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挂了吗苏卿宇。」
“不可以,你说话。”她打字,我直接回嘴。
可等待片刻仍只有一声叹息,似乎我是她丈夫的同谋正联合全世界刁难她。
我已经压制濒临爆破的情绪,我把根源归结为卢笙每次都是以出轨者的姿态在处理家庭矛盾,所以我这个帮凶没必要恨铁不成钢。
但,恐怕我又要失控了。
“卢笙,我捧着你怕摔了含着怕化了,我他妈供在心尖上的人你就容忍他把你骂成这个烂样?”
克制情绪的结果就是语气降至冰点,我独自发抖。
“没有,他这人就是嘴毒一点儿,面子上过得去,对孩子也上心。虽然不交工资,但家里大小事基本都是他花钱,跟我分摊家务什么的。差不多得了。”
我不知道该顾着冷笑还是顾着说话,从牙缝里挤字,“那你就好好围着他过日子吧,可别让这么好的老公跑了。实在不行再跪下多磕几个头求求人家。”听到她丈夫叙述的时候,怒气从脊背烧到头皮,抓着我的头发直往墙上撞。
“我跟他较劲干嘛,难听的话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就好了,像之前因为他出轨就寻死觅活的,回头看也是愚蠢。苏卿宇,我知道你心疼我爱我,可目前来讲我跟他的日子需要凑活过下去,我没别的路走。”
“行挺好的,恭喜你找到生活真谛了。”我懒得继续攥着手机,开了扬声往床上一扔,也把自己扔进床里,“拿我和你老公当npc了是吧,在我这儿寻求身心安慰,在他那儿获得物质支撑、完整家庭,谁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替你开心卢笙。”
估计被我讽得生气了,她不声不响挂断。我攥起拳头狠狠往被子上砸,把床头她的睡衣攒成团丢得老远。
卢笙正在不知不觉消耗掉我对她的爱,脑子里每念一遍她的名字,对她的恨意似乎就多糊一层。我想打她,想惩罚她,想把此刻的疯狂都发泄在她身上,我甚至预料到青紫斑驳满身狼藉。
一条不重要的通知点亮手机,老天好像有意在开导我。屏保上密密麻麻的那段话我倒背如流,可现在不是我迫切追求完美结局而是累倒在中途,动了离场的心思。更醒目一点的是“她好,她在”,我自嘲地笑笑,她过得比我快活多了不是么,孩子爱人情人工作,样样稳抓。
我的爱多余又可笑,它曾经竟然那么炽热,卢笙配得上吗?
想分开一段时间的话我却始终没有发送过去,我们本就若即若离,爱得要死要活时三五天不见面也是常事。我望着天花板发呆,罗列自己到底爱她哪些点,是不是对她身体的渴望掩盖了理智。我并不否认她爱我,但正如她所承认的那样,她的抱歉多得数不完,而爱已经被瓜分得所剩无几。
她好像从没要求过我什么,不吃醋,不期待,温柔是真冷漠亦是。我们的关系像生长在墙根的苔藓,有一些潮湿便可苟且偷生。是我扒在墙缝上强行停留,一味给予,倾尽所有真心。或许我再退半步就可以轻松一点,是我越界窥探了她的生活才被反噬。卢笙这个名字堵得我胸口发闷,我既委屈又想她,那叫痛恨还是什么的东西正偷偷撕裂我心上结痂的疤。
「苏卿宇,我们不吵隔夜架好吗?」
过了凌晨我没睡着,收到她的消息。黑暗里屏幕光刺眼。我毫无波澜,只想尽快放下手机眯着。
「已经隔夜了,我要睡了。」
「我爱你。晚安。」
「那你继续爱吧。」我连吵架的情绪都丢失了。
卢笙或许在哭,或许和我一样平静,或许在担心失去了一个能接纳她的避风港。我不知道她把我当作什么,她说过“是爱人”的身份我心存怀疑,如果分一点精力和关心就叫爱的话,那她不如我家猫爱我。我承认因为这一件事情全盘否定她过于片面,但情绪使然。我只希望明早的太阳能让我重新燃起对她的执着,我讨厌被不爱她的感觉缠身。
然而后面接连阴了两天,老天爷好像又不肯帮我,让我自己想清楚。我重新审视彼此间的关系,从雨天车库相见逐帧回放每个画面,有的模糊,有的记忆犹新,直到视线被水雾遮挡,我按下暂停。
我没出息地想她。我得假装打哈欠,坐在办公室突然掉眼泪太尴尬了。
“小苏,下去巡一圈,市局有暗访的,督促窗口做好迎检工作。”指使不动副科长,总得我来当这个跑腿的,叫什么助理啊,不如叫苏秘书。除了会计岗职务,我还得天天围着一些零碎工作和烂摊子转。
不过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下楼也好,我想去看一眼给我气得几天没吃饱睡香的坏女人。
先结束住院处巡视,到门诊收费时刚过医生午休,窗口办业务的患者不多。虽然和大家玩得算熟,但工作时间半个领导来了,他们也都毕恭毕敬和我打招呼。唯一不吱声那人回头瞧了一眼就自顾自面朝外转过去,也不关心我交代的公事。
二楼三楼和急诊都有窗口,秦雯陪着我挨屋查,包括水电安全、卫生和强调服务态度。发现一个脱岗的同志,我脸色不好,“谁呀这是?”
“大东哥,他去厕所了。”旁边人微弱地打掩护。
“他没名字是吗?秦雯,你排的替班呢,必须关窗口去?”
跟东东我们一起唱过歌喝过酒,工作中我也从没这么摆过臭脸,他们大概觉得我在领导那儿吃瘪了,个个大气不敢喘。只有秦雯作为组长不得不查缺补漏,对我利剑一样的问题逐一汇报。
转完一圈我又回到有卢笙在的一层,不是为她,是因为秦雯办公位在房间里侧,她不用轮班坐岗,每天理账制表。她的座椅是自己订的皮质转椅,靠着舒服适合翘二郎腿。她则站在我面前,一副等待被训斥的样子。
“我发没发通知,通知里说没说该怎么自查?”
“对不起,苏助理。”
“你对不起的是我吗?对不起有用吗?”我声音不大只是分外严厉,没几句便训得她眼圈发红,“知道什么叫暗访吗,没准在我之前你们就已经被记录在案了。平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关键时刻总给我掉链子,喜欢看财务科被院里点名批评还是喜欢看我在领导面前出糗啊?”
秦雯咬着嘴唇摇头。临走我经过她,叫她跟我出来。最后扫了眼卢笙背影,她专注于给病人处理问题,无心关注我在与否。
医技楼负一层有通向培训楼的走廊,我带秦雯下了半层站在楼道拐角处,这里没病人,本院人员也不常路过。
可能我说话声音太小,她站得离我很近微仰着头。
我偏了身子靠墙,暗中退开半个身位,“秦雯,能停止你那些幼稚的行为吗?”
每日下午收费处的账表整理好,现金部分需等款车来存入银行,各种单子表格、刷卡联由她负责送去会计室。她总是会带点吃的给我,有时是水果有时是小零食糖什么的,没有吃的就打个招呼,然后若无其事往我桌板下塞小纸条,都是些表白的内容。
“看着我,说话。”我无奈又凑近,她垂着头像朵凋零的花,可我继续洗礼她,“东西不是扔了就是给同事了,我不接受,不喜欢就不会被打动,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徒劳,聪明点儿行吗?”
“您喜欢不来女人还是不喜欢我这样的?”
我张张嘴竟一时被噎住,我没谈过她这个类型。岁数小的缘故,她的脸稚嫩清透,不爱浓妆艳抹,全凭底子好,有些类似我研究生同学,但文化和谈吐深度不足令我的探索欲大打折扣。我慕强厌蠢,这也是当我看到卢笙在家庭关系里降低姿态时愤怒的由来。
做戏做全套,“我不是你同类,别再纠缠了好吗?”
“苏助理,我们先只做朋友可以吗?”她锲而不舍。
“不可以。”这句话我已经在秦立恒那儿听到过一遍,“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喜欢我?我比你大七八岁吧,我们没有共同话题共同爱好,连交集都甚少,这种喜欢的意义何在呢秦雯?我不歧视同性恋,但同样不想参与其中。”我讲得心虚,生怕老天爷用雷劈我。
我不再顾她,转身逃离,她追上来拉我手臂。我下楼梯的步速太快,带得她一步跨两阶,没坚持几下便踩空跌倒。我也跟着她倒下去,摔得没她重,手掌撑住台阶只戳了一下。而秦雯自己能站起来,掸了掸灰,原地不动。
我迈出两步又走回来,她有些动摇和破碎的画面在脑袋里闪回,我本着人文主义,压住烦躁情绪关怀她,“磕哪儿了?”
“苏助理,我们真的没有一点可能吗?”
“没有。”我不能逃,我定定地看着她公布结果。
她也望着我,认真地望着我,眼神里有不甘心,还似有败北的不舍,“事已至此也做不了朋友了吧?”她紧盯我的双唇,仿佛对另一个答案仍抱有幻想。
“秦雯,你会以追求者的心态与别人做朋友吗?如果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你会把它假想成约会对吗?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你也会沉迷其中是不是?久而久之你会歪曲自己的身份,贪婪得想更进一步,并且你觉得你能把握住机会更进一步。所以提出做朋友。”
被我说中的人依旧目光不离我,轻微点头,缓缓启齿,“您能抱抱我吗?就一下。”
我不解,当然无情拒绝。我不想再耗费时间,转身就走,听得她在身后细语,“对不起,怪我心太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简直无可救药,我也服了自己,除了卢笙谁都爱我。
上楼梯的脚步声有点慢,我回头,她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往上蹭。犹豫两秒我还是选择帮助她,她被我挽住胳膊的行为吓一跳。
“摔着腿了?”
“可能崴脚了。”
“别动,你先坐下我看看。”让她在台阶上坐好,我蹲在面前撩开裤腿袜子查看,“脚踝肿了,我带你去骨科加个号,拍张片子排除骨折。”
“应该不是,没那么疼。”
我已经背朝她蹲好,命令她,“趴上来。”
骂她不知深浅地越界追求,现在机会来了倒扭捏地扶着我肩膀不肯把重量附在背上。我颠了她一下,“搂住了,别脚没看好再摔着脑袋。”
她终于圈住我脖子,微笑的鼻息拂过后颈有点痒,“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太麻烦了,下不为例。”我给她丢在轮椅出租点,因为两个穿白大衣的背着太显眼,“自己扫个轮椅,然后直接把医保码发给窗口的谁加个号,我推你进去开超声,兴许刷脸能加个塞儿。”
我没想到她给卢笙打电话,那边忙着,微信没回电话也好久才接,一边和秦雯对话一边回答病人问题。估计就是玩得好的朋友而已吧,她确实没必要通过我迂回追求卢笙。
说着要分开冷静一阵子,我还是介意卢笙跟别人产生瓜葛,我意识到我根本放不开她,无论恨与爱都纠缠着。
卢笙出现在放射科门口的时候,正巧秦雯进去做检查,我和她都没第一时间开口,说不上是尴尬还是什么情绪。
“有人替我,休息时间。”出于上下级关系她向我解释,“要不你先忙吧,一会儿我推她回去就行。对了,她这个是工作时间弄的,能不能给报工伤啊?”
“负一层那个楼梯拐角是盲区,够呛。”
卢笙面露难色,还是道,“非把她叫到那儿训话,屋里不是狠批过了么。不知道她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误解的事,但这个小姑娘真的不像你说的那么有心机,你别为难她。”
我嘴角嗤了一下,还轮到你教训我了,“你们休息多长时间啊?又给我脱岗?”
见我拿官职压她,卢笙不再逗留,抿抿唇似有话要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我心血来潮伸手揪她白大衣,像初次她要下车我按下落锁键,她歪歪扭扭退了几步几乎歪到我身前。
有同事和患者往来,我不好太过分,她也只是瞪我一眼,“苏卿宇你要再不回微信我就不请假了,不带你出去玩儿。”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酒店机票都可以退。别跟我欠你八十万似的,好好解释怎么就解释不通呢。”
我好似跟同事聊悄悄话般面带笑意凑到她耳旁,阴鸷的语气只给她独自欣赏,“卢笙,如果你取消这趟旅行,我保证,我手机里关于你的一切都会出现在你宝贝老公那儿,到时候下跪还有用吗你觉得。”
她不可思议地怒视我,眼中爱意被遮住大半,“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不自爱。”我定定地答。
“我不……”她及时住嘴向我摊手,一副有苦难言的气结模样。
气氛最剑拔弩张时秦雯拍完片出来,我俩一起将她搀上轮椅。她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一会儿开药喷喷就好。
后续我让卢笙陪着,自己先回了办公室,告诉秦雯晚上下班可以叫我送她回家,暂时不要骑电动车了。而留给卢笙的,只有一记冷眼。
我心爱的布娃娃让坏人弄脏了踩在脚底下,布娃娃和坏人都若无其事,好像被谁拿在手里折腾都行。这个坎儿我过不去,所以一时半会儿给不了卢笙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