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眼角泛红,皱纹将溢出的细微泪水饮尽,“好孩子相信姨,你的卢笙半小时内一定会回来的,她会抱抱你。她没有不要你,真的没有不要你。”
我以为霞姨因我刚才的失控变得激动,万分抱歉,听话躺下。此时不管疼痛还是情绪,都不足以令我战栗和发疯了。
“对不起霞姨,我不是冲您。我就是……就是太害怕太疼了,我只想让她陪在身边。”我握着老人枯干的指节,替阿云心疼她承受我的坏脾气。
霞姨摇头,眼泪随之簌簌,唇齿微颤,“傻子,傻孩子。谢谢你,我的傻孩子。”
与浑浊的双眸对视,我发懵不知缘由,慌乱爬起来安抚老人,“抱歉霞姨,是我不懂事,您别难过。”
她却更难以自控,眼泪灼痛我。我顾不上小腹绞痛与霞姨角色互换,同样递上一杯温水,希望她能好过一些。
“我好像看见了阿云最后的样子。”忽然她轻轻飘出一句话,入神地盯着水面蒸发起来的热气,“护理员说,她一直在找我。是我,是我没有及时出现。”
我怔住了,故事结尾的长刀终于不偏不倚垂直扎入她的胸膛。霞姨成功分散了我的痛苦,却亲手又将自己杀死一遍。
“转折发生在那年夏季,阿云突然开始发烧、起红疹,去卫生所输两天液,既没治好也没查出病因。更糟的是,岛上突然流传起“阿云得了脏病”的谣言,说她被传染了“不治之症”。”
两行眼泪一代而过她沉痛的凄哀与社会的荒唐。
“我怕耽误病情,关闭民宿带阿云去大城市的医院检查,结果是罕见性系统性红斑狼疮,并非艾滋病,它甚至不如谣言那样会感染人心。”
“阿云入院接受治疗,我便在附近短租了间屋子,一面打点零工一面可以照顾她的饮食和日常。她的病情比预想中严重,已经累及重要内脏。探望时,她常常全身痛得缩成一小团,等着我去摸摸她,抱抱她,等我在她耳边轻轻讲故事听。”
“人在生病时大概都会意志消极,她总怕耗光积蓄耗尽我的耐心。可当我下一次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她仍会用不再闪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我,期待我。我知道她也舍不得我,她渴望与我好好活。”
“其实几周后阿云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就基本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然而这次生病给她带来的巨大痛苦和起初村里的风言风语令她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起来,经常需要靠药物缓解焦虑和维持睡眠。”
“我考虑着要不要带她换个环境生活,也去小城市不过离好医院近一些的,方便看病开药。我规划着卖掉岛上的小院,犹豫再三跟阿云商量这个决定。她却没有信心重新开始,舍不得放下一手经营的买卖和在这里的所有回忆,即便起初生病被人们误解。”
“我尊重阿云的想法,没有一意孤行。我想如果她能开心些,精神和身体都能跟着恢复得快一点儿。带她往返看病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于我和阿云来说似乎万事都难却也都不难。”
“然而天不遂人愿,八月份台风频发,掀翻了我们自建房的屋顶,砸到了路边车,伤及车内的人。他们揪着违规建筑追索赔偿,邻居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我,我只能赶回去处理这件事。走之前我向阿云说明原委并请了一对一护工,她想让我带她一起回家,我只执念着大夫说‘在医院调养会康复比较快’的话,让她乖乖等我。”
“她哭了,我笑她傻,照常喂她吃饭、帮她梳头,过了探视时间我还是留下她走了,回到离她很远很远的老地方。”
“我,我从未想过这一走就是阴阳两隔。”
“我以为纠纷很容易处理,只需要赔些钱了事,我着急回到阿云身边。可是那帮无赖分明有备而来不肯罢休,要讹大笔医药费。我当即报警,却被他们威胁识趣点,这种违章建筑警察来了不光要求拆除还要罚款甚至坐牢。好心的邻居帮忙也受了牵连,争执中我把其中一个人推搡下台阶。是个女人,磕得头破血流,很严重。我觉得她为了钱要跟我鱼死网破。”
“最后警察把我们都带回了所里,冲突性质被定性为互殴。由于我造成对方人身伤害情节较轻,判处拘役一个月。慌乱中我没有机会告诉阿云,在狱中我拜托邻居也联系不上她。我向阿云保证三天后一定会回到她身边的,可是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她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为什么就不肯再信任我一次呢,在一起这么久,为什么认为我还会抛弃她呢。傻子,真是傻子。”
往事历历在目,逼得人哭着笑,笑了又哭,霞姨咽下几口凉掉的水,却也无法滋润她干涩的唇与嗓子,“阿云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体贴,是她不想要我了呢,是她想把我丢下。是我面对困难时的决定三番五次令她失望,所以她才容易被情绪压垮,被现实吞没。”
“我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这里,我不敢死,不敢以任何形式离开。我欠她一条命,我们互欠一个未来。我得在这里等着,等她来质问我,我也想冲她发脾气,我知道我们心中委屈谁也不比谁少。”
可是一切都是奢望了,委屈终是灰飞烟灭变成透明的思念和固守后半生的执念。人怎么可以爱成这样,而爱怎么可以将有情人捉弄成这样?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安稳和平淡,是云霞短暂触及的泡泡,也将会是我与卢笙遥远的虚浮吗?
门在静默中被打开,卢笙几乎是冲进来的,像强盗像飓风像梦里那个急不可耐奔赴我的幻象。除了裙摆湿答答贴在身上和满腿脚的泥,她看起来无碍。
“苏卿宇,你还好吗?”她闯进刚落下帷幕的悲伤的磁场里,不懂我和霞姨各自的心事与眼泪,小心翼翼道谢,送老人回房间休息。
见我不再扭曲着身子忍受痛苦,她紧绷的表情有所缓和,“好一点了吗,先把药吃了吧。”
我用尽剩余力气抿上双唇,把这粒千里购来的药拒之千里,不懂事地倔强地望着她。她似懂我,也似疲惫了,垂了胳膊在我身边蹲下怕身上的水弄湿床褥。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别生我气好不好。”
我不答,装成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不想下次下下次她仍这样为了我不顾安危,所以我绝对不会吃药。我把被子提至肩头翻过身,听她对着我的后背轻微叹气,但不厌其烦绕过来,隔着半张床的距离。过去她总爱说“跟欠我八十万似的”,我知道从认识那天起,总是她包容我更多。
“苏卿宇,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行吗?”
有水迹顺两边额角歪歪斜斜淌下来,在下巴尖处汇成一颗颗水珠掉落,附着在头发衣服表面的雾气像我的同谋钻进她的肉里令她难过,她看起来比刚才更湿更乱了。
可手里仍举着半杯水和药粒,“听话,吃了把,肚子再疼起来多难受啊。”
我狠心地闭上眼睛切断与黑眸的交流,虽然我始终未开口。我说不出埋怨发泄的话,也道不明心里的害怕和担忧,我想抱紧她哭,却不想脆弱给她看。我不知道几秒的静止里她以何种眼神面对我,亦或只瞪了一眼便失去耐心。
垃圾桶套的塑料袋被什么砸了一下,接着是走动和关卫生间门的声音。我睁开眼,房间里又只剩我自己。爬到那边床头看,她把整盒药及那孤零零的一粒都丢了,也丢掉了对我的容忍。我失魂落魄退回被窝,好像淋雨的是我,冰冷发抖的亦是我。
她大概用热水只简单冲了冲,很快出来。身边的床垫凹陷下去,然后伴随开关“吧嗒”一声,今日以沉寂的黑暗落幕,这张密不透风的幕布似落在了我眼皮上,让我听着窗外雨啸风吟的盲剧。
事后道歉已经成为我与她相处半年多以来的觉悟,因为多是我无理取闹,且她并不会计较多时,会狠狠打我也会软下心原谅我。如果身份合适,我认为我们的合拍程度要高过很多情侣,每一刻我都会陷入爱她无法自拔,而她的每一刻都始于更爱我。
如果明早抱她没遭到拒绝,那我还要献上一枚吻,软软地搂在怀里让她重复喊我的名字,我猜她还要接一句表白或者又嘴硬地骂讨厌捶在我胸前。但今晚不可以,现在不行,惩罚她自以为是地抽走了手,丢下了我,她怎么能不懂我需要的是那一小粒药么。
被疼痛极度透支后的身体带着疲倦平稳着落,神经也跟着舒展下来,困意将左思右想缝合,似给眼皮上的幕布又加厚一层。我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她背对我没有动静,手机也无声,调暗的屏幕光幽幽映出一个模糊的孤独的轮廓。
我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还是只晃神的功夫,痛感再次牵着我的头尾使我蜷缩,没刚才严重,希望这样能好受些。不过辗转几次调整姿势,仍是没好过多少。
我蹑手蹑脚摸黑去垃圾桶翻药,颜面尽失地承认我确实需要这么小小一粒东西。我太过专注不让开药盒和抠铝箔的响动太明显,导致水杯伸到面前了才发现卢笙同样蹲在垃圾桶旁,与我面对面像在暗中进行一场圆桌谈判。
三,二……我抢在她收手之前握住她的手腕,接过杯子用水送服。她不等我吃完药,自顾自回到床上躺下,仍不愿意朝我那边。
该死的疼痛又加重一分,我没法偎在这边床头跟她腻歪一会儿,也不想说什么是非对错的话。我灰溜溜滚回自己的位置。从深蹲到站立再到仰卧的姿势,冲上头的血液令我眼前发黑眩晕,好像做梦似的她先转过来覆上我的腹部轻揉。
我摸到这只小手,恍惊是别样的凉,却也想起是她一贯的温度。才明白,我与卢笙只是这里夏天的过客,我们的世界还未立夏。而这几日偷来的梦,差不多要织到结尾了,会如那轮夕阳沉在记忆中,被风浪雨雪盖过一层又一层。
我拿着她的手臂绕过自己脖子,一面往她身前扎,她泄着力凭我动作。最后终于如我愿地将我裹紧在怀里,并且用手背试我有没有发烧,又疼得出了多少汗,掉没掉小珍珠。在得到答案全部为否定时,她再次把手贴上我小肚子,用不太能用得上力的姿势推了一圈又一圈。
我忽然擒住她手腕伸过头顶的剧烈动作吓她一跳,这一瞬的时间内,我已经趴在上方是常用的进攻阵仗。我也不懂为什么,她强势时我就想踩碎铠甲逼她露出肚皮,她倾尽温柔与耐心时我又想把这些美好都揉碎了吃进肚子里。
她明知故问,干嘛。
我明知故答,想做。
“不疼了你?快点躺好。”这次她没能把手臂抽出来。
“药起作用了。”我用唇尖去贴她的唇。
冷笑声被吻吞没,后面的话更含糊不清,“你是不是串通老板给我拿错药了。”
“将错就错吧,你好香。”
“少来,我连沐浴露都没打,跑了一身汗一身雨。”
“我喜欢原味的。”
她打我,倒吸凉气,“轻点儿,渴了就去喝水,你再咬。”
我贪恋布丁似的口感,像被敲了脑袋的地鼠往下缩。后悔没早点尝试这个方法,记得跟卢笙第一次做完我就夸她华佗再世来着。
畅饮过后我抹一把嘴,将人翻过去,我有点爱上这个位置带来的掌控感。我可以肆意擒住她,侵略她,她像一把称手的乐器,能发出各种美妙声音。
“偶尔我来例假就会很疼,不用那么害怕知道么?”我咬在她肩头,违背乐器常规使用法,得到了不和谐的一声。
她吃痛地缩了缩身子,不应答,往前爬想逃脱我。
我变本加厉,失掉风度,“卢笙,任何时候都不要留我独自一人,下次再敢不听话我还要你好看。”
“不是,停,你给我停!”她挣扎着,生气了,在速度最快的时候呵斥我住手。
她按开床头灯,不太刺眼的光洒下来,照亮两个都很狼狈的人。几张抽纸甩在我身上,她叫我把手擦干净,然后自己也在擦净痕迹。我偷看,她的下颌几乎绷出棱角,眉头也紧着。
“所以你还是认为是我的错对吗?我多余给你买药?你吐出来,你别吃,疼死算了!”她捏我下巴抠嗓子眼儿,第一次把我弄疼,弄得眼泪汪汪。
我干呕几下泪就干了,反倒是她红着眼睛,“苏卿宇你有换位思考过吗,你会眼睁睁看我疼得死去活来的?外面刀山火海不也得出去吗?”
她十分有理,可是再大的道理也不能填补刚才等待过程中的恐慌。
“你为了缓解担心我的焦虑,所以把自己置于危险中一点儿也不顾及我的感受吗?”
她好像有些被我绕晕了,盯了我许久,“我只是在想尽办法让你好起来,而且我是成年人,能判断自身安危与否。”
“霞姨她们也是成年人啊,你以为成年人就永远不会遇到问题吗?一旦我等不来你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卢笙!”
她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可能也想不到答案,张张嘴没发出声音。我却已经擒住她,她力气没我大。我要继续刚才的事,不是兴致所至,更多带着惩罚的意味。
她第一次在这件事上如此抗拒,闹得像掐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