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丈夫长得比想象中板正,不高微胖,说起话眼睛笑眯眯的。对我热情也客气,让我们都出去剩下的他来做就好,和电话里凶卢笙的判若两人。我脑补着他们的故事,想象着他另一副面孔。
“包子先写作业听见没有。”她朝孩子卧室喊,脸上绯红未退,“你随便坐,我去个厕所。”
我像条尾巴紧随她,她没拒绝,我顺手带门。她叫我背过去别看,我照做,却心想哪次不是我帮忙擦干抹净的,现在还害羞起来了。
面对我的忽然转身她一愣,我贴近她轻轻厮磨,“大哥下厨怎么也得半小时炒完,不如我们……”
她抬手要扇我巴掌,最后只是指腹略过,也挺疼的。
能看出她是真生气了,不知是自我良心谴责还是仅因为我不够乖,或许是我站在她的领地把她的道德感踩得粉碎的缘故。
我气声认错,饭桌上与她丈夫交流如常,她的脸色才缓和些。只是这顿饭她有点沉默,不时为我布菜,不时听我们交谈,偶尔加入几句。某一瞬间,我很能共情她,两个这样身份的人共处一室搁我也无法面对,或许她已经后悔邀请我。
“张哥手艺真不错,辛苦了。”我以饮料敬他。
“我老公比咱们小。”前仨字针一样刺穿我的耳膜。
张志伟笑笑,对,这是他的名字,“女大三抱金砖嘛,我媳妇儿可会疼人了。”我的耳膜被刺穿一次又一次,做局外人的滋味不好受。
他喝了些白酒,晃悠着杯子,“苏领导……”
“我不是她直属上级,叫我名字就行。”
“那就叫苏姐吧。”他抿了一口龇牙咧嘴,“苏姐回头带孩子一起来玩呀,和包子差不多大吧。现在独生子女都没什么伴儿,我说趁她四十岁之前要个二胎,她怎么也不肯。对了,您家几个呀?”
“我未婚。”我冰冷地回答,“卢笙一胎剖宫产,恢复欠佳,导致体质不好身子弱,不适合生产了。不能为了简单的一句‘有伴儿’,就随意增加女性的生产成本,对吧。”
我依旧记得第一次看到她小腹上那条横着的刀口的场景,她红着眼问我是不是觉得膈应,我只是将它吻了一遍又一遍。
张志伟一面附和我一面惊讶于我对卢笙的了解,我解释,“闺蜜嘛,总爱念叨念叨家里事,她也挺有压力的。”
“嗐没事儿的媳妇儿,我都听你的,我纯属瞎建议。”
他握着她的掌背拍了拍,在我面前好丈夫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我想,那次犯错应该也是极偶然的情况,不然一个烂人总装得一心一意很难不露马脚,卢笙再为孩子着想也不可能忍气吞声这么久。这样看来,那此时饭桌上的混蛋只有两人,那就是我和卢笙。
“老张,下个月我想跟小苏出去玩一圈,她约我好几次了都没功夫。”卢笙给他倒满酒,“家里拜托你照顾一下好不好。”
“好呀,儿子一上小学你是被拴住了,用我陪你吗?”
“这,咱们仨出门是不是不太合适。”
男人笑着喝酒没多想,“您要是不需要拎包刷卡的苦力,那小的就退下了。”
“妈,你和甜甜阿姨要去哪儿玩啊,我也要去!”
“等你小升初派位完了,你环游世界妈都不管你。”
饭后我被安排当包子的家教,卢笙洗碗,她丈夫负责收拾桌子和厨房。平淡且很正常的家庭生活,如果画面里没有我的话。
她儿子学习中等偏上,特长学了不少,还有正课补习班,小孩有点透不过气。他容易走神注意力不集中,我没收了他手里的尺子橡皮只留杆笔,“写,别看我。”
“你还给我。”变声期度过三分之二,难听极了。
“五分钟之内算出来我就给你。”
“切,会了还得写,真麻烦。现在几点?”他随手点亮我手机,锁屏是我和卢笙的照片及之前那段密密麻麻的话,他诧异,“诶?这不是我妈吗?”他指着其中字比较大的句子读,“贪图享乐,不求结果。阿姨,你怎么两面派啊,到我这儿又写啊算啊的。”
我不怕谁听见看见,照片就是我们自拍比耶,毫无亲密感,话里也没出现卢笙的名字。我敲他脑袋,短短的寸头毛鸡蛋似的,“因为我也是从写啊算啊的过程走来的,现在才有资本享受。”
“我爸说了,以后凑活找个工作就行,家里那么多房一租,躺着就能挣钱。”
尺子打在孩子身上“啪”一声吓我一跳,卢笙又不留情地抽了几下,“听你爸的一家子凑不出个大学文凭,你要是敢浪费我心血,也不用成年了,直接打死你算了。”
大概是被骂皮了,包子只吐吐舌头,还争辩,“不是妈你看,你不说甜甜阿姨是研究生嘛,研究生的座右铭是贪图享乐啊,我得追随学历高的人的精神意志啊。”
“手机还给阿姨,随便动人东西没礼貌,快写!”
卢笙暗自瞥了眼我俩的照片,看不清那堆文字。
她没让我留宿,不然我占了客房,她又得跟丈夫睡在一起了吧。而且那种感觉,说不出得诡异。
“原来你那么凶啊。”她送我下楼,我们牵手散步。
她叹气,“真想把孩子塞回去,我教育不好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听听有孩子他爸那么教孩子的么?不跟你站在统一战线还净帮倒忙,平时爷爷奶奶照顾估计也是惯着。”我替她抱不平,“不过我觉得,我觉得啊,我对你另一半的看法有些改观,也许刚接触片面了,但他没想象中令人讨厌。”
她不说话,只低头跟着我走。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卢笙,你知道你们家庭气氛好得都让我误以为你是想故意给我看,让我看看有多温馨多和谐,让我知难而退别再打搅你,破坏你。”
她皱起眉头迟迟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吗?他们回来以后我再靠近你都有罪恶感了,觉得自己办的不是人事。难道你在卫生间冲我发火不是为此吗?”
她站定望着我,表情严肃,“所以呢,你要当个好人也劝我当个好人吗?”
“不是。”音落她转身就走,我在后面拉,“不是卢笙你看你又生气,我只是把刚才产生的想法如实告诉你,没别的意思。”
她忽然停下,我撞她身上,她向我伸手,“手机。”
我乖乖交给她,看她认真读屏保上的每一个字,可能太小她看得有些费劲。
“就是我发给你的那段话,我得时常提醒自己,让自己保持平常心。不然总患得患失会对你造成伤害,最终也将会失去你,所以我怕了。我不能贪心,不敢想太远。”
她比往常安静,伸手摸我的脸,然后拥抱我。小区里人来人往许多双眼睛瞟来我也不是很在意,回抱着她。
“苏卿宇,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好,上车说吧。”语气装轻松,我的眉头却拧在一起。我们快乐的关系最怕某方突然郑重其事,像等待法官宣判结果,像听医生公布良性恶性。
“我想把我老公出轨的原委告诉你,你有权利知道事件全貌。”
“我没有兴趣,听或不听对我们的感情有影响吗?”
今天她说话总是一停一顿的,好像每个字都需要思考需要鼓足勇气,“可能会有。”
指甲不自觉在方向盘上抠,我紧张到呼吸不畅,但仍看着她的眼睛,“好,那我听你讲。”
“去年八月底我们高中同学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她幽幽开口,“学生生涯中算高中同学关系比较好,时常联系吃饭什么的,十几二十人,有时能来半个班。那次一直没出现过的学委出现了,他读完大学就去留学在国外发展,因为工作关系调京两年。”
“你们谈过?”我打断她,敏锐地问,故事梗概基本猜出来了,但我还是想听她讲完。
她点头,“高二那会儿他是我同桌,学习超我一大截又乐于助人,相处下来就在一起了。”
我直言不讳,“你指的在一起是什么程度?”
“就,就学生做的事,他是优等生我也不会乱来。”见我点头,她继续,“当时分手只是因为他要去外地读大学,没有恩怨,所以聚会上他很自然地跟我打招呼,和我聊了这些年间发生的许多事,给我讲国外的经历自己的现状。他与一个外国人结婚又离婚了,没有孩子,我告诉他我孩子已经十来岁了,他并不在乎,依旧跟我喝酒聊天。”
“那种感觉好像一下回到学生时代,跟他说话很轻松自在,他仿佛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带我看了听了好多好多我不曾拥有的生活。后来我时常与他见面,单独见面,但我们只是喝个咖啡,看话剧……”
“只是?”我着重这两个字,压着荒唐怒火保持平和,“要做和我做的这些事才不算只是吗卢笙?”原来自己的身份一直这么可笑,我颓然叹气,原来我可怜的人一点儿都不值得可怜,“后来纸包不住火,你丈夫发现你们过于亲密,他借酒消愁就跟那个卖酒女搞上了?”
她轻轻“嗯”,他妈的烂俗小说都不敢写这么烂,我双手砸在方向盘上,“脸呢卢笙?你怎么有脸在我这里冒充受害者的啊?嗯?就因为你俩没实质内容而你老公跟别的女人发生关系了,你就理所应当哭天喊地寻死觅活了?”我想到自己卡在的位置,太阳穴一阵狂跳,“真他妈恶心,怪不得他骂你恶心。”
我把她骂哭了,我强行扭着她下巴不让眼泪流下来,“一会儿回家想被你丈夫发现咱俩的关系你就哭,现在使劲儿哭。”我抽几张纸劈头盖脸丢给她。
她的啜泣声几乎掩盖了话语,整个人枯萎着,“我没什么朋友,我真的只拿他当很投机的好朋友相处,没有任何越界的想法。”
“你没有他也没有吗?你问过他接触你无所图吗?”
“我相信他没有,就是因为那次喝醉他送我回家,我老公才跟我闹的。他大可以动歪心思,可是我们真的光明磊落。”
“已婚了就应该检点点儿,与异性朋友走太近怎么能不人遭误会。”话脱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竟然说出这种裹脚布缠小脑的话。婚姻不是束缚不是坟墓,怎么不能正常结交异性朋友了?她同样怔怔地望着我,表情是一望无际的失落和难过。
我没有向她道歉,“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我不想惹麻烦,他也是。”
“卢笙,你曾说过,跟我在一起很舒服很快乐,所以我现在是充当你高中同学的角色吗?只不过我是女人,跟你近一步发展,做了那些事情你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是吗?”
她头摇得太剧烈,眼泪晃出来,“不,不是的,我都说了高中同学就是个朋友。而你是……是……”
“我是什么?”我不抱希望地问她。
她声音低下去头也低下去,“你是我的爱人。”
没有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欣喜若狂,我笑得有些凄哀,扬起她的头,“那家里那个算什么?”
她鼻子翕动,唇间颤抖,终于爆发,“我也不知道,你别问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她号啕大哭,“他出去聚餐也有女同事啊,夜里还跟人家打台球唱歌我都没说什么,为什么我交朋友就一定要往龌龊的方向想?可我真的没有啊。”
“苏卿宇,你真的是个意外,我真的没想活过那天,他骂我跟我打架的时候我就心灰意冷了,我跑回娘家,连父母都指责我不守妇道把我赶出来。”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将她收进怀里安慰,她哭湿了我的肩膀。
她的话潮湿了我的岁月。
“不是你贪心,是我贪心,我为摇摇欲坠的自己找到了落脚点。你很好地接住了我,保护我,把所有温柔细腻和感情都给了我,我能感受到我真的不由自主爱上你了。我想过要往后退,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会想你,想你的温度,想你吻我的感觉,想你对着我笑和说过的所有情话。”
“你那么完美,有时我会偷偷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知道怎样付出才能让我的爱被你感受到。你说你的爱和我的比太过宏大显得可笑,可是我不想让你当小丑,我不想让你只图过程,我想给你个好结果。”
有一个为你疯狂、为你犯险、为你背负骂名的人算是好结果吗?卢笙,你把爱分我一点就算好结果了。不用这么逼自己,真的。
我抚摸她的背,“乖,别说了,深呼吸。”我亲吻她的唇角有点咸,柔声问她,“现在怎么回家呀?嗯?”
她只是摇头又埋进我怀里,小猫似的呜咽,“我不知道,你帮帮我。”
我将人裹紧吻落在发顶,傻瓜,真当我无所不能了?
我无法断言认识我之前卢笙的行为是非对错,可我愿意相信她,理解她。
女性在婚姻中扮演的角色是妻子、母亲,更是自己。而非精神世界匮乏,整天围着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转的孤独者。她们有权利选择喜欢的方式生活,不应被任何上帝视角绑架,更不应被任何人剥夺主宰权。
今天肯定不能让她回去了,哭得太凶,眼睛都红肿起来。在车里陪她冷静好久,我用她手机开免提给她丈夫打电话,说朋友家小猫生了,带她去玩会儿挑挑,要是太晚就跟我回家住。
我记得当时她看见无常时说过,她儿子也喜欢小猫小狗。我答应会帮她搞来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