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笙与我并未继续更亲密的举动使这座三个人的孤岛倾斜,她始终是个温暖善良的人,连室内明黄色的灯光都因为她变得更安抚人心。
霞姨感谢她递来的纸巾,感谢她的拥抱和我们的倾听。
“后来我请来远房亲戚帮忙照顾母亲几天,工作也辞掉一份,按照信上的地址来找阿云。”老人再次慢吞吞开口,“我以为做了万全准备,但踏上这座小岛的一刹那,我还是被抽空了所有勇气。那种紧张忧虑打压着翘首以盼的悸动,我几乎不敢呼吸,不敢惊动岛上的安宁。”
“阿云的住处破败简陋,只是一间很小的平房,虽然那时候渔民的屋子都如此,可她的那间就是凄凉得特别显眼,远远瞅了叫人难过。她出门工作了,我在门口坐到夜深,朦胧间感觉被一道注视穿透。抬眼,是我的阿云,是有些沧桑却依旧楚楚动人的我的阿云。”
霞姨倾尽华丽词汇去描述她的阿云,酸楚却温馨得可爱。就像我眼中的卢笙,无论下夜班蓬头垢面还是醉酒吐得一塌糊涂,亦或事后淌下的各种痕迹,我从来不觉得那些是狼狈是难堪,反倒是让我深深陷入的漩涡。
“那一夜,我和阿云挤在又潮又热的小床上谁都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牵紧手安静地躺着直至入睡。我的突然到来耽误了她几日工作,跟老板说是家里表姐好不容易出远门探望才没追究,罚了些钱。她带我赶海,给我做当地特色吃,陪我在傍晚时分欣赏日落,晚上便摇着扇子像哄孩子一样跟我睡觉。”
“相处下来她的话稍微多起来,可能长期服药对身体和精神有所帮助。她有时给我讲独自生活这段日子的见闻,偶尔也会像原来那样跟我开玩笑。但无论说什么,都绝口不问我家里的情况,几时走,会不会留。不过从我简单的行李她能猜出,我住不长。”
“送我离开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大到起了白雾使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她只顾嘱咐我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好好吃饭别太辛苦。而我,直到踏上甲板,也没告诉她我何时能再来陪她。我怕食言,怕再次刺激到她,这样淡淡分别,也未尝不好。”
“后来遇上企业改革,我们做工的厂子倒闭了,我却因祸得福跟几个姐妹经营上私人生意。时间更自由以后我又恢复到打三份工,给我们的未来积攒底气。日子眼看好起来,我找过阿云两回把现状讲给她听,我才敢真正表达思念和爱意,承诺一定会带着幸福来投奔她生活。”
“但是由于没日没夜工作,我突发疾病,在抢救室熬了半个月才挺过来。我想如果没有去找阿云的执念,这条命也就到此为止了。一个人住院、接受治疗、再出院,阿云一定也经历过这些艰难,想到她无依无靠,我恨不得马上过来与她作伴。”
“可回到家,先一个噩耗迎接我,我母亲去世了,亲戚帮忙操办的后世,留了两人问我要丧葬钱。我能想象过程有多简陋多凄楚,但我还是给了他们相当一笔费用。我在墓前跪拜了三天,我愧对母亲,因为在听到她去世消息的瞬间,与眼泪倾泻的,竟还有几分解脱。”
“然而在我释然之际,邻居大姐的几句闲谈狠狠刺向了我,她说我母亲的呼吸衰竭其实是服药过量导致的,当时听抢救人员这么说。我母亲很久以前就跟她念叨过,她是我的拖累,是她让我失去了过上好日子的自由。她的命不值钱还费钱,可我和阿云还年轻还有未来。”
“母亲却从未对我提起过这些,她不善言辞,也同样向生活佝偻着背,被病痛磨掉了意志。我想,虽然她一直卧病在床,但这几年的闲言碎语多少传到耳朵里。是我的坚持压死了她,她给我和阿云的爱情泼上道血红的色彩。我一时难以接受,我对不起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收到阿云寄来的信我也不知道从何诉说内心悲伤,就一直消沉搁置了下去。”
“直到有天我接到阿云跳海的消息,才失魂落魄赶过来,身上只带了证件和许多现金,我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万幸,送她来医院的姐妹告诉我,她只是呛了水无大碍。她醒过来我问她为什么要做傻事,不是答应会好好生活吗。她说看见有卖贝壳戒指的很漂亮,想亲手做一对,万一哪天我来了就跟我求婚求我留下来。可是她太笨,不留神跌下礁石沉入大海了。”
“是我不好,是我让她等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霞姨的浊泪再次打湿衣衫,我无力劝慰。或许我们该让她停止回忆,或许是这个社会该闭上吞人的巨口。云霞只是那个时代女同性恋的缩影,她们,不,是我们,我们像犯了滔天大罪被惩罚得体无完肤。
“后来我卖了母亲的老宅子,拿着毕生积蓄回到阿云身边。起初,我为她买下一间带小院的平房,想着我俩可以在里面平平淡淡生活,慢慢到老。随时间推移,慕名上岛的游客越来越多,那时兴起了民宿,在村镇扶持下,我们又随大伙儿翻盖起新房。生意不光可以维持生计,在年轻人和新闻报刊的帮助下,甚至有了非常大起色。”
故事的结局到此本应圆满结束,可霞姨说是她杀死了她的阿云。这句话如悬在心头的刀子一直摇摇欲坠,刀锋晃动,反着令人心惊的寒光。总觉得她们的爱情故事会在不经意的下一句描述中坍塌,我不忍不想再听下去,提议着要不要先吃晚饭。
老人缓慢望向窗外,思绪被拉回来,“有点飘雨了,不介意的话我去后厨烧一点咱们一起吃。”
“好呀,我们帮忙。”卢笙已经扶起霞姨,“今早的海鲜伊面好吃,请问可以煮嘛?还有蒜头油,她爱吃极了。”卢笙不忘牵我。
“有,都是很家常的东西。”老人笑起来,“正好今早她们给我带了点贝壳活虾,我们就煮面吃。这里工作的小姑娘们都善良得很,愿意照顾我这个老太太。”
“Girls help girls。”我接话,霞姨说我欺负她念书少。
后院不大,堆了一部分杂物,顺连廊过去是厨房和餐厅,能容纳十几人的样子。早上会提供基本的自助早餐,午晚餐可以按菜单跟老板点菜。霞姨说阿云还在时好多人奔着她的手艺来,后来吃的人就不多了。餐厅逐渐变成她和员工吃饭聊天的地方。
卢笙见我弓腰驼背地站在那儿,拿了一兜青菜和盆子让我坐餐厅椅子上摘。腰隐约酸疼了一天,我感觉不像是开车累的。我索性挪坐到厨房旁边的屋檐下,扑面闻着雨味渐浓,身后听她们聊天说笑。
卢笙过来揉我脑袋,“摘好了嘛,我检查一下。”
“我去洗吧。”
她压我肩膀,“别沾凉水了,这边阴潮。”
我便乖乖坐好,仰起头伸长脖子。
卢笙迁就着俯身亲吻了我,然后忽然僵了一瞬怯怯直起身,小手摩挲着盆沿笑得脸红,“我去洗菜,我先去洗菜了。”
原来霞姨正端了切好的芒果请我们吃,“傻孩子,年轻人就应该这样自信热烈,这才是生命燃烧的证据啊。羞什么,快洗洗手先来吃点儿,可甜了。”
从前台倒班休息的姐姐这时也从连廊走过来,老远就喊,“霞姨今晚有什么好吃的呀?”
她与我们打招呼,对客人下厨已见怪不怪,看待我和卢笙的亲密关系同样稀松平常。她拎了几份清补凉和芒果肠粉给大家分享,夸我俩长得漂亮,说今天虾很鲜美。
没人能懂这一刻的治愈感,我喜欢得想落泪。
但是由于肚子痛我只吃了半碗面和一些水果,卢笙照旧帮我打扫剩饭。她看出我强撑,提前和她们道别带我回房间。
“是生理期那种疼吗?这个月是不是提前了很多?”
“嗯,没事儿,总爱提前。”
她放好热水让我自己洗澡,“我们没准备卫生巾,我去前台看看有没有卖的。要是没有得出去买,我记得东边商业街上有便利店,会久一点,你别着急。”
“不行,这么大雨你不许出门,我还没来呢。”
“趁不晚我快去快回,夜里更措手不及了,你看这种天气外卖都不派送。”
她说的在理,我妥协,反复叮嘱她要小心。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蹲在地上直不起腰。在医院看到过宫缩的孕妇扶墙倒气,整个人像被重型卡车碾过似的脸狰狞在一起,内脏也挤在一起。痛感加剧,从额头到后背都出了很厚一层冷汗,我无助地抱着马桶,又缓慢枯萎扎到地上。
一年中偶尔会有两次疼成这样,所以我并不惊慌,但等待痛苦自行缓解的过程简直要半条命。
卢笙急匆匆跑回来的时候,我仍像团被火燎过的臭虫般蜷缩在卫生间里。热水自花洒降落,将我浑身浇透浇热。我们俩把对方吓一跳,因为我完全没注意到她进门,而她以为我出了什么大问题。
“很疼是不是?”
她的衣服湿了,不知道是出去被淋了还是现在溅上的水。我不想被她这样盯着,吼她出去。其实也算不上吼,我疼得讲话都费劲。
她潦草帮我冲了冲就关水擦干,脸色不比我好看多少,“岛上只有个卫生服务站,一会儿我打电话问下有没有医生。”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我甚至顾不上穿睡衣,直接歪进床里再次把身体拱成一个接近圆的形状。
她在我耳边一直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清,过片刻又有电话忙音夹杂进来。我尽量克制不让自己失态以免吓到她,但小腹的疼痛几乎让我不自主颤抖,随之是无声的眼泪。
“苏卿宇,苏卿宇你告诉怎么办好不好,我给你揉揉还是敷热毛巾能……对了,吃止痛药可以对吧,痛经可以吃止痛药。”她有点像疯掉的妃子抱着夭折的孩子自问自答,“你坚持一下,我去给你买。”
止痛药确实能缓解,但我不想让她再冒险外出,所以一味否认有效。飓风卷着雨水汹涌拍在玻璃上,下午梦境里的恶劣天气照进现实,我必须将她留在身边保护好。我攥着她的手腕,肚子有多疼,就攥得有多紧。
她没有骂我,只是用另只手帮我按摩后腰,然后从上到下抚摸后背,一会儿又反手维持着很艰难的姿势轻轻揉肚子。她急得不知如何才好,十分钟换了十个动作观察我哪种方式奏效。
可惜我辜负了她,我的情况并未好转,上次也几乎一个小时过去疼痛才逐渐消失。我喊不出名字,就拍拍身边的床让她踏实坐下或躺下,不用围着我转做无用功。
她顺我的意思爬上来,把身体拱成同样的姿势依偎在我耳边,话像海面荡碎的月光,“这里住宿的都是女生,我去碰碰运气万一有人带了止痛药呢,好不好?我不出去。”
“外面,真的危险。”
“嗯,我知道,我也不敢去。”
说着不敢,却在我犹豫松手与不松之间把胳膊一下抽出去,人凭空消失。没过多久,我听见两个脚步一急一缓,还有她和霞姨交谈的声。可其中那个最熟悉的声音停在门口,紧接着再次无影无踪。
我抬头用视线去追寻,却迎来霞姨一双手,她试图让我好过些,“乖孩子,别着急,先把药喝了。”
“卢笙呢?”我勉强坐直。
她不答,只给我倒药。儿童布洛芬悬浊液的字样有点滑稽,应该是管那个二孩妈妈要的。
疼痛迫使我的目光从橘红色液体跌落到雪一样的床单上,如炸开的白光晃得我眩晕、睁不开眼。跪拜的姿势也没能让我舒服些,十指不堪挣扎也被厚厚的雪吞没。大颗汗珠淌落很快湿成一片,看上去好像那个药的颜色。我抹了把眼睛重新看,仍是猩红一片。
“卢笙呢?”我固执问,失去客气的态度。
“她怕这个药不管用,去药店了。嘘,嘘,乖孩子不急,不急的。我提前打电话问了,老板正要打烊,不过愿意等一等小卢。而且你看外面还好,只是风雨有些大,并没有极端天气。”
老人被我激动情绪逼得不得不加快语速,音落辛苦地缓了几口气。我爬到窗前顶在冰凉的玻璃上,雨点对准我的额头射击。透过水雾看被这场瓢泼射杀的种种,有草木,有马路,有大海和沙滩,当然也包括我消失的卢笙。
不过确实如霞姨所说,情况并没有糟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虽然街上空无一人。但此刻卢笙的安危似乎已经不再是我执拗的关键点,而是她满口答应却下一秒丢下我的食言。
她怎么就不能听我的话呢?她怎么可以丢掉我。
我抱着小腹呜咽,我告诉自己有外人在得体面一点儿,可是我的眼泪也没办法听苏卿宇的话,它们随心所欲发泄出来。我知道,疼痛缓解些许了,因为我有力气哭得更大声,有力气跟卢笙不讲理,在心里怨她。
霞姨似央求我的口气,不过不是劝我吃药,“乖乖,躺好休息会儿好不好,我答应小卢照顾好你的。放松一点,别再伤害自己了,攥住我的手好不好?”
伤害?低头才发现我的手背手腕和胳膊都留下许多指甲抠过的痕迹,浅一些的逐渐消退,深的则渗着血色。做这些时我没有意识,只记得染红雪的血和雨中的尸横遍野。
“霞姨。”我也不清楚自己的痛苦到底是减去几分还是增加了几分,我脱力地、定定地望着同样无助的老人,“我想要卢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