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立恒蛮贴心,对我解释因为坐庄,所以提前半小时抵达。将我请入休息室,这样迎众人入场会比我在众目睽睽下进来轻松得多。他先与服务人员沟通几个问题,说马上回来陪我。
从进门就感受到不一样的奢华,有郎世宁乾隆戎装图作为镇店之宝。内部整体装修透着一股老钱风,稍微有点老派,用金碧辉煌形容过于肤浅,这里静得突出,是一种有钱人方可享受的静谧和安宁。
这条街我也走过不少次,几乎没注意到这座建筑的存在,愈发感觉跟秦立恒不是一路人。
发呆之际,听门口响动,进来的却不是秦立恒。目光相汇,我肃然起身,“程,程叔?”
步入五十,他依然精神笔挺,没四年也得有三年没见了,上次遇到还是陪我爸去了一个什么晚会。这是他的好老弟,以前偶尔会来我家跟我爸喝茶研究字画,近年多居于国外照顾生意。
他见我也欣喜,热情与我握手,拍拍肩膀打趣,“怎么,秦立恒那小子瞎了狗眼?我们这么娉婷雅秀的姑娘愣以老弟相称,我真以为是什么纨绔子弟呢,本来都不打算赴约。”
我得体地以笑回之,“我跟秦哥话很投机就认了兄妹,可我觉得不如做兄弟豪爽,便要求他那样称呼我了,害,都是我在胡闹。”我笑着打马虎眼岔开话题,“您不会为了今天专程从海外赶来的吧?”
“那可不嘛,长途跋涉够给面子吧。”他孩子气地跟我逗了几句,“卿宇啊,好端端的做什么兄妹,还不让我吃了喜酒再回去?我看小秦靠谱得很呐。”
“我瞅瞅是谁夸我呢?”秦立恒声音比人先进来,而后与老程拥抱,“我的老大哥真狠心,一走三年。”
“诶诶,差辈儿了,你还不随卿宇叫我叔。”
“回国第一件事我请您吃饭,您占我便宜是吧。”他转身拉我手腕,“苏老弟,这是咱大哥,快问好。”
我自然不敢开口,他也被弹了个脑瓜崩。程叔骂他呆傻,帮他说媒看不懂形势。他只说人家苏小姐无意,给我留面子才应此下策,不是天下鸳鸯都得硬凑成一对。
我倒忽然觉得对不起秦立恒,大费周章请大佬们围着我转,难道就因为问了一句有没有其他兄弟一起玩?
休息室内铺的是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毫无预兆,人走近后的香味使我转身。它闯入鼻腔的那一刻大脑已经作出预警,扯出回忆的片段摊在我面前。我仍在挣扎,不是只有她会用那款香水,可是只有她在我夸了最好闻之后,便不肯再换其他的,甚至把我换了也死心眼儿地不换香水。
她离我半米的距离,人与人打招呼理应先看眼睛,我却避开,直视跳到她身后的另个女人,完了,怎么也有些脸熟。我像只被片开上架的烤乳猪,在场的每个眼神似乎都在缓缓转着木柄,欣赏我正反面逐渐焦灼的窘迫。
我在认识和装不认识间徘徊,要说不认识,后面那个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模特前任的东家,她知道我们的交往关系。要说认识,凭我的资历,仅在潘恩阳公司年会上的一面之缘能算认识?秦念安这样身份的人压根不会记住我。
“呦,我们家苏苏今天真漂亮。”
行了,也不用我张嘴了,秦念安上来一顿赞美,还用指尖挑了挑我下巴。
她这么傲娇张扬的人,估计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欢女的,谈恋爱那会儿,秦老爷子根本甩手不管。好在她不强求我公开,也不会随便让我出现在两人以外的视野,将我保护得很好。
整这么一出,气氛瞬间暧昧难压。我挤出微笑,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得配得上她那句话的熟络感,但也得有界限之分,“谢谢安姐,好久不见。”
我终于理解网文里,为什么会有形容人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的词了。我现在就是百分之三十的空白,百分之四十的谄媚和百分之六十的忐忑不安。
老天不放过我,她也有意挑逗,“安姐?以前不都是追着屁股后面安安姐姐安安姐姐的叫么?”
我赶紧接话,生怕她言论过激,“这么大岁数再卖萌装嫩不合适啦。”音落我都想咬舌自尽。
果然程叔带头,“小丫头,有点含沙射影了哈,快说说我们几个谁老黄瓜刷绿漆呢。”
我亮出八十颗牙的标准笑容,挑了个最好欺负的指认,“他,必须是他,秦哥总说我们差五岁不会有代沟。”
也是,我和他小姨差十一岁也谈了三年半呢,我就说我向上兼容的能力强得可怕,而且与女性更有深入的话题和灵魂共振。
秦立恒只笑不反驳,他感慨我怎么谁都认识,指责我这回又把辈儿喊大了,他清清嗓子有些难为情似的,“这是我小姨,你叫她姐叫我哥,这不乱套了嘛。”
我恶趣味地想,我还当过一阵你小姨妇呢,不乱。
“这位可以叫姐,华苒,小苒姐。”他继续介绍。
“嗨苏小姐,我们才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她与我握手,秦立恒和秦念安双双看向她,等后话。
我抢先,“是呀,也太巧了吧小苒姐,都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您。过去我一个朋友在苒姐公司当模特,我记得姐说过我条件也不错,还想让我试镜来着呢。”
后边这句是给旁人听的,我生怕华苒问我,是不是朋友前面少加了个“女”字。她和秦念安显然有交情,我不知道她们信息互通到什么程度。
“小苒姐知道淇淇现况嘛,大家各自忙起来就好几年顾不上联系。”淇淇是我模特前女友的名字,银幕里看不到她,杂志广告上也逐渐销声匿迹,不知是混得不好转行了还是嫁人做全职家庭主妇了。以她的姿色,钻五往上贴都不过分,而且她不抵触男人。
华苒顿了片刻,大概因为没料到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会主动问前女友的事。微不可查的叹息好像要引出什么沉重的内容,“淇淇自杀了,五年前。”
自杀这个词格外刺耳,其余三人交谈的声音刹车般停止,我的呼吸也跟着暂停,刚才的各种情绪通通被难过支配。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华苒,希望她再多说点,比如自杀未遂,好在有人发现等等。可她就那么紧抿双唇等待我的反应,不忍多讲一个字刺痛我,可能怕我失态,怕别人发现我和淇淇的关系。
这种阴阳两隔的劝慰最难,无人开口,秦立恒只轻拍我的背,低声说了句节哀。看得出我久久未能平复且渴望得知前因后果,华苒打圆场,“我陪苏小姐去院子里透透气,一会儿直接去用餐。”
“对不起,失陪了,我……”
我低着头被秦念安打断,她摸摸我的发顶,“不用对不起,想哭想回家想去哪儿发泄都可以,没必要顾及我们,让我们陪着也可以。”
颔首致谢的下一秒我便被华苒挽出房间,她对带给我噩耗的行为道歉,我只怪自己好奇心泛滥。虽然和淇淇的分手带着几分怨气,但我认为她和我一样在有条不紊地生活着,或好或坏,或起或落,人生就是这样。我不敢想象她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自杀,更不敢听华苒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五年前不就是我俩分手的第二年么。
会所的私密性极好,明清风格的建筑庭院为它蒙上一层更厚重的冷清感。
我与华苒来到花园落座,面对面。我抑制住眼泪却无法控制悲伤蔓延,每寸神经都枯萎地蜷缩着,失去一位许久不联系的老朋友的感觉糟糕透了。
“我……她的死与我有关吗?”我在手背上抠出许多指甲印子,鼓足勇气问出这句话,互删后,我再未得到她半点消息。
华苒开口讲话的前摇过长,导致我认为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整个人又颓丧几分。她像往海上扔救生圈的人,奈何怎么努力都丢不到我身边,我被巨浪吞没又高高抛起。
“说实话我的关注点没太放在淇淇身上,因为比她有潜力的女孩比比皆是,我是老板,得看谁能赚钱。直到她连请半个月假,后来你也再没出现过,我才知道你们分手了。复工后她的成绩依旧没多大起色,工作中认识一个摄影师没多久就在一起了,男的。”
“可能……”华苒高度认真对待每一句措辞,生怕影响到我的情绪,“我是说可能,她从他身上找不到你给的感觉吧,没有一点恋爱带给人的幸福感,对事业也并无帮助。失意会给人逼出各种各样的不良嗜好,有人抽烟喝酒有人泡吧打游戏,淇淇则是整容,她把一切归咎于自己外表不够出众。大整一次,前前后后微调四五回吧,失败告终。”她停了停,“这些从她姐妹那儿了解到的,我只清楚人是服药自尽的,在自己公寓。”
如果她没搬过家,不知是躺在床上还是靠在沙发里走的呢?我熟悉每一个房间每一件家具,茶几在看着,衣柜在看着,吊灯在看着,看着鲜活的生命流逝,仿佛我也置身其中,看见了她远去的过程。
是风绕过指尖,沙迷了眼睛。
“阿宇,你说万一以后我成了腕儿,我们是不是就得搞地下情了。”
“我谢谢您啊,火了也不把我踹开,超级原始粉丝有什么福利呀?”
“阿宇,我妈让我回老家踏实找份工作。”
“你想吗?反正我觉得你前途无量,现在不至于饿死。”
“阿宇,你不爱我了直说,没必要发邪火。”
“哦,那我不爱你了,我们都更爱自己不是么。”
恋爱故事总有分分合合,我们选择演绎了一场bad ending。如果我在,是不是她的ending就不会到来,哪怕以朋友的身份再鼓励她一下。然而没有如果,我的惋惜被阳光击碎,四月春风送它飞散。
“你还好吗苏小姐?”华苒关切地问,再次道歉。
我不知点头还是摇头好,努力调整情绪,“叫我小苏就好,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华苒带我去就餐的包房,里面多出三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秦立恒没着急介绍,先问我好些了吗,用不用再休息一会儿。我是补了妆进来的,还算神气光彩,依次跟他们寒暄问好。他们继续话题,也是有关生老病死之类的,聊突发脑溢血去世的朋友。
秦立恒在身边给我留了空位招呼我,他小姨与他一位之隔,将身旁另侧空位留给华苒。桌上大家互相开启聊天模式,秦立恒跟我私聊,“怕你无趣,本来还叫了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女孩,谁知路上堵车,一堵气就不来了。”
“谁呀?”秦念安问。
“杜老板的女儿。”
秦念安嗤笑,“不来最好,你怎么能跟那家千金处成朋友啊。疯起来不要命,再给我们苏苏……你苏小兄弟吃喽。对了,你没请老相好吗?”
秦立恒沉了下眉,“秦念安。”
“你再没大没小的小心我揍你啊。不是么,你俩都快穿一条裤子了,不对,上次他穿的就是你裤子。”
“他,他,我们在家里喝了点酒,吐身上了。”秦立恒目光挪向我,“男的,男人,不是相好。”
“精神的男大?”我顺杆爬,秦念安的意思我懂。
我旁边人笑得清脆,“你倒不跟你小兄弟见外啊,这都说。”
她的玩笑点到为止,让秦立恒提个祝酒辞,大家先干一杯助兴。
我成了饭桌主角,年龄最小面子最大。我毕恭毕敬站起来,秦念安明目张胆按着我肩膀坐下,“都是朋友,随意点儿,我们能凑一起还是借你的光。”
“说笑了安姐,是秦哥赏脸,我何德何……”
“你俩想一起造反是不是,叫安安阿姨。”
她真是把以前床上我耀武扬威占的便宜全找补回来了,我耳根红了半截。有的附和有的另起话题打趣,一桌人相处下来不像秦立恒说的那般无聊,我反而觉得张弛有度,令人舒服,慢慢也不觉得如坐针毡了。
饭后我与大家移步到保龄馆,有人提议先玩几场热身消食再去羽毛球厅厮杀。还好小苒姐和一位大哥不想游泳,不然泡在水里我怕又想起和淇淇在游泳馆的点滴。
人真的好奇怪,分明不爱了,哪怕不认识,但在她死后,人们总是特别爱她。
老早跟潘恩阳打过,我俩属于菜鸡互啄,今天在大佬们面前献丑了。秦立恒说只要不把天花板扔漏了就行,秦念安当时就反驳,苏苏玩尽兴,扔漏了让阿恒出钱修。最后弄得我比体测还紧张,生怕歪了高了侧滑了。
中场休息时秦立恒问我俩怎么认识的,秦念安很聪明地提到程叔和我爸,认识得久,就是交集不多。他疑惑,说小姨的朋友七七八八都知道,对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秦念安笑我是那三三二二,朋友这东西可不能太互通有无了。
秦念安这状态是不是好久没谈对象了,逮着我使劲儿逗。拒绝秦立恒下次邀约的一个理由是怕他对我不死心,此刻另一个理由出现了,是担心秦念安对我死灰复燃。她确实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克服戒断反应就是从热烈到平静的过程。曾经无数个日夜里,我用几乎杀死自己的方法把瘾消了,所以我不可能再让自己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