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疑惑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给予我一个拥抱,也不允许我抱她,不带任何**、单纯安慰的都不行。我们俩,一个依旧定在床尾,一个歪在扶手凳里,神情呆滞,视线各自跌落在破损的木地板上,像盯久了就能将它修复似的。

她比我先起身,洗了把脸,头发捋完还是乱糟糟黏在四处。往常都被我吹得又顺又飘逸,涂上护发精油香味勾人。

求你行行好,以后请善待我的卢笙好不好,不要欺负她,要给她吃饱穿暖睡足,让她打起精神好好生活。

脚步踟蹰的两秒大概在跟我无声告别,她吝啬地收回目光,又毫不吝啬地把我独自留下。今天她随意穿了件素黑色短袖,没有配饰,随意的牛仔裤运动鞋,随意到连同这个转身一起躲避掉大脑记忆。

我应该开车送她,雨势渐大。但她一定会拒绝,再多交集也只会让她情绪波动。

我抬手随意对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换掉合照屏保,泥泞的大街小路,高楼矮铺,人影顿挫生长为一顶顶各色的蘑菇。触目所及,湿塌塌、烂糟糟的,我的夏天也就这样了。

房间里还有卢笙的气息,带不走,我只能贪恋地一遍又一遍感受,舍不得离开,在原地打转。凹陷的床褥,地板被膝盖手掌蹭掉的灰,洗手间溅在池边的水渍,满是她的温度。

墨色空气悄无声息蔓进来,我已难分辨事物。摸到随意遗弃在桌台上的房卡,披着一层落寞给这段感情剧终。

走廊的吊灯同样幽黄昏暗,并没有豁然刺眼的感觉,我反倒对电子锁门把手盯了许久。久到启动大脑思考出好多可能性,它如一列被淘汰的绿皮火车锈得轰隆隆乱响,最后只得到一个答案——卢笙出门买了把折叠伞挂在这里,随意的单色,又灰暗又丑陋。

那她呢,湿透了吗,走了多少路,怎么回去的,如何解释自己不堪的样子。我不知道,然后这段感情的句号,从出门又错后至止于这些令人迷茫的问题想出答案。

对于分手,我没有实感。可能是空落落的副驾,可能是老刘问我小猫长大了吗我却不知怎么回答。还可能是拿着华苒给的签名照不知所措,那次聚会姜炎歌答应我等剧组开机就管男二要的。

我没有华苒联系方式,是秦念安互相推送的,她只给我个名片,没说其他。我打算接受好意再请华苒吃饭或喝咖啡,她选了路程折中的一家店。

或许这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不佳,她入座前反复打量我。看桌上冷掉的咖啡,自顾自新点了两杯。A4大的文件夹摆到面前时我有些吃惊,二三十张都是那个男二的签名照,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被按照时间线整理好。我一味道谢,犹豫着要不要托同事转交给卢笙,毕竟在我手里提供不了情绪价值。

她莫名扯了一下嘴角,我收好东西抬眼。

她解释,“不用谢我们,看安姐面子。”

接着抿一口咖啡,优雅又轻佻,“别问,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她的腿,以后会有些不方便。”

她显然一副知道我要问什么又知道自己答什么的样子,可直到咖啡饮尽,仍只字未提秦念安的情况。还跟我说,那天聚会,不知道我俩谈过,挺让她意外的,猜我到底是个有什么魅力的人才值得秦念安愿意这样做却不提复合。

我没有心气再费力探寻秦念安藏起来的善意,只道谢离开。

回家中途,潘恩阳结束工作约我。那一大帮朋友又要聚会,叫我带着同事姐姐。我木然地将车停在路边空位,望着副驾,仿佛有人,仿佛只要我欠身系安全带,就会被勾住脖子,就会被吻得一塌糊涂。

天热起来了,雨水却变得更多,黏潮闷热的气流试图进犯车内冷气,连同人一起发生霉变,长出那种绿色的随洋流浮动的藻类。我与铁皮家伙如沉入海底的破铜烂铁,永远不见光明。

车门打开好似鱼群穿梭而过,灌进来一些属于陆地的土腥味和嘈杂,才让我从溺亡的状态脱离。潘恩阳正在扣副驾的安全带,嘴里念叨着公司的事,也在问我为什么没带同事姐姐。

每个字都像被小气泡裹住了,咕噜噜挤在耳边混沌失真。按耳朵前面的突起缓解了一些压力,像爬出的水鬼,连情绪都滴滴答答地沤了潮。

“我跟她,分开了。”

事情过去将近一个月,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陈述事实。比想象中麻木,没有如释重负,也并不想要死要活,和眼前黑白色的景象一样,那么规矩且不生动。

潘恩阳是跳脱出周遭的,带着点虚影的淡铅笔色,她的一瞬怔愣被我收在眼底,急急忙忙偏又找不到遮掩的其他。她静了多时才征求我的意见,“要不我们单独坐坐?我和老刘她们说一下。”

“没关系,我想开心一点儿。”从那天分别,似乎没有能引发我情绪波动的事物,我想活起来。

她点头,问我需不需要她来开。我已经启动车子,抱怨她又不能天天做我专职司机。而她的眼神好像在说可以,我知道她只是在迁就一个因为难过而四分五裂的人。

我挂上表情,并不想成为被可怜的焦点,可能是笑得难看,潘恩阳于心不忍。她带我往角落里坐,十几个人占了三四张桌子,烧烤店因为我们而喧闹起来。

整顿饭,我是最安静的那个,有人跟我提杯,有人隔老远跟我说话,有人打趣我和潘恩阳走得近。唯独没人提起卢笙,这个名字像违禁词一样被所有人屏蔽,我终于知道潘恩阳在副驾一个劲儿地给谁发消息。

“其实大家不问,我反倒没发泄的渠道。”我冲她笑笑,轻声说。不是埋怨,出于感谢。

她有点紧绷,张张嘴。我低头与她碰杯,示意放轻松,不要对我的表现太敏感。才发现她一直喝着饮料,我新拿个杯子倒酒,“群里就你嚷得欢,来都来了尽情喝吧,跟她们去玩,不用想着送我照顾我。”

潘恩阳递我之前很爱吃的烤肠,目光小心翼翼,“你俩什么时候结束的,要是你想聊聊的话。”

“月初,上个月初。”我补充,恍然已过去多时,可我没有印象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是如何度过的。昨天的天气如何,前天做了什么工作,大前天饭菜味道是否可口。好像记忆随时间往前走一点,就被剪刀截去一段,切口平整,连模糊的影像都没有残留。

脑海里只有被雨冲刷的湿迹,是那个下班的傍晚。头顶臭抹布肆意拧出水,落得满身满地,污浊黏腻。还有她的安静、眼泪和留给我的缓慢变暗的空房间。

又如被谁掐住喉咙似的,我倏然抽神,从房间里逃出来,皱着眉喘气,快要将装啤酒的玻璃杯捏碎。我从潘恩阳的眼神中得知自己的表情,揉揉眉心舒了一口气,“我没事,真的。”

她仍不放心地盯着我,不同以往地担忧,“你可以有事,可以很悲伤,可以哭可以发泄,可以……”

“分手那天我哭过了,够了。”我打断潘恩阳,“卢笙怀孕了,她和她的丈夫应该会开始新的生活,她自己做出了选择。”

对于她的选择,我没有气恼和不甘,只是当“我就图过程”的话突然应验时,不舍将内心感受拆分出许多难过。但这次分手不同以往,我似乎能很快抽离,带着身份去面对必然结果,是我自作自受,都没有多嘴周旋余地,即便最后得知她早已离婚。

我甚至应该感谢她没把我置于自己痛恨的第三者的角色,我试图从一切角度拆解她的苦衷。可潘恩阳听到这些事实后,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摇头笑称:你的同事姐姐想要的还挺多。

我知道,外人眼里,她行径恶劣,可那些个相处的点滴算不上相爱吗?两人关系,只有我切身体会过,她拥抱我时的温度是那样热烈,望着我的黑眸有多真挚,难道她的靠近只为贪图我这份会失控、也并不怎么善解人意的爱?

不管是精神吸引还是身体纠缠,我不想因为一个坏结果去否定曾经。退一步讲,也未必是坏结果。除了最近失眠头疼,我似乎还好,没了患得患失,也不再被噩梦困扰。

喝完酒晕晕乎乎,我想今晚依旧能睡一个好觉。

我歪靠在椅背上,看潘恩阳给我盛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还用嘴吹吹,像照顾失能老人似的。有人陆续走楼梯下来,我才发现这家烧烤店有二楼,天花板低得快要压着头顶,我已看不清来往的人脸。

但其中之一莫名熟悉,我尽量聚焦,那人也在面向我这边。她犹豫地很低地冲我摆摆手,我借着潘恩阳肩膀站起来,“秦雯。”

我叫了一声,她身边几个我不认识,但给我们留出讲话空间。我只想把车上那沓签名照托她给卢笙,我叫她等一等,她没跟着,因为潘恩阳已经过来扶住我。

从我的表情言语中,她大概猜到我与卢笙关系的破裂,答应后迟迟没移动步子,“苏助理,您之前骗了我,我知道我的直觉没错。您是喜欢女生的,您和卢笙姐好过。对吗?”

“影响你把这个交给她吗?”我依旧状态混沌,脑子里装着一件事就考虑不了另外一件,但清楚这种回答等同默认。刚才听到她谈卢笙,潘恩阳就让我自己靠在柜台旁回座位了。我想招手让她过来,因为离开柜台的支撑,感觉自己会像条离港的小船飘摇不定,怕栽地上出洋相。

秦雯先稳住我,很靠近却也很疏离地,“如果是着急的东西,我可以送一趟,如果不急,就等她病假回来上班再说吧。”

病假?是怀孕导致身体不舒服吗?她的身体分明不适合再孕,可那是别人的家事。秦雯故意的,我不上套不追问,只点头说好。

我不想、也没气力把句号换成别的什么,我与卢笙事已至此,各自有命。

“不着急,随便。”我漠然转身。

给或不给,都已经失去意义,正如我的思念。

“你不应该破坏人家的家庭后又把人抛弃了,卢笙姐流产了大出血,身体很差,过得非常不好。”

声音被她压在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满是指责的腔调。可即便这样,我也不觉得是卢笙造谣我,别人不知道她早就离婚了,现在大概因为流产的事,她丈夫不体贴反而又跟她闹了起来吧。

心里一瞬间拧紧,可不一会儿就能奇怪地自动舒张,“那麻烦你多照顾她一下。”我自顾自退出对话。

“我女友与你相像真是羞耻,亏我误以为你是跟她一样温暖的人,眼瞎了会为你心动。”

她这话说的,好像我霸占了她女朋友的身体,好像我应该去死换她女朋友来活,好像面对感情题主客体分离是件错误的事。

放下执念后的我异常平静,回头凝视她,也因为醉酒目光涣散而费力盯着,“秦雯,感谢你为卢笙抱不平,但我不欠你或她任何,再大放厥词我会揍你。请管好你的嘴巴和情绪。”

她被我吓到退后些,吸吸鼻子却仍继续,“东西我会捎给她但不会再插手别的。手术是我签的,那个男人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卢笙姐也是活该,三十多岁的人了,不知道你们几个到底在干什么。”

秦雯留我一人杵在原地,虽然眼前世界摇晃剧烈,我的腿脚跟着挪动保持平衡,但刚才的字字句句如针一样后知后觉钉进我的脑子里。每幻想一遍与我预期大相径庭的她的经历,就会把勉强撑起来的平静一寸一寸撕烂,露出恶心的骨肉。

烧烤店里的喧嚣、酒气、朋友小心翼翼的眼神,一瞬间全退成模糊的背景。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那天分别时,卢笙站在床尾,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的模样。

我一直以为她是堵着气选了安稳,选了新生活,选了把我推开,从此各自安好。

我甚至还在自我安慰,她会吃饱穿暖,会有人照顾,得到名正言顺的爱,会慢慢把我忘掉。

可我从来没想过,是这样。

是流产,是大出血,是躺在手术室,连签字的人都没有,是那个男人不管不顾,是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狼狈和疼。

为什么?孩子没保住还是她主动选择打掉的?我想不通,思路被血栓一样的猜疑堵死。我应该去看望她是不是?出于关心同事,算合情合理对不对?

潘恩阳伸手想扶我,“苏卿宇?你脸色好白。”

我没理会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撞——我要去找卢笙。

不管她愿不愿意见我,不管她会不会赶我走,不管我们是不是已经分手,是不是不该再有牵扯。我不能就这么站在这里,听别人说她过得不好,自己却像个局外人一样无动于衷。

“我先走。”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推开潘恩阳,几乎是跌撞着往外走,脚下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酒意和恐慌混在一起,压得我喘不上气。

“你别自己去!”潘恩阳追上来,“你现在这个状态……”

雨不停反密,她的话止于我“扑通”一下跌坐在水坑里,或许也止于压起的水花溅了路人满裤腿子泥,而这个路人恰好是阿权。他机警地侧身一挡,不然就扬在秦念安身上了。

再往后,还有一张熟悉的脸被撑在伞下,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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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