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惊失色,惊呼道:“太子殿下 !”
孟嫚显然也怔住了,在确定海郁离无事后,连忙看了一眼李僩为脸上的伤痕,吩咐一旁的侍女道:
“快去请郎中,一道吩咐人去宫中请太医来,要快 !”
孟嫚的声音中满是急迫,李僩为看她一眼,
“不必了,并无大碍。”
海郁离转过头去,不悦地看着前方一群丧眉搭眼的孩童,李僩为也抬眼向同样的方位看了过去。
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孩站了出来,跑到海郁离面前,拉着她的衣袖,哽咽道:
“姑姑,是我错了,请姑姑别生气。”
海郁离认得,这孩童是堂伯父府上的,是他亲二弟的长孙。
她不知该怎么办,看了一眼孟嫚。孟嫚平时是温柔不过,但今日归宁,太子在海府受伤,此事必须有个交代,否则真有可能酿成大祸。
她没好气地训斥道:
“你这孩子,院墙分明在正前方,石子却偏往这边扔,是否故意为之?”
那孩童满脸委屈,
“我只是一时觉得有趣,没成想伤到了太子姑父,还请姑父饶了侄儿吧!”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海郁离不忍看孩子受委屈,不等李僩为发话,便先替他求起情来,
“殿下,孩子尚且年幼,这次是无心之过,还请殿下从轻发落。”
李僩为看着跪在地上的幼童,只是轻蹙眉头,语气倒是淡然,
“今日归宁,乃是大吉,你既是太子妃的侄儿,也是恭王的侄儿,此次又是无心之失,我不愿苛责,只罚你抄写礼运百遍,由你的叔父恭王验收便罢了。”
海郁离走进李僩为歇息的澄心斋,看着坐在榻边的人脸上敷着块棉布,这棉布倒给李僩为一向镇定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滑稽。
海郁离端着点心,茶水和药走近,
“给殿下请安,臣妾来给殿下上药。”
李僩为什么也没说,由着海郁离将自己脸上的棉布取下,
“大夫刚才嘱咐的话殿下可要记住了,伤口不可碰水,饮食忌辛辣刺激,这药一日上三次,不得马虎。”
她就这样全神贯注地拿着绢帕给李僩为上药,时不时还轻吁些气想为他止痛。
她每靠近一分,李僩为就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轻了一分。他心绪纷乱,指尖也不自觉地捻揉着袖口,面色却依然沉稳,只轻轻“嗯”了一声。
上完药,海郁离开始说起正事,
“今日归宁,殿下却在海府受伤,父亲母亲惶恐不安,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李僩为知道她害怕什么,只淡淡说道:
“今日之事宫里人不会知道,脸上的伤就只当是我不慎跌倒罢了。”
海郁离感恩他这份宽宏大量,只是脑海中忽然浮现起眼前人跌倒的模样,只觉得甚是滑稽,不禁笑出了声。
这笑声让李僩为听到了,他抬眼不解地看着她。她面露赧色,慌乱地起身行礼,“谢殿下恩典。”
归宁短暂,太阳还没落山,海郁离和李僩为便要动身回宫了。
马车上的海郁离刚别了父亲母亲,此刻正哀伤着。她眼眶泛红,时不时抹着泪。李僩为瞧着实在于心不忍,开口道:
“既然如此不舍,便在府中过一夜,明日再走也无妨,想必父皇不会怪罪。”
海郁离哽咽道:
“不必了,不能因我而坏了规矩。”
海郁离就这样惆怅了一路,李僩为依然看着那本孟子,一路上二人再无交流。
回到东宫,海郁离又坐在棋盘前,手边放着母亲亲自做的点心。小芝给她拿来一条毛毯披上,天气是越来越寒凉了。
海郁离刚下几步棋,心思就往别处想,思绪到深处,便不自觉开口问小芝,
“你说今日太子殿下为何要舜儿将罚抄的礼运交给恭王查验 ?”
小芝略加思考便开口道:
“许是因为恭王既是太子的弟弟,又是海舜少爷的叔父,且住在宫外,方便往来吧。”
海郁离想,事情也许不是如此简单。
恭王向来自命不凡,从不将东宫之威权放在眼里,多年来与太子明争暗斗你来我往。
公子璋冲撞轿辇一事是他落了下风,李僩为怕是也在怀疑海府投石子一事,是李佑为对他的挑衅,并非稚子胡闹这么单纯。
不过猜想永远只是猜想,李僩为不可能仅凭此事就认定恭王之嫌。但若真是恭王所为,其实仅仅在李僩为心里留下这一份隐隐的猜忌和憎恶,他就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回宫后,海郁离难得地度过了平静的几天,没有长辈们的召唤,和李僩为也不常见面。
已经入冬,瑶光殿早已烧起十足的炭火,与灯火一起,照得整个宫殿格外明亮,宫人们也都换起了冬装。
湄若在殿内通报着,笑容明媚,
“禀太子妃,承顺求见。”
海郁离前天下棋输给了小芝和钱嬷嬷,现下正给她俩和吉圆的手炉套子绣花边。听见湄若的通传,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外边天寒地冻的,快请进来。”
承顺弯着腰进殿,海郁离定睛一看,他手里竟抱着只雪白的狮子犬。还没等承顺出声,海郁离便喜笑颜开,从座位上起来,走上前去将狗抱起,抚摸了几下,
“这个小家伙是哪来的 ?”
吉圆和小芝也凑了上来,变着花样逗着狗玩。
“回娘娘,这是今日戚贵妃的兄长进献给贵妃的狮子犬,贵妃瞧着这犬温顺可爱,便一并带去了乾玄殿给皇上解闷,正巧遇上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对这只犬喜爱不已,便请了贵妃将这犬赠送,贵妃欣然从之,这不,殿下转头就让小的将犬转赠于太子妃娘娘您了。”
海郁离忙顾着逗狗,闻言笑得更加灿烂了,
“真的 ? 那要替本宫多谢太子殿下了。”
承顺满脸堆笑,应下后便欲离开。
海郁离忽地叫住他,问道:
“对了,太子殿下这几日还好吧 ? ”
承顺转过身来,满脸堆笑,
“哎哟,娘娘还是记挂殿下。”
海郁离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承顺接着道:
“殿下今日在乾玄殿与陛下叙完话后,便离宫去巡查京城及各邻城州府了,恐要十至十五日呢。”
承顺走后,海郁离给这只狮子犬取了个名字,雪毬,通体雪白又圆胖可爱,再合适不过。
新得了爱犬,海郁离整晚便几乎一直将它抱着,连睡前坐在床边,都要抚摸好一会儿雪毬柔软的白毛。
吉圆收拾着寝殿,一边感叹道:
“没想到太子殿下这样冷漠的人,居然还会想到送狗来讨娘娘欢心,真是令人惊喜。”
海郁离不知道李僩为送她小狗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真的想让她开心些,好打发深宫寂寞无聊的时光。
无论如何,此时的喜悦是真的。
一月过去,禄京已经下过一场初雪。
今年冬日格外难熬,连向来不畏严寒的李僩为出入都要穿着身狐皮大氅才能保暖。
于李僩为而言,在小雪天,温一壶热酒,备一盘点心出门去,在拾级瑶台读书赏雪,是莫大的享受。
李佑为刚从皇后宫里请安出来,远远看见一身红衣,身披大氅的李僩为独坐瑶台,不一会儿也登了上去。
“皑皑雪景,廊下独酌,二哥真是好兴致。”
这一声打断了李僩为的思绪,他抬眼望去,李佑为正作揖行礼,
“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李僩为面露笑意,示意李佑为坐在茶案对面的蒲团上,
“近日三弟进宫的频率愈发少了,府中事务虽忙,也别忘了常来向父皇母后请安,免得他们时常惦念。”
李佑为倒是不见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椒柏酒尝了一口。但他显然是被呛到了,面上五官都挤到了一起,好不滑稽。
他没有理会李僩为的话,又拿起一块玉露糕尝了几口,故作深沉地点评起来,
“二哥学通古今,人中龙凤,就是在这吃喝玩乐的门道上差得太远。这香甜绵软的玉露糕当配芳香柔和的龙井或花茶,喝着辛辣暖身的椒柏酒,当然要来一碟水晶肴肉或是蟹肉银针才谓相辅相成。
二哥这样的搭配,实在有失饮食本身的滋味呀。”
李僩为听着,眉眼含笑,给自己又倒上一杯酒,
“我久在宫中,人也不如三弟这般风雅,自然是膳房准备什么,我就用什么。
三弟常年居住在宫外,闲时也好广结良友,游历各处,自然是见多识广,饮食起居都更有门道。”
李佑为轻笑几声,
“二哥别打趣臣弟了,就二哥这久居宫中的福气,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宫中确实有宫中的好处,至少守卫森严,二弟你瞧,”
李僩为说着,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几乎要愈合的伤痕,
“这伤痕便是上回在宫外被二弟母家的小侄儿扔石子划伤的,若是在宫里,断不会有此事发生。”
李佑为闻言,脸色骤然阴沉,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但这细微的情绪还是被李僩为所捕捉,他知道,此时此刻,对面人的心里很不畅快。
尤其是他派去靖城梁王府的细作离奇身亡的消息刚刚传到禄京,他心里怕是有诸多猜忌。
“三弟再歇息片刻就去给父皇请安吧。”
李佑为闻言点点头,又轻叹了口气,
“自然是要的,昨日刚好接到父皇旨意,要我去靖城梁王府探望大哥。上回是五弟,这回轮到我了。
二哥,臣弟与您说句体己话,咱们六个兄弟,父皇还是偏疼大哥的,在他心里,比起大哥来,怕是您这位太子殿下也略逊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