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我的敏感程度不相上下,或者说是这段关系将我们都变成了这样谨小慎微的人。
我希望她能学我自私一点,毕竟爱就是占有和倾尽所有的过程,如果成全也算爱的一部分,那我还没读到舍得放手这节课。
正如当下我紧紧裹着她,我们并排坐在床边,她靠在我肩头。我说过,我与卢笙之间不能出现这种长久的安静,思绪反而会因此混乱。
我先开口,“你听过‘内溃’这个词吗卢笙。”
她躲在我怀里像听故事的小孩,摇摇头。
“简单说就是,事物容易从内部土崩瓦解,内因远大于外因作用。别人的拆穿介入和各种因素都抵不过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动摇,只要一个小小的念头,再退后小小一步……”
我们就完了,我想说。
可谁又能断言这种结束算不算放过彼此,给对方海阔天空呢?
我忽然磕磕绊绊说服不了自己,产生另种想法。偏头看她,她今天穿了件不带装饰的纱质白衬衫,渗出里面酒红色抹胸。领口往下两颗扣子没系,露着颈部到锁骨,线条流畅有质感,净透如牛奶软糖捏的一般,吮起来大概会是甜丝丝的味道。
她转头看我为何戛然而止,顺着我的视线低头检查自己,轻轻笑了,轻轻打我,轻轻紧了紧敞口但仍敞着,轻轻问:“如果我没你勇敢怎么办,可能会成为那个先退后的人。”
卢笙不算温柔顺从型,但也绝对不凌厉。比如处理婚姻问题,她并非选择非黑即白,而是藏在灰色隐忍地带。就像习惯先把困难埋起来的我一样,人本就是趋利避害的生物,我也没她想象中勇敢。只是爱着爱着发现,现实和梦境居然都脱缰了。
“跟我在一起觉得累吗?”话也脱口说出来,我甚至没预想如果她喊累,我该好心放生还是继续固执己见攥着这份感情。
呼吸带动胸膛起伏,是她思考过程的具象化,“火鸡面巨辣吃完胃疼,疼到出汗疼到发誓,可下次馋的时候我还是会煮一包。熬夜不好,但没有一个时刻比陪孩子做完作业,独自躺进被窝里看几集剧更让我觉得放松了。你能明白吗,苏卿宇,我们都不轻松,可至少痛并快乐着不是么。”
“我时常在想我为你带来了什么,还可以再给你什么。是不是非得到万劫不复的地步,我才能劝自己想明白,才舍得放开你。”
“或者,逼自己勇敢点,不能让你的结局一无所有。”
她淡淡吐出这些,缓了许久,我也回味了许久。
一道笑容蓦的划过她脸上,阳光盛大,从半张脸铺满整张。她轻微眯起眼睛,长睫抖掉挂上去的多余的灿烂。站在我身前,低下头,不算郑重其事面向我,“苏卿宇,我不会让你一无所有的。”她说。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她就这样说。
这是她给我的第一个承诺,当真切听到她逐字逐句说出来以后,反而没什么波澜,也无实感。阳光不是七彩绚丽的,只白花花、明晃晃地将人照透,脖颈皮肤下的青筋,锁骨的阴影,和胸腔里跃动的东西全被我尽收眼底。
我起立用影子笼罩她,换做我低头,目光相迎。我们依旧处于平白无故会相视一笑的阶段,或许太喜欢,或许觉得搞笑,或许成了生理反应。
“好,我知道了。”即便是张饼,我也甘之如饴。
不怪任何人,因为好多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像这趟旅行,谁也猜不到它到底会缩短还是延长。
最后检查两遍行李,我们赶在正午前出发。
那些各自套了密封袋的小玩具被我规整成一小袋留在床上,除了粉色铃铛项圈。
卢笙觉得可惜执意要收走,不是不喜欢了么,怎么还用出感情了?我调侃她。
“没准你喜欢呢,还没试过吧。”她倒不像调侃,似乎决定今晚就试试。
“啊不不……”我拒绝的时候她已经拉开箱子塞进去了,唯独留下今早这个。可以看出,确实不称心。
她想把它用卫生纸包起来丢掉,我反而接在手里,就明目张胆拿着。
“喂,你干嘛?”我们打开房门正往外走。
我附在她耳边,“你拉着箱子先到电梯口等我。”
“那你呢?”
“你先去嘛。”
她一步三回头,拐到电梯间探出个小脑袋瞅我,“快点啊,电梯来了。”
我冲她比划ok的手势,把小玩具放在隔壁门口然后猛敲三声,紧接着垫脚尖拔腿狂奔。卢笙吓得缩回小脑袋,等我过去,她默契地卡着电梯门接应我。
下一秒双门闭合,我俩才狂笑不止。
她夸我坏,却更坏地说,“隔壁这位小姐姐还是小妹妹,我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我刮她鼻子尖,我的卢笙,越来越有我的味儿了。
车还停在高档餐厅那边,我让她在酒店大堂看着箱子等我,脚急些十几分钟就到。回来时人和箱子都在路边树阴下,她蹲在箱子旁拎着我爱你你爱我的一杯奶茶等着,像大学校门口堵小狗放学的漂亮姐姐。
看见我的车她站起来,搂了下发尾对我笑,炫耀她挑选的小甜水,我发现后面还有一小袋糕点。不知道我这一去一回,她前前后后走了多少路。
叶影光斑在她头顶肩上摇曳,白衬衫的衣角也被微风牵起手飘飘欲舞。袖子被利落地挽到肘窝,两条手臂的细腻各自延伸至指尖,一只自然垂落提着塑料袋,一只搭在行李拉杆上。整个画面十分干净,定格在这个干燥的有花香和浪声的中午。
突然觉得卢笙决议正确,心里涌上来那阵蠢蠢欲动的灼烧,非常需要或晚或更夜深人静时,被眼前这份恬淡静雅浇熄。倒希望她愿意尝试新鲜的,我奉陪。
结束婚姻关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接纳另一个人探索我的身体,是与第一任女朋友淇淇相处过程中意识到的。我努力过,在我们如火如荼时,在她兴致高涨时,可是我总以失败告终,以我更强制、更疯狂地占据她结束她的主导。
她以为是属性问题,关于尊严什么的,她不再试探,我也就让事情稀里糊涂遮掩过去。
但我明白,是心理性排斥。
等谈到秦念安,芥蒂随时间淡化了些,有一次在我仍没有足够准备的情况下,她凭酒劲儿肆意妄为起来。我记得我流泪了,不是难过,也不知为何。结束以后虽然人处于混沌状态,但大脑告诉自己,种种体会似乎并没有臆想中糟糕。
放好箱子,车成了我们临时的小家,不太干净,远比我那台破旧,但很好地将繁杂世界隔绝在我们之外。
卢笙在我系上安全带之前勾勾手指,我笑她亲我过于频繁了,但仍把头探过去。她挪动舌头,一颗快被含化的珍珠送入唇舌间。失去弹力爽滑的口感,说实话,有点难以咀嚼下咽。我也含着,坏心眼儿地想趁机再吐她嘴里。
交接完珍珠的人如释重负,“节前我跟同事订奶茶,你不是怨我不给你订嘛,给。”她举杯,吸管递到我嘴边,“不过考虑到你不爱喝,我就买了一杯。”
我把珍珠放在舌尖伸出来,扬眉瞧她。
她懂我意思,“渴了我想先喝,但是是请你的嘛,又想着第一口应该先给你。”
所以就留了一颗老痰一样口感的珍珠?真拿她没办法。我笑得有点抖动,顺便打消念头嚼碎了自己咽下去。
大概不经意皱眉被她发现,我正嘬奶茶,她说,“你要是不爱吃珍珠可以吐给我。”
然后有点傻的张开嘴。
我又笑了,点点头。爱吃,怎么不爱吃呢,最爱吃你含过的。
车程不太远,船程更近,比上班路顺多了。行李箱跟着我们飘飘摇摇,看远处大片云压过来,看太阳被遮得仅剩个秃脑壳。风从弱渐强,但在炎热里依旧是惬意的存在。浪随风扶摇,帆随浪而扬,我们把往返岛屿的小破船坐出了泰坦尼克号的感觉。
“我们好像赶上这个难得的‘幸运’了,我预测失误。”
“海边的气候挺多变的,没准儿一会儿又晴了呢,别着急,也别害怕,我保护你。”她像个大人,是我的大人。
卢笙需要把腰背挺得特别直才将将揽住我,能让我靠在她肩头。她以为我真紧张,帮我分散精力,“我订的这个民宿很有意思,不接待五岁以上的男性。用意在为独自旅游或闺蜜小姐妹们及母亲带小娃的,提供一个安全清新的全女居住环境。有网友评论,说连护院的两条大狗都是母的。”
“我猜民宿主人是一对女性情侣。”
卢笙给我看图片,“好像是上了年岁的阿姨呢。”
“那肯定有另一位阿姨陪她,你信不信?”多年直觉告诉我,我告诉她。
我的话,卢笙都听,也都信,开心地哼起歌。
可能入住条件有要求,当天还能订到如此位置绝佳的民宿,下船沿海边公路走一段就到了。与众多ins风、现代简约风的民宿装修不同,她家看起来并不符合年轻人审美,拥有再普通不过的外体,里面也不是别有洞天。但干净整洁,甚至随处都弥散着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是给我的第一印象。
没看到照片里的阿姨,前台是位热情的小姑娘帮我们办理入住。我多嘴问了一句,她说霞姨出去遛狗了。那另一位肯定是云姨吧,因为民宿名字叫云霞归宿。
她们的名字很美,好配。
我满脑子都是潘恩阳家那个小院,希望退休以后她同意租给我。到那时候卢笙应该没有太多家庭负担了,可以隔三差五跟我住上十天半个月。我们也养些小动物,种菜烧饭,看屋顶炊烟袅袅,看日落月起,或许仍有体力做一些振奋人心的事儿。
莫名羞愧,我自嘲,自己怎么总往这方面想。
“你累了吧苏卿宇。”见我只顾安静搬箱子,她要插手我不肯。
民宿只有三层,无电梯,一二层是客房,共十二间屋,有一间主人自住。三楼是个露天观景台。
我们进入二层最靠里那扇门,卢笙的预定要求就是希望隔音好,没有左邻右舍打扰。
刷开房门的刹那,海近得仿佛从天边翻涌到窗边,双手托着下巴趴在窗台上,调皮地看卢笙整理衣服掏出日用品,照旧做各种卫生消毒,看我舒张身体瘫在大床上。
说不上累,也许这两日车开得太久导致腰酸背痛,你们先走吧,我要搂女朋友睡个午觉再找你们玩,我对碧海蓝天说。
海上天气果然不稳定,这会儿又艳阳高照了。
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张小脸,卷曲的发尾胡乱垂下来拂得我鼻子痒痒,“还是先午休,然后再散步看日落吃晚饭,好不好?”
“嗯。”我张开手臂等她,“都收拾完了?”
“对呀。”她轻快地回答,“就差收拾你了,趴好。”
我知道她要帮我按摩,仍跟她贫嘴,半张脸陷在床褥里吐字失真,“这个姿势不够暧昧,我……啊……嗯。”
她手不大却力道十足,弄得我又疼又舒服,不自控地嗯嗯啊啊叫出声。她问我是不是临近生理期才腰酸,我掐算着还有一个礼拜。我生理期向来跟渡劫一样,有次疼得太厉害把她吓坏了,还有次是第二天,她以为我大出血。
“你腰椎不好,以后少抱我,少提重物,别逞能。”
迷迷糊糊听见她讲,我有气无力地应下。浪潮的嬉闹把她的声音拉得忽远忽近,我沉着眼皮越来越辨不真切,只感觉身上那双手的存在。
“卢笙,要不你娶了我吧,我想跟你过日子。你管着我,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挣的钱也都给你,给包子交辅导费。”
我竭尽全力咬清每一个字,可是她没有回答。被抚摸的触感不像在梦里,我确信我醒着,她亦是。
“或者,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这是经过非常久的深思熟虑后才敢开口的话,我想让你成为我名正言顺的人,我的爱人。我一直很矛盾,被夹在爱情和你的婚姻中间磨得快要尸骨无存了。”
“我总劝自己不要看太远想太多,就像当初对你说的那样,我不是你的选择题,是填空题。你有空闲有精力时,愿意找我时,就把我填进去,随叫随到。我应该带着快乐和新鲜刺激出现,而不是再三地给你制造难题,施加压力。”
“我甚至在审视过去几段恋情,自己是不是也这么癫狂失控。但我发现,和她们是相处中出现问题,爆发,分手,平静。和你,是问题与感情同时起止,套不进恋爱定律。”
“卢笙,你需要我更勇敢点儿还是继续遮掩着呢?你的贪心已经败给生活了对不对?你的爱呢,你对我的爱呢,会被大风大浪冲散吗?”
我努力撑起身子,见人坐在床的那边,是个失真的剪影,只有啜泣声清晰无比。我懊恼地绷紧脸,我怎么又在逼她。正如身后阴沉到海底的天空,被浪涛暴躁地一次次抛起坠落。
没有唯美落日,天地混沌为一片。翻上岸的潮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湿女鬼,拖着乌长的发,惨白的袍,忽快忽慢向这间小屋侵袭。
我揉揉眼睛,天地并未恢复,灰浓的空气好像没有一点可以供人呼吸的养分。触目所及毫无参照物,直到一个不明物体被飓风狠狠拍在玻璃上产生巨响,我才了解此刻气象变得多糟糕。
眼见裂痕成发射状迅速延伸,好像投影着我布满结痂反复开裂又愈合的心脏。我真真切切见到它碎开的过程,戚悲且壮丽,令我挪不开眼。
卢笙在我视线中,也面相似我心脏的窗户,她就站在它之下,比我看得更入神。
再也禁不住一点风吹草动,每一块玻璃渣失去连接力岌岌可危,细微“吱吱嘎嘎”解体的响动钻进耳膜,我才恍然惊醒。
“离窗户远点卢笙!”
她来不及躲,还好我已经本能地扑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