为还在一起的时候,她不太喜欢我妈总催我嫁人的老旧观念。并且以她的身价势力,没必要跟我家浪费时间。

直至两拨人各自上车,我也没弄懂这次稀里糊涂的会面或算偶遇。除了分别时对她们颔首,卢笙始终都很安静,当然,也没什么她能说话的机会。

“累了吧。”

所以当我等红灯摸上她手背时,她才所问非所答地回了一句,“你们要复合吗?”

语气平淡,和罩在前挡风玻璃上的阳光一样淡。

我极力辩解,甚至把车靠在路边要跟她讲明白她心中的疑虑,“只是最近事赶事才出现交集,不会复合,我们都多久没联系了。”

“不是也没彻底删除么。”她这说的,好像我故意给日后留有一线生机似的。至于当初为何没彻底删除,大概因为我和秦念安没有闹到难堪的地步。有她体贴我的因素在,让这场分手变得异样柔软。虽然我像雨砸在地上碎了八瓣,恢复好久才适应重回一个人的生活。

“卢笙。”我毫无办法地叫她,“在酒店那天我不是为了删给你看,但你不喜欢的话我完全可以删掉,或者你要我留着,怎样都行。”

“我不想要求你,你做的每一次选择我都会替你开心。”

旅途劳顿,她的眼睛里也塞满疲惫,此刻把人拉得更远一些,用别扭的话滚成球推向我。这与岛上的她很不同,与以前的她也不同。出游好似作为一个里程碑,纪念我们的爱情。也像一场短暂的逃亡,释放出灵魂深处、许多不属于往常的自我。

我继续摩挲她的手背,她并不躲,“卢笙,我不会跟任何人复合,也不会结交新女友。第一次你亲我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会认真对待每一个交往对象,每一段感情,但是你没听完就着急问我下一个问题。”

她凝视我,像要从我眼睛里看见那天的画面和语言似的。

“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以何种方式对我,只要在还很爱的时候,我都会不遗余力。”

她不易察觉地弯了下嘴角,“所以你总是很累。”

小手仍是冰凉,掌心都没我的脸颊烫,“苏卿宇,我不需要你不遗余力,我想让你做个好梦。”

过了很久,她补充说,“我猜秦念安也是这个意思,她对你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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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