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恩阳定大年初五回京,也是为了迁就我初六能去赴约。我跟她学舌这件事的时候她和卢笙一个反应——皱着个眉,问我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
我这哪里是自残,分明是她杀,我妈打着中药是否有效都无所谓的幌子往我嘴里灌屎汤子。
归根结底错在我隐瞒,可是吃屎和生不如死我还是能掂量出孰轻孰重的。
跟男方没关系,所以我不会向他袒露半点负面情绪,如约见面,他请我吃饭我请他奶茶电影,完美结束。回家我给他发好人卡,人不错,没眼缘少点感觉。又客套几句我们再无话题,毕竟当今社会男人也很现实,尤其相亲这挂,不会再对拒绝过自己的女人疯狂追求,转战下个目标才是最节约成本和明智的选择。
「不好意思,周末可能没空。」
我特意加个“可能”以缓解过于生硬的态度,不喜欢也没必要闹成势不两立。我发现越来越多的男男女女们开始搞性别对立,一个不如意或在某人那里受挫就开始机枪扫射,大面积群体攻击。我与女人谈恋爱甚至多看个别男人会反胃,那我选择视而不见就好了,说出来找认同感未免太显幼稚,这个行为同样令人反胃。
「听阿姨和我妈聊天说,你是双休来着,或者工作日下班找一天呢?」
「我知道你抗拒我,上次见面就能看出来没有一丝心动,但是我真的喜欢上了你。没说话的这段日子我仔细考虑过要不要继续强人所难,还是知难而退,出于私心我有点舍不得放弃。」
「最近我的项目做完了有很多私人时间,苏小姐我可以追你吗?」
没有被钻五相中喜悦,读到最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是不是给我奶烧的纸钱不小心飘到月老那儿去了,怎么这阵子桃树疯狂开花。我都想直截了当告诉他我是上面的那个,女朋友央求着想玩才肯躺一躺。
「抱歉秦先生,不可以。你知道的,我有过一段非常失败的婚姻,也失去过一个孩子。我目前对结婚生子处于异常恐惧的阶段,上次同意与你见面也是为了应付家长,十分不好意思。」
「我对你的境况表示理解,我并不急于成家,也是家长催得紧才偶尔见一些女孩子然后不了了之。但我确信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你给我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在我心里是特别的存在。我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即便老人给到压力我也会帮你顶着,我们只谈恋爱不继续也无妨。」
呵你是无妨,我不喜欢的事就是被你追呀,他把我说得头大。我干脆不接下文,想着冷处理一阵子,自然鸟兽散尽。
晚上独自吃着中午同款饭菜索然无味,楼下健身房倒是依旧火热,感觉有半个世纪没来了。卢笙对我的马甲线情有独钟,我想顺带把四块腹肌练清晰了给她睡前摸着玩。既然见不到,就利用见不到面的时间好好养自己,养好自己才能成为卢笙的底气。
“哈喽苏小姐。”当刚才还在屏幕那端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我整个人都动不了半分,他反而镇定自若地递给我一瓶运动饮料,“之前听你讲晚上有健身的习惯,所以冒昧地问了阿姨更多细节,便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承蒙老天眷顾,让我偶遇到你了。”
他神采飞扬,而我只觉得脊背一阵恶寒,甚至对我妈产生敌意,不共戴天的那种。
我顾不上体面,“老师没教过你偶遇和蹲点儿的区别吗?我妈也太保守了吧,怎么不给你把家钥匙半夜直接上床堵我啊。”
他对我的刺猬行为一笑带过,扯开话题,“苏小姐平时无氧多还是有氧多呢?”
我走我的爬楼机一声不吭,打算热身二十分钟再撸铁。他一身行头显得比我专业,开了我旁边的机器一起练,“我叫你名字可以吗苏小姐,还是小苏?”
“优雅离场不好么秦先生,别一点儿余地都不给自己留。”我盯着机器显示屏不看他。
“我做事习惯了全力以赴,难得碰上心动的人,不为幸福努力一下感觉对不起自己。”
“你公司什么时候开新项目啊?”
见我接话,他面露欣喜,跟我分享工作流程,说一些我涉及不到也听不懂的专业事项。他真诚又满腔热情,说实话我都有些不忍拿难听的话刺激他,把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付诸行动我能理解。但今天不把话明明白白搁在这儿,他一定误解成是我被他打动或心软,万一配合我妈再有更过分的下一步那就太可怕了。
“下个月?还那么多天啊,真希望你马上忙起来,尽快在我面前消失。先祝您项目不断,财源滚滚。”我阴阳怪气地说。
大概见多了油盐不进的客户,他对我的话并不恼,突显近不惑之年的沉稳。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无论吃饭还是运动,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没发际线后移和细纹褐斑的困扰。
一个人生活状态保持这么好,干嘛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硬上呢?
“我就这么招你讨厌嘛苏小姐?”他体力充沛,跟着我的步速大气不喘。
我逐渐放缓停步从机器上下来,坐在那儿擦汗,“不不苏先生,你要明白我们基本算陌生人,所以我没理由讨厌你。我讨厌的是接触过后即将发生的亲密行为,牵手接吻上床我都不接受。我有病。”他扬眉瞧我,我呛了一口他给的运动饮料,“我是说,我有心理疾病,回头诊断证明拍给你。”
他似笑非笑地点头,“苏小姐讲话真是越来越有趣,你在警告我对你别有非分之想是吗?”
“可以这么理解。我果断拒绝不代表你不好,只是我不需要也接受不了,你条件优秀,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耗费时间,我们一定不会有结果。”
“如果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呢,不求结果。”他表情温润,给了我足够耐心。
忽然想到自己与卢笙这段关系的处境,“不求结果”这四个字听起来就格外让人心酸,我稍微松了态度,“不可以,朋友做久了边界会变模糊,但可以当兄弟,我不介意。”
他被我逗笑了,也逗我,“我跟我哥们儿可在睡一张床上,还一起泡澡呢,我们可以吗?”
“你会用你的武器攻击你哥们儿么,如果会当我没说,如果不会,为什么不可以。”和他说话确实还算愉快,我开始变得口无遮拦。
“我的武器?武器……”轮到他喷一地水,比我容易害羞,“我不会,我对兄弟们没有歹心,也包括你苏小姐,你放心。”他笑得无奈又开怀。
我起身拍拍他肩膀头,“好,秦哥,那我们以后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了,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家长那儿你多帮忙打掩护,如果哪方问起,都给他们糊弄过去。如果糊弄不过去,那你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懂么。”我又拧开瓶盖,与他手里的饮料相撞,“祝我们情同手足,天地为鉴,违者暴毙。”
他没有很爽快应下,但也喝了一口拍拍屁股起来。
我停下,“你还跟着我?”
“跟我小弟一起健身不行嘛?”
“行。”我转转眼珠,“结束之后我还可以单陪你一杯咖啡或茶的时间。”我得把饮料的人情还他。
他笑道好。
他对咖啡不挑,是冰的就行,亏我迁就他还找了附近的茶室。店内无座,我们在路边随意溜达,他喝东西快,我调侃他是不是故意把这杯咖啡的时间缩短不想跟兄弟待着了。他为证清白,约我周末出来玩,我问他带不带其他弟兄们。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你喜欢热闹的话我倒是有一大群狐朋狗友,不过上了年纪不甚有趣罢了,你是我们忙内。”
“你还知道忙内?”
“不是老弟,五岁的信息差没你想的那么大。”他有点气结,“你是不是嫌我老才不同意在一起的?”
老弟?顾不上笑我连忙摆手,“我真的是单纯不想跟你谈情说爱而已。”话毕感觉又插他一刀,我忍着笑同意周末出来玩作为弥补。
“秦哥有个事儿想问你。”分别前我叫住他,“秦雯是你什么人呀?”心里徘徊好久我还是决定开门见山。虽然他们长得不像,沾亲带故的可能性微小,但我仍得把不安因素逐一排除才踏实。
他的表情似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秦雯是哪位?”
“你再好好想想,不能这么巧吧?”我诈他。
“我,应该认识他吗?阿姨给你介绍的另一个人?你以为我们是哥俩?”他也漫无边际地猜想。
看来他没说谎,我跟他解释说最近和我有交集的人含秦量比较高。他问那个姓秦的是我的追求者吗,我被问住,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好。自上次一个电话拨过去,秦雯便消停多了,不再拿卢笙当挡箭牌找我搭话,即使单位碰上也只低着头疏离地打个招呼。搞不懂现在的小年轻在想什么。
跟秦立恒分开我才看微信,卢笙说课件收到了,一定会抽时间学习。他们正从医院往家开,孩子只是消化不良没有其他症状,晚上她陪着喝的白粥。说想念中午我烧的菜了,夸我厉害,意想不到的厉害。
我对她坦白今晚行程、控诉我妈的行为,发誓把相亲对象聊成哥们儿了没干别的。她只嘱咐我,要开心,做开心的苏卿宇。我说那主语得再加个卢笙,她让我闭嘴,都猜到我一肚子坏水要怎么说了。
接到卢笙电话是晚上十一点之前,她问我那么多教育机构先从哪家看起,我问她喜欢看老头还是美女,她又骂我皮。
我把几个讲得好的挑出来让她都听听,选合适自己接受能力的就行,可多聊两句我便觉得不对劲,“卢笙,你和他吵架了?”
她鼻音有点重,越听越明显。
“没有,可能……”
“卢笙。”我定定打断她。
犹豫几番,话随着叹息声说出来,“下午联系不上我的时候他就憋着火。刚才我责怪孩子吃太多,他觉得男孩子长身体多吃正常。每次接回家我都变着花样给孩子做饭,现在让爷爷奶奶惯的,一周不吃个三五次垃圾食品不罢休。”
她娓娓道着牢骚,我恍然觉得,家人是唯一拔不出的泥潭。工作环境不舒心,可以努力升职跳槽,居住环境不如意可以装修搬家。唯独家人,长在身上连着神经剜都剜不掉。能给予情绪价值和物质支撑的家人如铠甲似鳞片,而有的则像块久医不愈的烂疮,不致命,却滋生在暗处时不时让人又疼又痒。
“没办法,现在多数年轻父母都没条件每天接送做饭陪伴学习,老人插手抚养的后果就是教育标准不一致,孩子容易跟父母逆反。你想开点,要是没公婆帮忙问题不是更棘手嘛。”
我无力地用废话开导她,我要处在她的位置,我会疯掉想杀人。
她久久只嗯了一下,我以为又掉小珍珠了,“卢笙,要不要躺下睡觉,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嗯……行。”她磨磨叽叽的。
“你在干嘛?”
“我直接打开第一章习题做了五道,居然对了仨。”
搞半天合着是我自作多情了,“真棒,带着错题的疑问再听课件更有针对性。不过别贪晚了,女人得睡美容觉,快点上床。”
她压着声音问,“你嫌我丑了?”
“我怕你累,本来下夜班就没怎么补觉。”卢笙要是丑,半个地球的女人就没活头了。
“那你夸我一句。”她难得朝我撒娇,可爱死了。
“我的卢笙呢是那种掉人堆儿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美人儿,一双柳叶眼瞟我一下命都没了半条。”她在那头轻笑,“她肩头有颗痣,每次睡衣不经意滑下来的时候就特别性感,亲上去皮肤细腻滑润。她的腰呀细得恨不得能用一只手攥过来,从后面进……”
“诶诶,越说越没样儿了。”
她打断我,我来不及还嘴,那边忽然有开门声,接下来传出男音,“这么晚了跟谁说话呢?”
“同事,我看书有不懂的地方语音问了几句。”
“一天到晚不知道你瞎折腾什么呢,好端端地看什么书啊,你能不能把精力多往这个家上放放。是又跟哪个男同学联系上了么。我告诉你卢笙,要不是当时你跪下来求我,这日子我高低不跟你过了。”
男人娴熟地抱怨和指责没换来她的反驳。卢笙之所以不敢挂断是因为我发了文字威胁她别挂,不然我现在就闹过去撕破脸。
“行了睡觉吧,别吵醒孩子。”她的腔调溺入一潭死水,“明天我送孩子。”
她丈夫轻嗯,“对了,给我转两千块钱,这个月给妈那边换了台电视又给儿子交培训费,手里紧。”
“每月工资加两套房的房租也有两万大几了,怎么这么快就花没了?”
“废话,给你买包买衣服首饰不用付钱啊,就你那工资一个月万八千的够干嘛的。”
“你也知道我只有这么点,先给你一千吧,我得留出和同事出去玩的开销。”
“就那个同事?”提起我他好像不屑地嗤笑了一下,“你别学人家没家没业的一身轻松,你们不一样。你看看你们组那个小吴,下班还跑外卖呢贴补家里,那个老李三十七了还在拼儿子……要不,咱们也拼个二胎?”
“你带我带啊,还是你嫌你妈不够累?”
争执止于关门声,接下来卢笙对我也是一声不吭。她与丈夫的关系看似破裂实则很牢固,这种习以为常的说话模式听得我非常不舒服。
如果我的男人或女人以这种方式与我生活,我将维持不过一周。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掐死她丈夫还是卢笙本人,但我迟早也只能狠狠发泄在卢笙身上。
因为我无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