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的回春是假象,树正准备抽芽,被一场莫名其妙的雨夹雪劝退。卢笙早上七点下夜班,我在约定地点等她,她也跟这个天儿似的,摔门上车,气生得莫名其妙。
“豆浆,煎饼,刚从食堂买的,吃完再走。”她甩给我,这几天我们没发过文字也没说过话,估计我那天驳她面子不开心了。
食堂煎饼大,我俩分食,先给她咬,她不情愿张嘴等我喂。
发尾还没吹干,我加大暖风,“反正一会儿要去医院脏,回家再洗多好。”
“我怕你在车上就等不及。”她嚼着食物想都没想答。
“我……”我笑了,“我倒是也没这么急。”
“你以前都这么急,哪会等我走过来,恨不得把我塞进车里。”她不挑食,就是不爱吃香菜,特意挑没有的地方咬。也不看我,就盯着吐出来的烂香菜叶子抱怨。
一口豆浆顺开我干涩的喉咙,“你是觉得我怠慢你了?我们之间不是要靠这种事来衡量感情吧?”
她不说话也不吃了,自顾自扣上安全带划拉手机。
“卢笙,你确定一大早就要跟我闹别扭吗?”我把她吃剩的东西几口解决掉,不管不顾顺车窗扔出去。
“苏卿宇你能不能有点儿素质,别成心找不痛快。”
她下车捡垃圾,我也下去,靠在副驾车门上看她远远走到垃圾桶又远远走回来。她总是穿得很单薄,不爱穿秋裤,头发吹不干,裹个大围巾了事。
她以为我要给她开门便站定等着,我直接扯她入怀,“就喜欢这样是吗?”
“苏卿宇!”她低沉沉地吼我推我,“医院门口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抽什么疯啊。”
我抽疯?不是塞车里么,我如她所愿,我的车以后排空间大著称不知道么。说来也巧,当初买X5的时候可没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倾身压过去,忙碌的早晨谁也不会注意到挡在坐子后的两个人。
我径直啮住她的唇,反复折磨,她偏头躲开,“别他妈用吃了香菜的嘴亲我。”
“不吃你还放,贱的?”我掐她脖子的手逐渐用力。
“他妈的白眼狼爱吃香菜!”她一手拽我手腕一手抵着我身子,但无法逃脱我强迫她接受我的吻。
我过去有这么急么,我的理智呢?
卢笙的嘴被堵得严丝合缝叫不出来,只能偶尔逸出两声低吟。我松手的刹那她咳得厉害,大口呼吸才找回意识,“别,别闹,没感觉呢。”
已经来不及了,但她没骗我,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她如此全身心地抗拒我。
“苏卿宇,疼……疼,你别……”
她指甲抠进我肩胛肉里,我恶毒地把要用的手指堵她嘴里几乎碰上嗓子眼儿的小舌头,使她无暇再骂我,也引得她继续咳嗽干呕。
不过沾了口水的手指变得好用,她不再喊痛,取而代之是跟随我节奏颤抖的呼吸。
什么别呀,卢笙你不知道自己多厉害吗,各种恶劣条件下没个三五分钟就能将我溺亡。有时她的表情太妩媚,我都搞不清是舒服还是痛苦,可今天我把她的眼睛弄湿了。我强迫她聆听浪击海岸的声响,让她品尝海水的腥甜,让她与大海合影叫我的名字。
我将她制衡得失去抵抗能力,眼泪簌簌,“开车,我们去看病吧。”
“你觉得我有病是吗卢笙?”
“我觉得有一天你可能会杀死我。”
我无时无刻都在担心你离开,怎么会杀死你呢?我被她的话震惊,我……视线跌落,脖子上的红印,残破的双唇,凄冷的眸光,我在伤害她,以爱的名义伤害卢笙,“对不起,不知道怎么又成这样了,我是爱你的。”
她深深呼吸,缓缓道,“谢谢,我也恨你。”
她很认真地说反话,好像爱得累了,疲惫了,对我失去期待了。
“卢笙我错了,你别生气。”我的道歉总是个及时的马后炮,我急切地拥抱她,亲吻她的眼泪,“我先坐起来帮你整理一下好吗?”
“不要,不就这么抱着。”
“好。”我有些长,得躬着身子,尽量不压她。
从抽泣中平静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眉头才舒展开,可忽然又蹙起,“等一下,流……流了好像。你给我穿好,一会儿蹭座椅上了。”
空间局促,我没法用嘴,湿巾擦拭再用面巾纸擦。
我照她说的执行,不敢再唐突做一次,老老实实回到让她抱着的姿势,“总穿太薄容易老寒腿,隔着裤子摸你膝盖都特别凉。”
她闭着眼哼笑,“顶多寒腿,要是这样持续到四十岁估计我就被你折腾散架了。”她稍微挪动身子吸气。
“怎么了?”
“有点疼,小肚子和下面。”
我无措无解,是刚才太剧烈了,只能干巴巴地说:“你躺后面休息会儿,我去开车好吗?”
“你刚刚希望我叫你什么?”她没把手臂从我脖子上拿开。
我嘴唇蠕动,“没没什么。”
“你不是喜欢听我喊你名字吗?说别人叫宝贝什么的太俗。现在有新想法了?”
我难以启齿,挤出几个字,“可是你叫她雯雯。”
“哪个雯雯?你是说我们小领导秦雯?”她笑得无奈,“我们一屋子都不叫大名,不是叫叠字就是喊外号,萌萌东东晨晨茜茜巴拉巴拉,你是不是要酸死啦甜甜,我看你叫酸酸得了。”
我像只小狗似的被她揉脑袋,忍不住啄她一口,“秦雯跟你关系好吗?”我爬起来,将她也扶起来。
她困惑地瞧我,“没跟你关系好,这么说可以吗?”
“不是,我认真的。她有没有突然很特别地对你?”
卢笙摇头,他们屋二十几人关系都不错,尤其女生之间经常一起吃饭约着玩。她算年纪较长的,照顾其他人、组织活动太普通不过。秦雯对我的言行我仍是对卢笙只字未提,只草草告诉她我认为这个小孩心眼挺多的,有点笑面虎,不似他们形容的那般老实。
“知道,姐比你多活两年不是白混的。”
我不放心地叮嘱她,“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可是人家当领导的,欺负就欺负了,你还能帮我教训不成?”
“我俩嘴巴抽得她找不着北!”想起秦雯与我谈话时看似隐忍实则得寸进尺的样子,我就有些拳头硬。
卢笙玩味地盯着我稍微扬了扬眉,“念在你有情我有义的份儿上,苏助理自己抽一下就行,用点儿力啊,要是还能找着北我可不干。”见我反应过来真要打自己她却拦住了,亲自撕我嘴,“整个医院就你个狗崽子成天欺负我,等哪天我不把你,不把你那什么到哭天喊地我跟你姓。”
我笑吟吟地,“苏笙也好听。”
她抬手我躲,她又揪住,“别动,唇釉蹭你鼻子尖上了。”
“留着,你在我身上留什么印子我都喜欢。”
她正补妆,旋即吻我,“这款挺滋润的,你试试。”
从我们医院开到另一家医院,我舒缓的心情因早高峰和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消散,牵着卢笙给她捂手,心里才有点底。我是个讳疾忌医的人,难受撑不住了自己扒拉药柜找两粒药吃,像今天这么大张旗鼓是头一回。
先去的神经内科,卢笙陪我坐在楼道里候诊,等待漫长,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抬手把她裹到臂弯里,眼前也有点模糊,歪靠在她头顶。其实我入睡不困难,手表监测的深度睡眠时间也充足,只是几次三番围绕卢笙展开的噩梦把我做怕了。
我好像都没怎么如此安静细致地观察过卢笙,我好像真的如她所形容那般急不可耐,每每都是她对我倾尽所有,我对她更是无所保留。我所见的她,多是缠人的妩媚的迷离的。视线落在我吻过无数遍的唇上,唇角微扬,看起来就令人心情愉悦。顺小鼻子调皮的弧度滑至眉眼间,她的睫毛不长但浓密,约是睡的不实,偶尔轻轻震动。
“卢笙,下个就是我了,你自己坐一下好不好。”我将头偏向她几乎吻上,哄小猫一样挠她下巴叫醒她。
世界可以是地球,也可以是我与她呼吸的距离。
她迷迷糊糊地,“不让家属进吗?”
心弦被“家属”二字拨动,我软在她的温柔里,“必须让,苏卿宇要跟她的家属寸步不离。”
她笑着打我。
医生面诊,我零零碎碎回答了许多问题。医生说像我这种多梦易惊醒的情况由多种因素导致,但尚未明显干扰白天的生活工作,所以初步判断为轻度。他问我近期是否感觉压力倍增或遇到令情绪波动比较大的事,我搓着衣角答有。偷偷看卢笙,她认为与自己关系密切,所以听得比我还认真。
为了排除各种结构异常和疾病的存在,医生根据我的意愿,主要是卢笙的要求,开了厚厚的检查单,有的当日能做,有的需要预约。
交费前我犹豫拉着她,“要不先去心理科听听医生怎么说,我觉得做这些检查都是徒劳,最后拿几盒药回家吃。”
我有点后悔来,大概率心理科也是这个路数。
心理科的走廊竟比神内安静很多,却静出一种诡异的氛围,我尽量忽视心理暗示效应,握着卢笙的手默不作声。
忽然一个女孩的失控陡然在空中划破一道口子,汹涌波浪顺着它从平行空间滚滚涌出。
我的目光追随着她到处乱跑,下跪打自己,她母亲似乎习惯了她的行为,麻木地劝阻拉扯她。吵闹持续了十多分钟,女孩终于安静下来,把自己藏在帽衫帽子里啜泣。周围人与她母亲闲聊询问情况,我听得大概,高三学习压力大,然后又发生了一些其他事,孩子崩溃了,无法自我调节。
有个同样带孩子来的家长找到同病相怜的人凑过去进一步询问,女孩母亲支支吾吾便不再深谈,只说发现她早恋对学习影响太大。
我承认不应该对任何一种群体生成刻板印象,但它突出到使我无法忽视。狼尾发型很适合她清秀的脸,单左侧一只环扣耳钉,彩虹色手机壳背面是花里胡哨的文字,和我的屏保类似,但“爱岚”两个字字体区别于其他,从抓着手机的指缝里露出来。
可能被她母亲的某句叙述戳到要害,她又如刚才那样突然行为不受控,导致护士都来维持秩序保证其他患者的就诊环境。她坐在地上哭,好像衰败的落叶被人一脚一脚践踏,我学生时期没谈过恋爱,但我了解爱而不得的那份酸楚。
我想帮她母亲扶起她,我便鬼使神差地去了。开始她无差别防御每一个靠近的人,直到我用耳语悄悄告诉她,没有人能阻止你爱她,如果你足够强大,如果你足够爱这个名为岚的女孩子。
她怔愣地看我,似附身的东西突然离开这具躯壳,眼眸里有光在隐约闪动。我猜对了,我欣慰又想哭,我告诉她喜欢女孩子没有问题,零一年中国卫生部已将同性恋将从精神疾病清单中删除。有问题的是,你爱她却没能力承担责任,一个落魄的你必定无法撑起这段落魄的感情,拿前途去赌爱是愚蠢的。
进诊室前她问我,姐姐我们是一样的吗?我只微笑点点头。我拒绝了她加微信的要求,说到这里我已经没什么能再帮助她了。
我多希望少年时期我对心仪女孩面红心跳的时候,有人能告诉我别慌,情窦初开而已,不要自我厌恶。我也希望我在向家长和婚姻妥协的时候,有个人能打醒我,把日后的后悔跟痛苦展示给我看。我一路跌跌撞撞摔了太多跤,乃至在每一段感情刚开始时我就在担心它的结束,我丧失了享受当下的能力。
卢笙好奇我对小女孩说了什么能让她安静下来,我嘴贫地说,我让她看这边的姐姐是不是好漂亮,她被你的美貌征服了。不等她嫌我油腻,我又说,她认为自己家的小姐姐亦如此。卢笙吃惊我的识人能力,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卢笙,我想回家,我不想看了。”我心里蓦地一阵别扭和委屈,“我们走吧好不好?”
我小声磨叽,我坐着,她站在我身前被我抱着腰,撑着半个我的重量。
她抬手就能抚摸我的头发,微弯着腰迁就我的高度,“还有两个人就到了,不听一听医生建议嘛?”
“我,我有点不想听了,对不起。”我不想告诉医生我有一个女性伴侣但她是别人的妻子,由于没有归属感和不确定性,我疯狂想要控制她,总是试图用暴力掌控局面、发泄不满。我不想按部就班填完心理测评答卷以后,开几盒常规药回家吃。如果卢笙能天天睡在我床上,我一定会痊愈。
卢笙非常尊重我,只根据我的意愿做了刚才神内开的个别检查,权当体检。往回开的路上她歪在座椅里睡着了,这样折腾值一宿夜班的她我过意不去。车停下好久我都没有叫醒她,望了一遍又一遍。攥着冰凉的小手,我好爱她。我想只要我们的关系持续,我的噩梦不论如何治疗,仍将持续。
好似感受到我直视的目光,她动了动身子但被安全带捆着,扭动两下睁开眼睛,看见我的脸,她嘴角压不住地弯起来,“我第一次梦到你苏卿宇,刚刚。”
“春梦?”
“啧,穿着衣服的。”
“我们有几次在医院做不也穿着衣服么?”
她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梦见大学举办的校园歌手大赛,我得了第一名,你冲上台给我献花,然后亲了我。”她眸光流转又变得些许落寞,“可惜你想考都考不进我们大学,差得不入你眼。”
“你想往上爬吗卢笙?”我忽然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