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影子

直到下班秦雯都没联系我,我更不会主动,只是绕了一圈车棚才往地库走。抬头撞上一瘸一拐的人打远处过来,我错身站在一排电动车后面。她的车好像停在我藏身处,我原地没动等待被她发现,看她的表情应该不期望这次偶遇。

我定义跛脚骑电动车是件危险的事,她便得找个借口把它合理化,再现编个不愿意麻烦我的理由,明明刚才还不肯罢休。可出乎意料地她只简单跟我打了招呼,不解释不抬头,甚至打算骑上就走。不知是我吓着她了还是怎样,她眸子湿润,显着好难过。

“谢谢苏助理,冰敷完不怎么疼了,我先……”因为脚用不上力支撑,车头差点倒在一侧,好在我一把抓住。

我不出声,看她怎么圆,说实话我被她的忽冷忽热弄恼了。感觉她把我当成了笼里的鸟,想起来逗两下,想不起来连食都不喂。

看得出她想逞强说能行,可实际不行,脚腕肿成馒头大,怎么可能不疼。

我俩就这么僵着。

也不算僵,我既不阻拦也不帮助,只是冷眼看她搞不定出丑的样子。心里默数,猜数到几她会开口求助。

原本下午起风刮晴了几分,现在乌云一浪压着一浪又逼过来,牛马雨下得毫无预兆,雨点越来越大。

我没带伞,没闲情逸致陪她耗,两三下扶起电动车塞回车棚,把她拉到门卫屋檐下,“待着别动。”

我预想开上来人可能就溜掉了,不过还在,她不知道哪辆是我,东看西瞧停下的车。

下雨天医院门口会乱成一锅粥,各种车辆行人交叉穿梭。我打电话给她,看她接起然后目光锁定,跛着走过来上车。

“打算请我吃个饭吗?”我用这个问题代替询问住址。

她愣了一下,“好啊,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松开鱼骨夹,长发垂落如黑色的瀑布。她用夹子夹手玩,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我以为她会珍惜独处时间对我滔滔不绝。

带她吃饭两个目的,第一好奇她为什么喜欢我,第二发出最后警告让她停止追求行为,我没心情正经谈也没精力搞一段露水情缘。我看中感觉,我看秦雯既没感觉也没冲动。不过我以为我和卢笙第一次之后也会是一拍两散的那种,可谁知我们像两个齿轮被命运转到一起互相契合住了。

生气的这段时间我常在假设,假设我们断了,一夜之间变回普通同事关系,除了直线下滑的亲密次数,别的方面或许不大受影响。我嘲笑自己终究是贪婪侵占她、摆布她的过程,沉迷于她软在怀里的样子。爱她在我这里算歪念,那什么的时候狠狠疼她就够了,愉悦身心且不会让其他情绪伤害自己。

我直接开到单位附近的商场,商场有地库能停车不用淋雨,而且餐厅多有选择余地。我们坐直梯减少走路,她见我不主动扶就全凭自己跛着,我减小步幅跟着。

“苏助理,打开微信摇个骰子吧。”我三她二,她好像很合心意地把我往一家螺蛳粉火锅带。

“我赢了不是我选吗?”

“我替您选了火锅,我选麻辣香锅,东家决定选项。您有忌口吗?”

出门在外我本来想提醒她,可以不用这么板正的称呼,不过转念,疏离一点也好,“没有。”

“如果从不喜欢到喜欢是一至十,那您对这种食物的喜好程度是?”她可能有些累,稍微扶了下我手臂。

“八点五。”

她听了笑笑,动作由扶变挽,带我拐进店里。

她团的双人餐,部分菜品得去自助选购,她说了几样必吃,剩下的让我做主。她感谢我的服务,用鱼骨夹抓上碎发帮我倒饮料捞粉给我吃,看起来比在车上心情好一些。

食材在锅里翻腾冒泡,气氛被“咕嘟咕嘟”的声音趁得热闹。

一顿饭的时间我们聊了很多,我顺着她的话锋没机会切入预备要谈的两个问题。从喜欢的食物到各种爱好,从阴雨晴天到四季,她似是探索却也似倒带般回忆,她把我搞得困惑但不抵触。

尾声,余烟散尽,晦暗不明的表情暴露无遗。她挖着冰汤圆放缓动作,不想结束,“苏助理,今后我们还有机会一起吃饭吗?”

我嘴唇蠕动没准备答案,想了一下才说有,我会回请她。她没我想象中开怀,嘴角弯起的暖意蔓延到眼底,隐藏一丝难以察觉的低落,“可是我觉得,我们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她划几下手机呈给我,我看到屏幕的第一反应是皱眉,像被偷拍的背影。我在夜幕下扣着黑羽绒服帽子站在路边,以为是科室聚餐那天散场。下一张还是相同背景,人转过来了,我的眉头散了又聚,比刚才紧十倍。

我抬眼看秦雯,我的讶异似乎在她预料之中,平静地嚼着果仁回看我。照片被我放大后像素变模糊,她告诉我后边还有可以随意翻。里面的人简直就是我短发的样子,神韵多几分稚嫩而已,笑起来一侧有酒窝。除此之外,是能被本人第一眼认错的相像程度。

“我女朋……嗯,前女友。”她缓缓开口。

我把手机还给她,眉目沉敛,“秦雯,你拿我当作替代品吗?”

她吸吸鼻子,“我的确越思念她,想见您的冲动就越强烈,可接触下来发现,您替代不了她。”

她的歉意和笑意都写在脸上,“两年前入职没多久我就见过您,我真的整个人傻掉。我不敢相信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我以为老天眷顾我,被我们的爱情打动了。我哭了几天笑了几天,抽自己嘴巴都从高兴的梦里醒不来,像沉船的生还者在渴死之前突然在海雾里发现一片朦胧的光亮。跟着这点微弱,我一只脚踏上岛,虽然双膝仍被刺骨的冰冷现实提醒,可好歹脚下有了着落。”

“但我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生活中,嗯,我们这种人不多。状况始终处于我暗中观察但您不认识我,直到前不久发现您和卢笙姐走得很近,直到那天我解决投诉从视频里看到您与她的对话,那种状态,我感觉,我应该可以试着向您坦白些什么。可面对您的脸、您的目光,我太贪心了,一点点试探有些变了味道,我词不达意。”

“不过搞砸了也好,说实话苏助理,我甚至都没想好万一真的把您追到手该怎么办。您比我年长,职位在上,正如您所说我们的阅历兴趣无一交集,我单薄得撑不起您回馈而来的情感。所以,您一直拒绝的姿态反倒令我轻松许多,我,我只是太想她了。”

碗里的东西被她戳得汤汤水水,眼睛也跟着湿润,我却听得毫不动摇甚至生出一丝讨厌,“对我做这做那又道喜欢的,是因为,想她?秦雯,别太离谱了吧。”一顿饭积攒的好感殆尽,“你找她复合去,我没工夫陪你闹。”我起身要结账,她说的对,没下次机会了,我警告她,“还有,别再纠缠我。”

“苏助理,您别生气,我一五一十讲出来就是彻底放弃了再打搅您工作生活的念头,我们心平气和结束这顿饭行吗?”

我没坐下,站着回答她,“我吃好了。”

可忽然想起来是我没让人家骑电动车给带过来吃饭的,还说要送回家。我咽下几口气,闷闷落座。

她给我斟满柠檬薄荷水,“对不起苏助理,我是干了一件挺荒唐的事,明知荒唐还心存侥幸。”话音跟着头低下去,她用指尖磨擦着杯沿,想挤出微笑却在中途变了形,表情扭曲而难过,“不知道您有没有体会过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爱人是什么滋味,没有告别、没有分开的心理准备,全是即将见面的满心欢喜,就差一点点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她接过我的纸巾,哽咽,“分明约好把行李放到宿舍就来找我的。我准备了夜宵,准备了礼物,准备了说不完的话和她要求的紧紧抱住她,可等待我的是一夜蜡尽灯枯,是几天后她车祸身亡的噩耗。她倒在了校门口那条马路上,和我的房子就隔三条街,我要是去那里接她就好了。”眼泪断了,滴落,她深呼吸,“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她被老天爷抢走了,猝不及防到出租房里她的生活痕迹好似还会延续。她没拼完的油画拼图,喝剩半桶的菊花茶,还有来不及通关的双人游戏。”

“每天早上睁眼我都会缓一缓,让自己慢点醒过来。仿佛这样就能等到她轻轻推门进来叫我,她陪我吃早餐,我送她上学。她会跟同学吹嘘自己是班里第一个谈到女朋友的,她说等她大学毕业我们就搬进更大的房子,我们自己的家。”秦雯已经泣不成声,引来周围的零星目光。我不介意,坐过去拍拍她的背,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劝慰一个人接受阴阳两隔。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我看着那双通红的眸子,“秦雯,跟我谈恋爱你不是为了走出来,而是跌回过去。应该庆幸不是么,你没沦陷到倾尽期望后却发现我终究不是她。我没她心里的向往,不懂你们的过去,我的拥抱终不如她的温暖,我只是个凭你吊念的墓碑。久而久之色彩褪去,露骨的事实会让你谴责自己,觉得我可怜,更会可怜自己。”

最后我还是没有给予拥抱,我的脸看似希望,实则是困住她的泥沼。我需要强行推一把在边缘挣扎的人,拖泥带水对她是残忍,对我又何尝公平。

“谢谢您,苏助理。”回车里没开灯,她也没看我,雨点乱拍玻璃的声音将她吞没,“看到您,我就好像看到她走出校园步入社会的样子,她真的非常优秀,有光明的前途。她和您一样,骨子里都是温暖善良的人。”因为憋着眼泪,呼吸起伏,“太可惜了,她不要我了,这个傻瓜知不知道自己弄丢了多大一份幸福。”

我谈过那么多段恋爱,我曾以为忘掉一个人不过是十天半个月或一年半载的。可时间好像没有眷顾秦雯,三四个秋冬,她依旧在荒芜的孤岛徘徊,别人上不去,她也无路逃生。大概她会被困一辈子,又或许有人能恰好解开心锁。

“秦雯,你会幸福的,她会保佑你幸福的。”

“希望您也幸福。”沉默片刻她说。

我也幸福?我弯弯嘴角,谢谢她的祝福。可是没人保佑我,我想大概不会实现了,我的故事要么断更要么连载,它好像不配得到一个结局。

到家了雨也没有停,灯一盏一盏开启再关闭,从玄关洗手间客厅到卧室。我躺在床上望着光洒进漆黑的走廊,走廊那端像个黑洞可以穿梭平行时空。如果卢笙在,我们可能会腻在沙发上放会儿美剧,或者陪她看国产爱情片。要么就围着餐桌学习,我看书她做题,我可以考她教她。洗完澡互相帮忙吹头发,逗逗无常。睡前我大概还会给她画张速写,她肯定要骂我色。我才不色,我就只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背知识点,哄她睡觉。平平淡淡,没有激烈的碰撞和乱七八糟的活动。

到底是想念卢笙还是因为寂寞产生的幻觉,换做秦雯或潘恩阳陪我过这种生活可以吗?我又把刚才的画面重新构架,依次按上不同的面孔,不是羁绊深浅的问题,哪怕亲人一样的潘恩阳也会令我不自在。

「四月十五到二十二号休息会不会太长了?」

对话界面还停在她跟我商量出游的事,因为月初的不愉快,我一直冷暴力,连最后一个她发的明显求和的可怜巴巴的表情我都置之不理。没准她跪下来求我就管用了,她丈夫以高姿态审视过的角度我也要站上去,看看能把她欺负成什么样,她又能忍到哪步?

「我有假,就定这几天吧。」

时隔一周的回复有点突兀,我也不问她去哪儿,全等通知。我闷在被子里暗自发誓,她要没计划周全或者把机酒退了的话,我现在一定杀过去。好在临睡前手机震动了,其实我没那么勇敢。

她没说话,只把机票截图发给我,还没客服热情。

「那天早上来单位接我一趟,跟同事通融了一下,六点半能出来。」

「不顺路,自己打车。」

「苏卿宇,你要是这么别别扭扭的就别去了。」

「我说过,那趟飞机上要没你,你死定了卢笙。」

她没再与我有口舌之争,不软不硬地又把话停在这儿了,多一句没有。秦雯颤抖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要是去那里接她就好了,明明我们那么近,差三条街就可以见到彼此。

小时候父母应酬晚回来,我总会躲在被窝里脑补电视情节的各种不测,担心地睡过去。然后第二天一睁眼就跑到他们卧室门口看看人在不在。我这个悲观主义者太善于往坏处臆想,想卢笙错过航班,因为着急出事故,或我去等她她反而到了机场。

但我仍不打算接她,她看不到我自然会赶过来。我也不清楚这口气什么时候能顺下去,大概撒在卢笙身上就好了,我想得她心痒痒,也恨得她牙痒痒。我只有直视她眼睛的时候,才能判断我到底还爱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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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