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僩为脸上挂着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三弟这是孩子话,父皇一向一视同仁,若是有些偏爱大哥,也不过是因为大哥是父皇发妻冯氏皇后所生,也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这在所难免,你又何须介怀。”
李佑为将杯中的椒柏酒一饮而尽,开口道:
“雪地难行,臣弟即将远赴靖城,发两句牢骚而已。
只是父皇既如此记挂大哥,看来大哥被召回禄京是指日可待了。”
李僩为淡然一笑,
“若真如此岂不甚好,大哥对我们一向关怀,他若回返京城,我们众兄弟之间也能更亲近些。”
李佑为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随后很是赞同他的话一般点点头,
“二哥所言甚是。”
冬日里日短夜长,好在这几日雪停了,还有极好的太阳。
海郁离用过午膳后就爱像从前在家中一样,在院内放一把摇椅,看书品茶,晒晒太阳。只是还没惬意一会儿,皇帝身边的时安便亲自来传旨。
海郁离听见湄若的通传,立刻从躺着变为坐着,对着皇帝身边的这位红人笑容灿烂。
“请太子妃娘娘到乾玄殿觐见。”
海郁离正欲起身去内殿梳妆,离开前又回过身问了句,
“太子殿下也在吗?”
时安答:
“回娘娘,太子殿下不在,戚贵妃在。”
海郁离不解,什么事需要皇帝,太子妃和贵妃一同商议?
“本宫梳妆后立刻就去。”
轿辇到达乾玄殿,海郁离走进去才发现,殿内竟置办起了一套筵席。
主座上是依旧慈眉善目的皇帝,他身边坐着气质卓绝的贵妃戚氏。戚氏在后宫中向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艳冠群芳,本不是好相与的,今日见了海郁离却也是和颜悦色。
行过礼后,皇帝招呼海郁离入席,戚贵妃热络地和海郁离寒暄起来,
“一段日子不见,太子妃气色怎么没有前些日子好了,可要当心身子呀。”
海郁离自己倒没有觉得气色不好,只是听了她这话,不得不点头附和,
“谢贵妃关心,许是冬日里天气寒冷,常日里在炉火边烤着身子也乏了,不打紧。”
戚贵妃听完心疼地皱起眉头,
“这可不好,你这么年轻也未生育,怎就常觉得体乏?
这不,陛下有先见之明,吩咐膳房专程准备了这一桌养息麟趾宴给你补身子。”
海郁离起身谢恩,心里却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
就算是为了提点她在子嗣之事上用心,也不至于给她如此恩泽。皇帝单独设宴,贵妃作陪,她一个小辈,不会有这么大的面子。
若是因为海家才要多给她几分颜面,如此行事也太高调了些。
还没等海郁离琢磨到点子上,皇帝发话了,
“太子妃呀,你与太子新婚燕尔,且都还年轻,朕本不担忧皇嗣之事。
只是僩为这孩子,你也知道,向来只在朝政之事上用心,不谙儿女私情,没少让你伤怀吧 ?”
伤怀倒不至于,在皇帝面前更是不可能埋怨太子,海郁离起身回道:
“儿臣惶恐,太子殿下辅佐父皇,尽心竭力,与儿臣相敬如宾,从未让儿臣伤怀。”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
“太子妃宽容大度,乃是东宫之典范。”
戚贵妃也附和道:
“皇上向来疼爱太子妃,念在皇上的恩典,太子妃也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若是太子妃将来诞下皇孙,那更是为太子,为皇上乃至天下人分忧了。”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海郁离的笑容简直要僵在脸上,又听到皇上开口,终于交代了此次筵席的目的,
“贵妃说的是,皇家最要紧的就是开枝散叶,朕有六个儿子,可如今膝下却只有三个皇孙,实在是朕没有福气。”
这话可严重了,海郁离和戚贵妃都起身连道惶恐。
皇上长叹口气,
“僩为身为东宫太子,身上的担子自然更重。
既然他无心在儿女之事上替自己筹划,那只能由朕这个君父来为他操心了。”
戚贵妃也随着皇帝面露担忧,连忙称道:
“陛下真是为后辈们煞费苦心,”
言毕,又转向海郁离,
“太子妃,你可要明白陛下这一番良苦用心啊。”
话到此处,海郁离心里终于明朗了。
今天这一出果然是皇帝要往东宫添人口呢,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还不如自己将这话点得更明,
“有劳父皇操心,儿臣惶恐不已。
儿臣也觉得这东宫实在清冷,若能有更多的姐妹为太子殿下和儿臣分忧,儿臣自然感激不已。”
皇上和戚贵妃闻言频频点头,戚贵妃更是高兴得满面红光,
“哎呀,我就说太子妃乃大家闺秀,最识大体!陛下若要为太子再娶一位佳人,可是已有心仪的良娣人选啊?”
皇上笑道:
“你呀,这些事你是最爱打听的,今日怎么都问到朕头上来了?
礼部尚书告诉朕,陇安巡抚玉翀甯之女玉锦心,才貌出众,刚到及笄之年。
朕决定将玉锦心许配给太子做良娣。太子妃,此事还需你协助贵妃多加操劳才是。”
“儿臣领旨。”
终于从乾玄殿出来了,一路上,吉圆和小芝都板着个脸,只有海郁离和钱嬷嬷面色如常。
一到瑶光殿,吉圆憋了一肚子的怨气便发作了,
“真是憋屈,本以为皇上又是来为我们娘娘出头的,结果竟是要往东宫塞人!”
小芝只好拍拍吉圆的后背,让她消消气,
“娘娘都没说什么呢,你何必如此急躁呀。”
海郁离吩咐小芝,
“你先和吉圆回屋歇息会儿吧,做碗银耳羹吃。”
二人走后,钱嬷嬷也不免埋怨起来,
“娘娘也别怪吉圆不稳重,娘娘与太子成婚不到两月,还未…… 皇上就为太子册良娣,此事的确不算体恤。”
海郁离拍了拍她的手背,
“咱们也怨不着这位皇上,太子册不册良娣,册谁为良娣,本就是皇上一句话的事,皇上还愿意大摆筵席告知于我,也不算不把海家放在眼里。”
钱嬷嬷点点头,朝着海郁离浅笑一下,便也忙别的去了。
海郁离还有没说出口的话——皇上这个良娣是非册不可的,这个人选也是非玉氏姑娘不可。
西北最大的陇安城的巡抚,朝廷从二品官,对地方事务有绝对的决定权。且玉翀甯此人多年前被皇帝本人从湟川提拔至陇安做巡抚,一向忠心耿耿。
想要牵制掌握西北兵权的总督海无咎,还有谁比玉家更合适呢?
想到此处,海郁离不禁冷笑一声。
当初本就是李家恩将仇报,如今还如此防范,生怕海家功高震主,真是讽刺。
入夜的时辰越来越早了,晚膳前绥章宫的内官前来禀报,李僩为会来瑶光殿用膳。仔细想来,二人也有快十日没见了,上一次见面也不过是在东宫打了个照面。
李僩为第一回到瑶光殿来一起用餐,餐食便更丰富了些。热菜新添了燕窝芙蓉鸭子和鹿筋冬笋三鲜鸡。汤品新添了一盅山药鸽子汤,一盅当归生姜羊肉汤。点心也多了一碟玫瑰酥饼。
布完菜后,菀青又笑盈盈地端上了一壶桂花暖酒。
李僩为来得不早也不晚,带进来一股寒气。海郁离识趣地帮他将大氅褪下,二人就在餐桌前,面对面安静地用起晚膳来。
还是海郁离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想必殿下已经知道玉良娣的事了吧?”
李僩为慢条斯理地用着膳,眼也不抬一下,冷淡道:
“玉氏还未进宫,你现在就称呼她为玉良娣,可合规矩?”
这指责来的出人意料,海郁离笑了笑,
“啊,臣妾失言,那就称呼她为玉家小姐?”
李僩为没有答话,海郁离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今日父皇命我和戚贵妃来张罗此事,臣妾回到宫中就想着,别的倒还好说,只是这寝殿得给玉家小姐安排好了,也能早些收拾。”
李僩为静静地听她如何安排,时不时舀一勺碗里的羊肉汤。
“臣妾想,将绥章宫东侧的云岫馆给她居住正好,云岫馆宫殿新,里头也宽敞。
玉家妹妹出身高,位份也贵重,年纪还轻,据说还德才兼备,姿容胜雪,定能得殿下青眼,这居所是再好不过了。”
李僩为越听她这话越是觉得心里憋着火似的,没藏住那阴阳怪气的声调,出言道:
“你倒心细。”
海郁离将这夸奖照单全收,越说越起劲,
“谢殿下夸奖。关键是这云岫馆离殿下的绥章宫还近,殿下若是乏了,去玉氏宫中歇息也再便宜不过。”
这话一出,谁知不但没受到李僩为的夸奖,二人之间反而一下子又冷下来,实在有些许尴尬。
还是钱嬷嬷走上前来,拿起酒壶,给李僩为倒了杯桂花暖酒,“冬日寒气重,殿下和娘娘可饮些桂花酒暖暖身子。”
说完遂又给海郁离也倒了杯,海郁离端起酒杯细细地品着,桂花酒香甜,很合她意。对面的李僩为却将酒一饮而尽,像是觉得这酒不够浓烈一般蹙着眉头。
片刻后,他放下筷子,
“我先走了,太子妃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