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住店

我撞到了头,前额钝痛,但我只顾拼命检查她。

她捂着眉尾,眼神迷离,有点痛苦。

不过我们都没流血,我稍松口气。冲向她的零点几秒的时间里,眼前预现各种万箭穿心、血淌满身的恐怖画面。而现在,我得小心动作扶着她,彼此才不会被周边碎玻璃渣划伤。

她的惊恐仍未平复,我勉强冲她笑笑,傻瓜,没事了,我在呢,把手给我。

她跟我从位于窗边的床榻上起来,我想让她坐会儿平复心绪,自己去联系前台。她却攥着我的胳膊不肯松开,也不肯坐下。我哄她,叫她乖一点,人固执起来怎么都不肯听话。

反而问,“苏卿宇,你,醒着呢吗?”

我?我睡觉了吗?

她压着颤抖,尽可能舒缓嗓音,却仍像当头一棒,砸得我脑壳四分五裂,头晕耳鸣。尖锐爆鸣的频率顿时贯穿每条神经将它们撕裂,有那么几秒我甚至只见她光张嘴不出声。

听不见的同时,我也失语了。触目所及,依旧蓝天白云海波荡漾,是个无比温和的午后。玻璃完整,不过被半边窗帘遮住,微风不时掀起那印花图案,轻柔得似乎有阵阵香味儿传来,是玫瑰香。

“对不起,我做梦了。”我终于能挤出一句完整话。是该道歉,她眉脚的红印子还在,大概是我撒呓挣撞上的。我捧着脑袋帮她吹吹,轻轻抚摸再吹吹。

她倒不说话了,紧抿双唇,直视着我的眼睛,眸光中有一点埋怨和很多点担忧。

“你吓到我了苏卿宇。”她也是憋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不等音落,便像被海水腌红了眼眶。

我记不清自己何时睡着,又是如何醒来的,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晃荡着半脑袋水,强撑笑意逗她,做梦嘛,再可怕都是假的。本来想让她讲给我刚才的情况,转念,还是别把不好的记忆再加深了。

可她忽然拥抱我,死命抱住,抚摸我的后脑后颈至后背,一遍又一遍,好像我才是那个受了委屈和惊吓急需被安慰的人。

她的声音跟着指尖微颤,“甜甜不怕,姐姐在呢,我会保护你的,一直一直保护你。”

我忍着心头绞痛跟她贫嘴,“姐姐哭得有点儿性感哦,又勾引我。”我把人分开,在眉尾蜻蜓点水。

她用手背胡乱抹掉泪痕,吸着鼻子,“怎么才能让你不做噩梦啊。苏卿宇,你不准做噩梦了。”

这句话无力到我和她都笑了笑,我又将人圈进怀里拥拥搡搡到沙发旁坐下,“那我跟姐姐做春梦好不好?”

她点点头,又摇头,“跟别人也行,快乐就行。”

“也行?”我把人压倒挠她痒痒,“你不想活了卢笙,你得看住我知道吗,我要是敢犯原则性错误就得狠狠抽我。”

她眨眨眼,一小巴掌呼我脸上,清脆悦耳,“停手,滚下去。”她用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冷漠的话。

好家伙,可爱死了,真是一点就透,泪都没干透呢。

我坐正,她反而腻过来,大概觉得我搂着她更有安全感,事实的确如此。

我继续预构梦境,“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

“都行,听你的。”

“不行,做梦者的主体性没那么强,你得起好引导干预作用。”

“上面。”她都没打磕绊。

我微不可查的犹豫被她瞧见了,眼珠转过半圈,“要不下面吧。”

我私心是这样的,可又不希望她为了迁就我压制自己内心**。

我这丝毫的停顿又使她改口,“那上下各一小时你觉得合理吗?”她歪头很认真地问我,像科学家追求小数点后十位的精准性而蹙眉。

卢笙啊卢笙,五星级饭店后厨铲子抡冒烟炒菜,出餐率也没咱俩高。我笑着赞同,她这么惹人爱,没办法不同意。

简单收拾自己后我们在日落前出门。

卢笙的白衬衫因为路途上出汗和刚才各种纠缠变得褶皱,就像她的情绪被我接连不断的噩梦折磨得也褶皱起来。我跟在身后,她没察觉到我的叹息。

她迈出几步回身来牵我,怕弄丢似的,“这家民宿入住率不高,你看一楼基本空置着。”

“节假日会满吧,我还挺喜欢的,干净清净。”

她探着身子很大胆地亲了我的脸颊,“嗯,而且我们不会被异样看待,和喜欢的同性牵手拥抱接吻,在这里都是正常的。我觉得世界秩序应该从这里起源建立。”

或许是我的出现才让她体会到喜欢一个人的艰难,知道了爱情在世俗众生眼里也分对错。

路过前台时工作人员已经换过一班,我们依旧没碰上民宿主人,前院两只大土狗倒是在链子范围内跑得欢脱。

沿海边公路步行几十米,有下到沙滩的台阶。

这边房子一丛一簇不是很密集,所以遇到的游人和当地人都不多。在捡贝壳的人群中辨别出跟我们住同家民宿的一对情侣女孩,还有带着两个小朋友的母亲。没打过招呼,但视线对上会冲彼此微笑。

暮色压着远处椰林沉沉落下来时,夕阳正攀在低垂的云层间,像是顶不住肩头重量一寸寸往海里坠。那光不再是暖融融的金,而是淬了冷意的橘红,如燃到尽头的炭火,明明灭灭地舔着灰蓝的海面。浪头一卷卷拍上岸,把霞光揉碎成星星点点的磷火,又被回潮的海水拽着,拖出一道道细碎的、转瞬即逝的红痕。

卢笙一直在拍摄日落全过程,我也举着手机取景,她是我的模特。

蓦然发现,搁浅渔船旁的礁石上坐着一位老人,与背景一同融进我的取景框内。她周身被落日染得发暗,仿佛一尊蒙了尘的旧像,孤零零地守着即将四漫上来的暮。

老人,落日和无垠大海,这几样事物叠加起来莫名让人喉咙发酸。我指给卢笙看,因为周围人陆陆续续离开,只有她,不缓不急,从礁石上下来,目光仍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边的云早被烧得褪了色,从酡红到灰紫,最后凝成一片沉沉的暗褐。海浪轻轻一翻,便把太阳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没,余晖也跟着敛了去,海天之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冷寂。浪涛拍岸的声响,突然就变得空旷起来,像是在替谁,数着这落日后的、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

我们走到她身边时她正准备回程,此时看清,是一位背还算笔挺,头发花白却梳得利落的老人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

“有些晚了,刚刚看您一个人在这里怕出危险。”我对她解释。

她笑起来眼角鼻翼两侧的纹路更深些,目光从我俩牵着的手上移到脸上,“谢谢,这就往回走。”

“我们送送您吧,沙地不好走,那边还得上楼梯。”卢笙先提议。

“没关系的,我就住那儿,很近。”

顺老人指的方向,是亮起霓虹的招牌——云霞归宿。没有花里胡哨,就是一块牌匾上面由彩色灯带弯折成的字,红艳夺目。

“我们也住在那里。”卢笙小小雀跃,“哦我想起来了,您是不是那位民宿老板呀,霞姨?”

“对,我叫方霞,你们好小姑娘。”

天几乎完全暗下来,我和卢笙一边一个,陪老人缓慢行走。她热情介绍哪家餐馆有特色,哪家便宜哪家贵但值得尝尝,还帮着规划明天出行路线,去哪里照相浪漫好看。提醒我们今晚别玩太晚,估计会下大雨,她说看了几十年日落看出经验了。

“您每天都会过来看日落吗?”我问,我也想和卢笙每天都拥有专属于二人的惬意时刻。

霞姨笑笑,“也没有风雨无阻啦,前阵子身体吃不消便好几日没出门,更多时候是遛遛狗就回去了,不往沙滩海边这里来。”

爬上堤岸十多节的台阶并未为难住这个七旬老人,我们也没象征性搀扶,而是排了一列,跟在她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走。

虽然我偷偷托着卢笙屁股,她上来还是微喘,“以后您和云姨上下的时候得多注意些,石阶沾上水容易滑倒,那就麻烦了。”

霞姨顿了一下,又笑笑,“好的,知道了。”

“云姨呢?”夜色渐浓,我没能留意她停顿间的神色变化,自以为是地开口问。

除了浸染几分哀伤,老人家依旧和蔼,不吝惜给予我们耐心,“阿云去世了。”她的嗓音被风吹得极其淡,“飘走了。”

我跟卢笙怔愣,不知所措地互看。

“对不起霞姨,节哀。”

我不光为别人难过,而是把这句感同身受到自己头上。当有人怀着同样心境向我说,“抱歉,节哀”的时候,我是否能如眼前这位老人一样坚强。又或者是卢笙因我的离去听到这句,她会怎么样呢?

但无论如何,大概率总有一人要先走。人生到头,注定孤独。

我们随霞姨在民宿前院的木墩椅子上坐下来,两条狗似乎没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兴冲冲摇尾巴迎接。来往的人少了,霞姨解开链子放它们自由跑一会儿。自己也随性燃起香烟,让了我们,但卢笙在我一般不抽。

烟雾清浅,如这个已久远到不着痕迹的故事。

“我和阿云八二年第一次来西岛,攒了大半年钱才敢跑出来玩。那时我们都在厂里做工,普通家庭收入微薄。但那也是我们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好好做自己,好好欣赏夕阳日落。阿云说,等老了以后就搬过来,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么宁静伟大的景象。而且离开熟悉的地方,我们再也不用藏着掖着。”

霞姨弹去烟灰,还有一个习惯性小动作是用拇指磨擦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简陋的戒指。时间将它磨掉了金属光泽,却被戴得有了岁月的温度。

“后来几经波折,我们真的在这里定居下来,过了一段甜蜜过任何以往的日子。可……”声音随戒指的转动低沉下来,“可我终究‘杀了’她。大家都以为她是病逝,只有我知道,是我害死她的。”

杀啊死啊这样严重的用词另我与卢笙哑然,面对老人的浊泪,安静递上纸巾。轻抚霞姨的肩膀才发现,她已经骨瘦嶙峋了,这把骨头仿佛快撑不起回忆的份量。

可那段凄美往事却如浪潮拍来。

“八五年我和阿云的关系被厂长发现,怕影响厂子声誉,厂长以开除、上报街道相威胁,逼我们分手。阿云性子烈,想跟他鱼死网破,可我怂了。我家里还有重病的母亲要养,我不能丢了工作,更怕被人戳脊梁骨。”

烟烧到根部灼了云姨一下,她迟钝地捻了捻手指,声音愈发飘渺,“我跟阿云决定暂时分开,先假装断了联系私下找机会见面。可没想到,厂长为了杜绝后患,竟设计陷害阿云,在她负责检查的产品里掺了异物,然后匿名举报。那时候对食品安全查得严,阿云百口莫辩,被厂里开除,还赔了一大笔钱。”霞姨的眼泪落下来,“我明明知道是厂长搞鬼,却不敢站出来作证,我怕牵连自己,怕丢了工作丢了人,让母亲受不住打击。”

“阿云被开除后,承受不了流言蜚语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跟我说,活着太难受了,可我还在劝她忍一忍,等我母亲过世,等我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霞姨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我真是个懦夫,我以为只要熬过去就好了,可我忘了,她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与卢笙不约而同包裹住她的拳头,瘦小枯干的手撞击在胸腔骨头上格外疼。

“那段时间也是我的黑暗时刻,一人挑三份工,还得抽时间赶回家照顾母亲的起居饮食。每天累得浑浑噩噩,便疏于对阿云的关心和联系。直到有天收到一封来自这里的信我才恍然发现,原来她早已只身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原来我们已好久不曾见面,原来是我不小心把她遗漏了。”

“信里说,她家兄弟几个分了家,也有她一小份,够前几个月的房租。她厨艺好,人也勤快,说可以继续慢慢打工维持生活。这边环境舒适,压抑的情绪得到很多缓解,她想就这样住下去了。”

“她知道我没法马上过来陪她,我以为她不要我了。”

失去爱人的老人无助地掩面而泣。我心内酸楚,“失去”已经是很冰冷的字眼,这一辈子对同一个人,到底要经历几次失去老天才肯收回惩罚。相爱不是能抵万难吗。

老人的脸甚至全身因为泪水而变得湿冷,又不知不觉起了大风,将我们三人都吹得魂飞魄散。我们帮她把狗赶回狗舍,被邀请到她的房间里喝些热茶。

热度润开紧涩的喉咙,霞姨的情绪平复一些,“读到信尾我才知道,其实阿云早就体谅我的苦衷,不怨我即便那天跟她同班,也没站出来作证指责厂长的污蔑。她不想以爱的名义把我勒得四分五裂,她想看我好好的。”

“她说换一个环境并不是故意远离我,而是想逃离那个让她透不过气的地方。现在选择权仍交给我,她会在一直在这里过活,会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等着我的到来而活。但如果我来找她,她对我的爱依然拿得出手。”

我背过身偷偷抹眼泪,彼时阿云并不知道她能否等来她的阿霞,我也不知道我能否等来和卢笙有个好结果。

卢笙默默起身用身子手臂护住我,轻抚我。此时,她没有让我独自多难过等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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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