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庙宣读完祝文后,海郁离和李僩为在东宫崇文殿举行合卺礼。二人相对而坐,似近非近,似远非远。
端起卺杯饮酒,海郁离才抬眼看一看对面人的真容,谁知道这一看,竟和李僩为对上眼了。
四目相对,海郁离顿时羞红了脸,立刻又垂下眼帘来。
她没看到,对面人端着酒杯的手也随着这眼神微微颤抖。李僩为瞧她这模样,又想到自己竟就这样慌了神,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殿内张灯结彩,烛火摇曳,海郁离和李僩为各坐在床榻两侧。
顶了一天这仿佛千斤重的冠冕,如今仪典进入尾声了,海郁离只盼着赶紧结束,好让自己的脖子得以歇息。
礼官先给李僩为奉上剪刀,他从发髻中抽出一缕发丝剪断,没等礼官将剪刀取回,他又握住刀口,将剪刀直接递给海郁离。
海郁离愣了愣,伸出手去接过,小拇指轻轻擦过了李僩为的指节,她却没有感觉到。
礼官将二人的头发用锦带系为一束,“结发礼成,愿殿下与娘娘发结同心,琴瑟和鸣,情长意久,子孙绵延。”
海郁离心想,可不必了。
寝殿内静得掉落一根针都听得见。礼官和侍从都已退下,该是洞房花烛的时辰了。
海郁离感到自己的脑袋和脖子已经没了知觉,她想到前几日宫里嬷嬷教的侍寝规矩,心里更是难熬,唯一的慰藉是,今日圆房,她可开始向李僩为动用驭情之术。
“你若是觉得沉,就将冠冕摘下来。”
李僩为终于开口了,语气冷冰冰的,但说出来的话还算体恤。
海郁离有些意外,但她来不及谢过,直接就想将冠冕抬起来,把这两个人的活干了。
李僩为瞧着她实在是为难,竟伸手帮了她。
他摘下冠冕放在床头再站起来,这动作一气呵成。海郁离不知道他站起来是要干什么,正费解着,又在想两个衣冠整齐的人是如何能到同床那一步的,李僩为一句话却完全打断了她的思绪。
“实在不巧,今日我与几位大臣还有要事商议,你就先在崇文殿歇息吧。”
海郁离完全没想到有这一出,顿时哑口无言,李僩为像没看到眼前之人的错愕一般,转身离开。
这是在干什么 ?
片刻后,钱嬷嬷带着吉圆和小芝焦急地走进来,
“娘娘,这是怎么了 ?”
钱嬷嬷关切道。
海郁离早没了刚才的错愕,转头吩咐小芝,“你去打听一下,太子是否在和人商议政事,别太显眼。”
小芝点头,立刻出门了。
吉圆满脸不悦,“太子殿下也真是的,新婚当夜就将您一人撇下,这不是让整个宫里都看笑话吗 ?“
海郁离也不知道李僩为是发哪门子的疯,感觉他不是这样不识礼数不顾大局之人,但他却实实在在做出了这荒唐事。
若是他不是对自己厌恶至极,那便是他早对海家有所忌惮,不会与自己亲近。
“我这就去让咱们宫里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绝不让今夜之事传出去。”
吉圆正欲转身离开,被海郁离拦了下来。
“虽说我并不觉得十分委屈,但要将此时主动告诉宫里人,实在是有失体面。
更何况太子从崇文殿到绥章宫,一路上多少宫人守卫,众口铄金,只拦得住瑶光殿的宫人,又有何用 ?”
吉圆也只能无奈地撇撇嘴。
“任由宫里嘴碎的人如何说,但谁要是敢胡乱添油加醋嚼舌根,娘娘也无需忍让。”
钱嬷嬷将海郁离的头饰耳饰一一取下,小芝也回来了。
“娘娘,我打听到太子殿下是留了几位大人在绥章宫偏殿议事,只是不知是哪几位大人。”
海郁离闻言点点头,再无多言。
“娘娘也无需等他,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向皇上皇后行朝见礼呢。”
钱嬷嬷言毕,自知不宜久留,带着小芝和吉圆离开了。
夜里发生这样的事,海郁离起初还担心又会一夜无眠,但今日繁重的典礼还是让她身心俱疲,竟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参见太子殿下。”
五个或文士或小厮模样的人向李僩为问安,李僩为身上还穿着大婚的红色礼袍,身后跟着配剑的萧砚,
“都起来吧。”
李僩为抬手,在主位坐下,
“你们进宫这一事做得可算隐蔽?他们可生疑惑?” 这话显然是问那两个文士的,
“恭王殿下有意抬举,今日进宫实则是恭王殿下有意将下僚引荐给皇后娘娘。”
李僩为点点头,
站在另一边的文士也回话道:
“襄王殿下是好说话的,他知晓下僚的妹妹在宫中做掌茶,便应允带下僚来宫中与家妹短聚。”
另一个模样清秀的文士禀道:
“太子殿下,下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僩为面色如常,淡淡吐出两个字,“说吧。”
“下僚在宁王府多年,基本可以确定宁王外无势力支持,内无夺嫡之想,一门心思只在骑术蹴鞠,于您实在不堪构成威胁,不如循序裁撤宁王府的细作,以免徒生事端。”
他一说完,襄王府和恒王府的细作齐声附议,李僩为闻言,几乎是一口回绝了他们的提议,
“三位所言有理,但我宁可白费心思,也绝不允许有一丝错放的可能。”
他转头看向宁王府那清秀的文士,
“你说宁王沉迷骑术蹴鞠,我知道他在湟源有几座马场,人脉甚广,你可能确定他绝无涉军马事宜之心 ?”
此人闻言低下了头。
李僩为站起身来,正色道:
“我既知诸位数年来对我忠心耿耿,竭尽心力,他日功成,我定不负诸位良苦用心。”
海郁离是被小芝摇醒的,“娘娘,娘娘,快起身吧,该去太和殿行朝见礼了。”
如她所料,李僩为一夜未归。
她梳洗完毕后,竟在崇文殿正殿见到了他。这人眼下带着些乌青,看来昨夜确实劳累。
“给太子殿下请安。”
海郁离走近李僩为身边,毕恭毕敬地行礼。
李僩为昨晚冷落了她,今日看上去也分明一点也没有愧意,淡漠道:“起来吧。”
二人就这样并立站着,等着轿辇。
从东宫崇文殿到太和殿路程不算远,海郁离和李僩为像昨晚一样,并排坐在轿上,中间却隔了能坐下一个人的距离。
海郁离想到昨晚的事,又瞟到身边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
“昨日和大臣们议事,可解太子殿下燃眉之急了 ?”
李僩为想着这是来找自己算账了,剑眉轻挑,没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倒是转头问她,
“太子妃昨夜休息得可好 ?”
海郁离连忙笑言,“托殿下洪福,一夜无梦。”
李僩为也不遑多让,
“哦 ? 难怪太子妃今日容光焕发,本以为是额头上这花钿色彩艳丽,如今看来竟是昨夜安枕好眠之故。”
海郁离简直是大开眼界,没想到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太子,讽刺起人来竟能如此巧舌如簧。
海郁离刚想说他倒是眼下乌青,一看就是昨夜太过操劳政事,可要注意休息,没想到才一张嘴,轿子忽地向左一倾,她还来不及反应,整个身子便向李僩为倒去。
“小心 !”
她听见李僩为轻喊出声,两只手臂也迅速揽住了她。
海郁离抬头,才发觉二人的脸如此贴近,她甚至感受得到李僩为的鼻息。
海郁离缓过神来,迅速从他臂弯中抽出身子,整理仪容。
李僩为掀开窗幔,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
承顺正欲开口,一旁的礼官忽地上前扑通一跪,神色慌张,
“回太子殿下,恭王府的公子璋在架马车,抬轿的奴才们怕造成冲撞,这才迅速回避,惊着太子殿下和娘娘,真是罪该万死 !”
李僩为往远处看,海郁离也将窗帘掀开,外头果真有一个坐在木板上的孩童被几个内官簇拥着,前头拉车的小马也算是矫健,脚步飞快。
李僩为放下窗帘,说了一声,“罢了。”
礼官谢过,仪仗便又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行至太和殿。
这一上午,朝见礼完了又要去宗庙,大婚典礼也算是历经了一整日,宗庙礼完成后才终于礼成。
李僩为二话不说,礼成后立刻回绥章宫处理政务。
侧殿的午膳早已布好,钱嬷嬷见海郁离回来又让厨房热了一遍。海郁离看着今日的点心尽是燕窝红枣银耳羹,花生酪,琥珀桂圆蜜饯,菱角莲子糕等孩童爱吃的玩意儿,不由地想起早晨冲撞车架的公子璋。
“吉圆,你去将湄若叫来。” 海郁离放下汤匙,吩咐道。
不一会儿,湄若便到了偏殿餐桌前回话。
海郁离让人将饭食撤下,招呼湄若起身,
“听旁人说你在宫中有几年了,你也知道我才进宫不满一月,有许多不明白的事还得向你打听呢。”
湄若莞尔一笑,
“娘娘客气了,小的必当知无不言。”
“早晨我与太子在太和殿前见到了恭王府的小公子李璋,听说皇上皇后对他十分疼爱,恭王也时常带他进宫呢。”
湄若点头,
“陛下的孙儿只有梁王殿下的世子珩和公子玏,只不过二位公子都居住在靖城,陛下虽疼爱但不能常常见到,再有就是恭王殿下的庶长子公子璋了。
公子璋年纪小,又一直长在禄京,祖母还是皇后娘娘,恭王殿下也一直颇得盛宠,可随时进宫请安,公子璋就常随他来了。”
一直沉默的小芝忽地开口,语气带些不悦,
“难怪照顾公子璋的下人们如此跋扈,冲撞了太子和娘娘的轿辇竟也无人来请罪。”
湄若听完面色如常,只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公子璋年幼,陛下甚是疼爱,恭王殿下在众皇子的地位中向来被视为仅次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还无子嗣…
公子璋自是身份尊贵,先前哪怕是冲撞了圣驾,陛下也无追责。”
吉圆被气得极了,张口就道:
“再尊贵也不得失了体面,恭王府的人简直是恃宠而骄 !”
海郁离察觉她话有不妥,立刻出声制止,
湄若赶紧打圆场,
“吉圆姑娘说得也没错,凭他是哪个王府的,咱们东宫的孩子才是正统,等来日太子妃娘娘诞下小公子,陛下定是瞧也不会再多瞧其他王府的孩子一眼!”
海郁离感觉惶恐,不敢再让她们说下去,立刻吩咐了湄若退下。再转头提点吉圆,
“往后不可再如此心直口快了,在自己宫里说说还没事,出去了恐怕酿成祸患。”
吉圆立马红了脸,诚恳地认起错来。
午膳过后,海郁离在正殿摆起了围棋,脑海中在思考父亲先前说过的话。
海家当年开国时是侯爵之位,后来祖父驻守西北战功赫赫,元宗便将海家抬了公爵。
父亲自己承袭了爵位与西北总督之位,身份显赫,而堂伯父海无患驻守东海多年之功,也同样手握兵权,不可小觑。
父亲常说,如今的皇帝表面上虽依然看重海家,但帝王之心不可测,海家处在下位,不论背后有多痛恨李家,表面上定是要做到极致的谦卑恭顺。
但显然身为堂伯父亲妹的皇后,亲外甥的恭王全然不懂顺应这个道理,或者不愿顺应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