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毛刺

到家又冲了个澡才躺下,每次和卢笙见面都会精疲力竭,当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亦如此。

但她身边多两个人就多出两人的麻烦要处理。她丈夫的夜出行为被我在场化解,与过去没被发现的无数次同时一带而过。不管他是真喝酒还是偷人,我猜卢笙都不会过问,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并不想再为此浪费精力。

将睡未睡时,我收到她的微信,是张排班表和两个医生链接。一个神经内科专家,一个心理科专家,不同医院。她说可以把号约到她下夜班休息那两天陪我去,就不请年假了,要留着下月带我出去玩。我们医院主攻心外,这些科室也有,但我总觉得看不好我。

「你和他没事吧?」

「没事,他去睡觉了。」

我催她快闭眼,她说送孩子去辅导班回来就休息,由爷爷去接。

我把我要给包子当家教的想法告诉她,她没有痛快答应,觉得那样会浪费我不少私人时间,只说上了初中如果跟不上再请我补。我有点不开心,问她我的私人时间都用来围着你转不好吗?她说怕日子久了我会觉得无趣和厌倦。

我忽然意识到,我带给卢笙的新鲜感会不会也越来越少呢?我们尝试过无数刺激的事,不同地点不同姿势不同角色,可总有一天我会江郎才尽。面对熟悉的脸,她不会再害羞,不会再激动地拥抱,也不会再迫不及待地迎接我,那时我们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日子。

我曾幻想与她住在潘恩阳家那样的小院,对她来说,是否也索然无味呢?

我不应该太安于现状。带着这样的想法,昏昏沉沉睡过去。

我对读博没多大兴趣,挑不好要钻研的专业也不想跟陌生的导师接触。体制内看职称,我觉得可以备考一下高级,接触核心业务几年左右单位就会聘。从小到大我都理想贫瘠,我妈点一座灯塔,我就向前一步。可如今我想做卢笙的大树,夏天为她撑起阴凉,冬天劈了我能烧柴取暖。

我不是个会趋炎附势的人,下不会团结同学,上不会讨好老师,工作了疏于恭维领导。科长看中我工作能力强封个科室助理,我仍提不起多少上进心。要不是她与副科长不和需要个用的顺手的人,估计我早就被她换了。

我第一次认为当个一官半职很有用是在卢笙被投诉后,转脸周一的事,大早上她就跟我说,周五那个挑事的男的把她投诉到市政热线了。当初打着为百姓办实事的旗号设立,但久之就有点矛盾转移助纣为虐的意思,烂人老赖滋生的温床,傻子疯子的许愿池。

卢笙告诉我,主要是那天我也参与其中,虽然身着便衣,但同事认识,调监控能看到,她自己回复病人的工作用语没有问题。

他们窗口解决投诉的流程我熟悉,收费处组长打电话给患者,若科室人员无过失,则对患者耐心劝导说明调取监控看到的经过结果,再将视频交由院内接诉即办科室作为证明材料。若错在个人,直接由负责人代当事人道歉,并处罚责任人奖金。

卢笙他们屋组长是个年龄和高萌差不多的姑娘,只年底聚餐留意过一次。听说为人正直性格有些内向,考过了会计中级但学历不够没法来会计室,就被安排在收费处当小领导。我主动找到她,她对我毕恭毕敬,因为每三个月一次的院里总结会上,我要为科室投诉率的事替科长上台受骂。

“宋助理,我正要去监控室。”

“走吧秦雯,我跟你一起,那天我也在。”想到当时那副嘴脸,我就想剁了那个男的。

监控室十几块大屏正在显示医院各个角落发生的故事,安保大哥带我俩来到一台电脑前,调取那天视频记录。

“是十六点四十五到五十五分之间。”我记忆深刻。

秦雯在视频里看到我,我也注意到自己,站在窗口不远处满眼只有卢笙。我面无表情继续看,她却隐约有些波澜。

冲突从男人张嘴至终不过三五分钟,我叫停,视频截到这里刻成光盘就可以上交了,她忽然问,“您这里为什么把病人哄走?”

我不喜欢她较汁儿的性格,“画面里只是一位患者由于自己业务复杂好心告知身后的人别白等,不是吗?刻盘吧大哥。”我命令保安,她不好说什么。

我回办公室,她回医技楼,同行结束前她提问,“苏助理,以后的投诉您都会和我一起看监控吗?”

说不会显得生硬,我告诉她有需要可以找我。

“您好像特别上心卢笙姐的事。”试探使她眼神飘忽不定,欲言又止的样子。

直觉告诉我她猜到了些什么,我和卢笙的关系若被在单位公开是致命的,我还好,但她有家庭,讨论她的闲言碎语会更脏。我不清楚这个老实内向的小姑娘拿话点我的目的是善意还是恶意,“对呀,我们私交深,有人欺负我闺蜜我可坐不住。”

她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识破我的假话,不过她没继续把话题往我身上引,而是突然说,“您听说过市三院正副科长的事情么?”

我困惑摇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市三院财务科那俩人我倒是略知一二,样貌都十分出众,尤其副科长冷春,曾开会偶遇一次,是那种遥不可及的存在。那时正谈着女朋友,不然我都有要她联系方式的冲动。

秦雯告诉我我们医院设立我这个助理职位就是效仿市三院的模式。当初三院招到正科长前,副科长向院里打申请提拔了一个助理,后来助理与提拔自己的副科长反目,为了往上爬把正副科长的秘密抖搂出来。舆论压力下正副科长无法继续工作便双双辞职了,也没再在医疗口出现过,听说移居到国外。

“你什么意思?直接一点。”我有点失去耐心,我并不想靠着挑唆正副科长关系晋升,虽然他们的勾心斗角几乎摆在明面上。

秦雯将我往路一侧拉了拉,放低声音,“三院正副科长是被爆谈恋爱,她们两个谈的,其他没问题。”

我费解的脸上来不及舒展又蒙上一层阴云,冷春和她的科长谈恋爱?我那时两耳不闻窗外事地也只顾谈恋爱,我索性装到底,“两个女人么?那在事业单位挺炸裂的。”

可是不及我匹配一个炸裂的表情,她紧接着说,“苏助理,您要是落马了,顶替您位置的大概率会是我。”

我不屑地冲她笑笑,“看来你已经准备好造谣内容了是吗?秦雯,聪明人不应该和敌人明牌。”

“敌人?您为什么总把我往坏处想?您吃巧克力的时候还夸我甜呢。”她脸上浮起几丝怯意。

我眉头一紧,原来情人节那天我办公桌上的巧克力是秦雯放的,附卡片:谢谢苏助理的打车之恩,爱您。科室聚餐散了,我大概帮四五个单身小姑娘叫过车,所以收到巧克力时并未多想,只是分给科室同事吃了,发朋友圈:谢谢甜甜的人和甜甜的巧克力。

秦雯她……喜欢我吗?

“秦雯,我没时间绕弯子,你直说吧。”

“我就是想提醒您,有些事做得别太明显,有心之人防不胜防也许会以此大做文章。”她可能看出我的反感,极力解释,“苏助理,可能我不大会隐喻,发自肺腑的话从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但我真的是善意提醒您。”

“为什么?”我压着她的尾音问,使她猝不及防。

她眨眨眼想不明白,“什么为什么。”

“你也说了,我被撤职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你。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这些?”

她张张嘴,犹豫再三,“我,我写在纸上了啊。”

纸?爱您?我笑不出来,“我无法接受你秦雯,别白费力气和心思。明确告诉你,我对女人没兴趣。”

“可是您跟卢笙姐她……”

我不知道她了解我们有多少,但我必须强硬起来,“如果你非要把友谊扭曲成别的什么,我无话可说。但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那就别让我有先与你划清界限的冲动。”

“不不,不要这样。对不起苏助理,其实我提前去查了视频,你们的对话……有些那个。”最后她声音微弱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们了,但你们平时看起来真的很亲密。”

我趁势占领上风,“作为还算年轻的新时代人,我对你的感情表示理解,不想上纲上线,因为这是正常的。但我同时希望你个体的臆想不要对我以及卢笙造成困扰,如果你真没恶意的话。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走吧。”

“苏助理,我确实喜欢您,它发生过,不,它正在发生。”她对上我的目光又慌张错开,“我,日后我可能不会像之前那么透明了,不过也请您放心,我不是个爱惹麻烦的人。”

我无话可说,我的叹气微不可闻,与她擦身分别,“对了,谢谢你的巧克力。”

她反而对我三十度鞠躬,“谢谢您收下它。”

我……

算了,我懒得解释,但愿一盒巧克力不会让我与她产生任何瓜葛。回到办公室我就给卢笙发微信,她说秦雯已经帮她解决投诉了。我犹豫要不要提醒她提防秦雯,但最后没开口,有意为之更容易露出破绽,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工作和生活是两条平行线,除了爱上卢笙,以前我从不会让自己的感情波及工作场景中的我,所以有过两个人同时喜欢上我的情况也并无大碍。在这个职位上,我必须是传统的,可靠的,符合大众价值观的。

而现在问题有些棘手。我忽然又怀疑,秦雯与我交集甚少,喜欢上我的契机是何?难道她的真实目的是卢笙吗,对我坦白那些只是在虚与委蛇,通过我的态度再决定要不要追卢笙?会不会她对卢笙说过另一番话,但卢笙没有告诉我?

我决定静观其变的态度在几天后动摇,秦雯给我发了一张卢笙的照片,从侧面拍的,正在和同事开心地聊些什么。她不在画面正中,还有别人,但她的存在就是那么突兀。

「卢笙姐说有家新开的美式餐吧很好吃,离单位不远,今晚我们去吃,苏助理一起吗?」

「不去,祝你们玩得开心。」

「是卢笙姐让我叫您的,说您没什么事会去。」

秦雯说自己不是爱惹麻烦的人,现在看起来简直是个麻烦精,老实正直?哼,真会演。

想办法把她弄走是后话,我直接微信电话打过去,“找卢笙。”

她甜甜地叫了我一声,我没应,只觉得恶心。

“苏助理?”听卢笙口气应该没料到我会通过秦雯的手机与她交流。

“我今天加班估计很晚,你们吃好玩好。”

“哦行啊,不去就不去嘛,还给我领导打什么。”

很好,她跟我讲话倒是蛮疏离,我亦如此,“党员新八项规定,禁止三人以上聚餐,严防贪污**,保持清正廉洁。以后你们聚会我就尽量不参与了,不用总考虑面子叫上我。”

她不爽地“哦”了一下,听她声音变远,“雯雯,我要挂掉吗?”

不等电话主人开口,我直接挂断。雯雯?手里签字笔被我按得咯哒咯哒作响,我对她丈夫都没这么大醋意。不管这个秦雯喜欢谁,我都不打算再放任她继续恶心我。

潘恩阳被我临时喊出来吃饭,她没有不忙的时候。我从约好的餐厅自己先垫吧了些,见面地点又被她改到酒吧,她吃了公司餐,说我们可以直接进入放松环节。

“又怎么了苏大小姐,说话呀。”

她头发长了被烫成羊毛卷,特别适合她。

我与她碰杯,闷闷地说:“卢笙他们屋的一个小姑娘好像发现了我和她关系过于密切,今天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时,她跟我直截了当提,然后告诉我她喜欢我。我几乎都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真实目的是什么,话里话外总带着卢笙,喜欢我的表现也不明显,就纯膈应我。”

“发现到什么程度,把你俩捉奸在床?诶对了,上次给你那个东西好用吗?”

我拿爆米花砍她骂她不正经,“没发现实质内容,就是我跟卢笙斗贫嘴的话被她听去了几句。”

“你瞧上人家想跟卢笙分了?”

“怎么可能?”

“那不就完了么,你理她干什么。”

“烦。一只苍蝇围着你转不烦吗?”

她自嘲地笑笑,“你特么是不是也这么看我的?”

我哽住,“当然不是,你快别给我添乱了。”

“首先你俩几乎见不到对不对,除了工作需要其余直接屏蔽就好了。其次她没把柄没威胁,即使假公济私刁难卢笙,卢笙又不傻,应付不了时一定会跟你讲的。最后,干了吧。”她一饮而尽,“苏卿宇,我发现你跟卢笙在一起脑子变得不灵光了呢怎么。”

酒喝太快我有点犯晕,“嗯,何止脑子,简直心神不宁。”

我忽然想起约好号要看病的事,发微信问卢笙周四早上她下夜班我在正门等她行不行。我和潘恩阳散了她也没回,我想让代驾开到她们约饭的餐厅看看,半路收到她一个“行”字,好像每个笔画都在跟我赌气。

气我没在同事面前给她留面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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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