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远行先来的是周末约会,秦立恒周中就把安排发给我,让六日选一天,另一天他得回公司。他说叫了七八个朋友,等我定好再通知他们细节,有些大忙人的时间需要提前规划。我心里嘀咕,本来就不喜欢热闹,他的朋友必定又都是大佬级别的,我会不会怯场,能不能自在相处。
看名字是一家私人会所,简称马会。大概计划是先午饭,再进行保龄球唱歌各种娱乐活动,也可以游泳按摩,然后饮完下午茶换地方喝酒或者有临时起意的选择都行,到时候看大家。
随口一句应约被搞成这么大动静,我进退两难,跟秦立恒才见过一次而已,现在多出七八张陌生面孔还不如杀了我。我想要不装病糊弄过去,拿生理期当借口,要不然就家里突然有事,又想问他能不能叫一些自己的朋友。可查了半天,那家会所是会员预约制的,必定不是我做东也不可能让我们这群女生跟着AA,着实不合适。
我硬着头皮答应,挑了周六那天,早死早超生。
周五晚上,秦立恒通知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来接我的时候,我正跟潘恩阳在外面吃喝。他温馨提示可自备泳衣,会所提供一次性的比较丑。有两位朋友包了客房,我喜欢的话也可以体验住一宿,他帮我预定,他们的早餐还不错。
我连忙婉拒。
潘恩阳难以置信,“你跟男的谈上了?”
“没有,认了个大哥。”我自顾自撸串吃菜掩饰内心不安,若不及时跟秦立恒保持距离,感觉要玩脱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兴许我一直没什么男性朋友的缘故,她依旧用那种眼光瞥我,“小宇,你不会认真的吧?”她倒挺认真的我看,“你那个相亲对象什么来头啊,能让你接茬儿?我上次见你跟男的说话还是……还是我爸呢。”
“废话,咱俩才见了几面啊,忙死你得了。”
她用鸡翅骨头丢我,“你让同事姐姐迷得晕头转向的还嫌我忙?发条微信恨不得十年才回。”
我冷哼,“你就抱怨吧,我俩都快黄了,踏实了?”
她既不开心也不难过,满脸八卦,真以为我为了男人抛弃卢笙。
我把我和卢笙的前前后后跟她叙述一遍,她不予置评,只说,“你知道自己谈的是已婚女人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一句话把我怼得哑口无言,我继续拿酒怼自己,好久没喝了,容易上头。我晕晕乎乎地盯着烤串在烧红的炭炉上滚动,目光跟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脸颊被熏得微微发烫。眼看一串烤肠肠衣爆裂,递给潘恩阳,“这种最好吃了。”
“太大了,我吃不完,留着肚子再陪你喝点儿。”
我连咬两口,烫得上牙床子脱皮,“小了,吃吧。”
她撇嘴笑笑,“我不吃别人女朋友剩的东西。”
“切,你还要给别人女朋友晾内裤呢。”
“那就是一块布,和晾毛巾晾衣服有什么区别。每个人在意的点不同,就像你觉得卢笙不反击她丈夫得寸进尺的行为就是不自爱,配不上你的珍惜。可在婚姻里,回避矛盾的处理方式是常态,即便没有你的存在,她可能也会这样。”
我瞪不识好歹的人,自己独享烤肠,香腻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心情好上几分。阳阳说的不无道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没资格对卢笙颐指气使,说难听了我才是那个三儿。
“还没告诉我是哪位王老五把我们苏大小姐迷住了?”潘恩阳被我馋到了,也一口啤酒一口烤肠。
“我也不知道我妈怎么给我寻么的,说是生意伙伴的儿子,三十八,哪个集团的老总来着,我忘了,秦立恒。”我探了探身子,玄婆上身,“最近真邪了,我好像捅了秦家大门,单位有个姓秦的女同事也硬跟我拉扯了一阵,不过现在已经说清楚了。”
分不出她的表情是听我被人追不爽还是怎的,皱起眉头,“秦立恒……”她重复两遍名字,“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秦总,你明天该不会见到,秦念安吧?”
卧槽!我竟然忘了前前女友也姓秦!总安安姐的叫,只有占上风擒住她手腕的时候才敢喊几声大名。瞳孔余震未平,我扶着脑门哀嚎,“他俩什么关系啊?”
“安姐是他小姨,前几年一块儿经营买卖。老秦总老来得女最惯着老幺,家里孙子辈的都比不上。所以安姐家里横着走,社会上也横着走。”潘恩阳斜了一下嘴角,“我多什么嘴啊,你不比我了解她。”
我没心情跟她贫,全是对明天鸿门宴的担心,“以秦念安的性格,我求她别拆穿我,她会同意么?”
“你俩不是和平分手吗?你把安姐说成啥了。她没必要当众公布你的取向、坦白你俩曾经的关系吧。”
“可是我现在作为她外甥的朋友出席,会不会把我当成另有所图的骗子,她总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
潘恩阳叼着签子,签子另一段被她咬得一上一下,“没准明天你俩碰不到呢,安姐常年飘外面不是出差就是玩,秦立恒说邀请的朋友,应该不包含亲戚,带着小姨跟带着妈有啥区别啊。”
我自言自语让潘恩阳陪我去,她提要求得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出席,我用眼神刀她,她反而替秦念安说情,“我挺欣赏我前老板的,人是霸道一点,可情商也在线啊。人情留一线,他日好相见的道理能不懂么?”
什么好相见啊,可别见了。地球那么多人,就可着我一人耍,世界那么大,前任能和相亲对象沾亲带故打死我都想不到。
因为和平分手,我跟秦念安都没互删微信。她的相册里还能翻到我们一起出游的照片,有坐在船上的,也有坐在床上的,她不是弄什么几天可见的人,我倒小心眼儿地对她设置了仅限聊天的权限。
她爱发朋友圈,我赶紧从里面寻找近日行程的蛛丝马迹,我记得上周刷到她去莫高窟、阳关大道摄影了。黄沙戈壁连天,人被滂沱的自然景观趁得只占一角,墨镜之下的脸自若远眺,手里抓着摄影大炮。保佑她玩得开心,千万别回来。
心里搁事睡不踏实,从床上爬起来时远处的天仍有墨色未褪,与霞光融汇。接连晚饭有局,导致学习计划搁浅,我埋头赶进度。三十几岁了,不再需要二十个家教的小皮鞭,我需要给自己交代,心里还隐约露出谁的名字。
每每念她的名字,内心都会像平静湖面上的一条舟被风忽悠吹了一下,晃晃荡荡泛起涟漪,不剧烈也不安生。光亮染红云层,如阵阵艳红的浪潮撞击回忆,我忍不住拍一张发给卢笙,没配字。
她几乎秒回,也是一张图片,透过厨房窗户拍的窗外。几缕烟气闯入画面,周末也要这么早做饭吗?她趁机问了我两道题里不懂的点,我惊讶她对学习的热情。她讲真话,一点不喜欢,纯硬学,利用晚睡早起各一小时。两道题出自不同的两章节,我告诉她可以随时问我,不用攒着,她倒说怕扰我私人时间。
什么叫私人时间?跟我说话按八小时工作制算么?她总有惹我一秒生气的能力,那意思暗示我也别在私人时间打扰她呗,手机又成了我撒气对象。半小时后她发来早餐的图片,小米粥酱豆腐和鸡蛋炸馒头片,我不回,赌气地玩消失,给自己叫了小米粥同款外卖。
看时间差不多,我开始洗澡收拾自己。我的化妆技术和衣品是认识第一任前女友后才有了质的飞跃。她不属于职业时装模特,不过走T台是她的梦想。她样貌身材不输,只缺点机遇,签了平面公司,偶尔接些网络拍摄的活儿赚外快。
跟她相遇那会儿我刚了却那段孽姻,整个人处在平生最松弛的状态。不急于找工作,每天就是做饭吃饭,逛公园逛街,把自己精心的、由内而外的好好养一遍,弥补心脉受损的副作用。我妈看过我身处地狱和如何从里面一寸一寸爬出来的模样,根本不敢再对我嗤之以鼻。
我与她始于一场英雄救美,在深水区游泳的她小腿抽筋,我正好游过发现状态不对,配合赶过来的救生员捞她上岸。她咳出几口水,除了被吓着了并无大碍,麻烦我帮她揉腿。健身的习惯也是跟她养成的,约会内容游泳多过牵手散步,通常一个两千米后她就一边戏水一边戏我。
我是她的初恋,我问她之前有想过会谈女生么,她只摇头,说她卡颜,不然可能会跟救她的教练试试而非我。我断言告诉她,有天一定会为了某个帅哥抛弃我,她笑笑表示相信,但说干这行帅的一抓一大把,看他们没看我有感觉。
我们没同居,我时常会去她家,像一只串门蹭饭蹭住的流浪狗。她活儿多忙起来的时候我便开车负责接送,做早饭陪夜宵,偶尔还会去工作场地探班,请她同事和工作人员吃茶点咖啡,以女朋友的身份。她的圈子里男男女女交往很普遍,所以没人对我们另眼相待,直夸我体贴。
工作间隙,她也会攀着我脖子给我唇上一枚奖励,感叹自己似娶了个小媳妇儿。她穿高跟鞋冒犯地比我高出半头,我不罢休站高一个台阶,调侃地问她喜欢小媳妇儿还是喜欢大灰狼。她不满地戳我胸脯,什么大灰狼啊,简直是吸血鬼,我经常给她弄的痕迹斑斑,粉底盖不住她就总为此挨老板骂。
感情出现问题是在我找到工作以后,见面频率变低导致她感觉受到冷落。我说你不能既要求我为你挥金如土又做二十四小时贴身保姆,我没法一直向家里伸手,你的收入也不足以长久支撑我们光鲜亮丽的活法。等哪天你腻了累了,我丧失的可不止爱情。
她不加辩驳,尊重我的选择。在我还沉浸在她的善解人意之时,她和男同事的越界举动又使我暴跳如雷。看来我打人的习惯与生俱来,不是跟卢笙在一起后由于心理问题产生的。
那组照片亲密到两人传绯闻,她解释是拍摄主题需要,换一个男模特她也会那样,换一个女模特,男模特也会那样诠释。质问我如果她有机会演戏,和男女演员有更亲密的举动,我是不是要打死她。
因为底子好,盘靓条顺,他们经常有机会接广告或者某部剧的小角色,运气好的话半只脚能踏进娱乐圈风生水起。可她没那么好命,始终不温不火。没纷争时她安于我营造的生活氛围,吵架的时候就把一切归咎于我的强势和不明事理。
我确实见不得男模特把整个手掌贴在暧昧的身体部位,也忍不了工作之余她还要跟各种女人勾肩搭背约饭约出游。我承认我能抽出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享受事业上升带来的快感逐渐多过谈恋爱分泌的多巴胺。
她的人不在,我的心更不在了。
拿我当时的醋劲儿对卢笙,恐怕她得死几回,可能事不过三地早就离开我。人与人之间的碰撞真是奇妙,她们会使我生出不同的情绪不同的反应,只是阴差阳错用错了对象,该给包容的没给,该奋不顾身一点的却胆怯地失去承担后果的勇气。
衣柜前收回思绪,我挑挑拣拣,秦立恒说有运动场地,放弃了穿高跟鞋的念头。我选了棉质黑色阔腿西裤配米色短靴,上身搭深米色宽松衬衫,外面裹了一个白貂毛领深咖短皮衣。
没有高跟的我也就一七五不到,秦立恒太挺拔,站他跟前差点儿意思。气势不够妆来凑,我画完照了照镜子,不错,超凶。大波不够大波浪来凑,随便夹了几个弯配上红唇,感觉自己快熟透了。心想下次见卢笙也这么捯饬,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还是吓一跳。
家里的名牌包都是我妈买的,她热衷于拿这些当生日礼物送我,要么就是金首饰,让我有场合时穿戴。她指的场合无非就是相亲,说男人还是对成熟女人感兴趣。我反问那岂不是你的成功几率更高?结果被她抽得放不下手。今天提了一个芬迪的蟒蛇皮手袋,给自己整得跟座山雕似的。
秦立恒准点出现在小区门外,见我过来,他下车礼貌地为我开门不住打量,“苏老弟今天真美啊。”
我撩撩头发,“是不是有点太娘了?”
“不娘,为爱作零嘛,我能当一。”
我被噎了一下,笑着打他,骂他老不正经,怎么什么都懂。
他说他小堂妹磕BL磕得死去活来,之前还给他介绍过男朋友呢,组织饭局吃到一半,他妹偷跑了,剩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对方倒是精神,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些谈吐,俩人勉强把饭吃完。
他上车,我们一溜烟开出去,明显改装过,保时捷911哪有这么强的推背感。随口聊了几句车,我有个朋友的改装车每次都得出京验车才能过审。
我仍饶有兴趣上个话题,“然后呢?带回家了?”
“带谁回家啊?”
“精神的男大。”我忍笑,钢铁直男看起来要疯了。
“当然没有!我喜欢女的,女的!”
“那你带女孩回过家吗?”我只是逗他,并不在意。
他反而谨慎地避重就轻,“嗯,以前谈过恋爱。”
我腹诽甚至想笑,紧张什么,我也谈过,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