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们应不是初见了

一路上,钱嬷嬷吉圆小芝三人眼睛都恨不得黏在海郁离身上,只是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坐在轿辇上,神色迷茫。

小芝开口哄她:“娘娘,今晚咱们做玫瑰茯苓糕吃吧,我今早看到东宫景合园的玫瑰开得正好,再过一段时日怕是就要凋谢了。”

吉圆也接话:“小芝这个提议好,天气越来越凉了,这个时候吃茯苓最合适了。”

海郁离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笑了笑。

下了轿辇,她还在不停思索着。

这一通委屈最好不要白受,最好能让李僩为知道,至少让他这个不管后宫事的人对她今天的经历感到好奇,从而对她这个人感到好奇。

海郁离索性步子越走越急,越走越大。

直到进了瑶光殿,她也不理会下人们的请安,直奔寝殿,最后几乎是栽倒在床上,埋头痛哭。

吉圆小芝和钱嬷嬷迅速跟了上来,钱嬷嬷指使门口的两位侍女将门关上,帘子也拉上,转头和吉圆小芝一起,围在床榻边上,轻拍着海郁离的背,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劝慰。

还是钱嬷嬷先道,“娘娘,好娘娘,这验身的手段对哪个清白的姑娘来说都是难熬的一遭,往后也没有了,娘娘觉得委屈,哭一哭也无妨,哭吧。”

海郁离越哭越大声,要哭得全瑶光殿上下都能听到。她要表现的不止是羞恼,最好能让旁人以为她想不开,准备要自裁。

下人们果然是嘴快的。

承顺疾步走进绥章宫内,“启禀殿下,瑶光殿那边出事了。”

李僩为闻言,顿时停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太子妃娘娘今日从掖庭回来后就痛哭不止,下人们都说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李僩为虽对掖庭验身的事不甚了解,但自幼在宫中长大,也听说过有些新进宫的妃子们验身完后行为怪异,轻则莫名其妙发脾气,重则甚至闹着要自裁。

他知道海郁离也要经过这一遭,却从未细想,如今实在有些自责。

也许是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略有不妥,他稍加思索后又拿起笔,

“可是掖庭的人行为不当?”

“小的打听过了,掖庭那边的姑姑是经年的老人了,都是按照规矩来的,想兴许是娘娘年纪尚小,惊惧害怕的缘故。”

李僩为轻叹一口气,又故意开口打趣他,

“你倒是消息灵通。”

承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这不是事关东宫,小的才格外关心嘛。”

晚膳时分,海郁离正和小芝编着花绳,吉圆兴冲冲跑了进来,

“娘娘,开饭了!今日的点心居然有您最爱吃的茉莉乳酥,真是巧 !”

海郁离听到有茉莉乳酥,眼睛都亮了,顿时直起腰来,

“真的?!”

吉圆点头,

“我和小芝刚去膳房检查餐食,正听到膳房的嬷嬷说太子今日破天荒地管起膳房的事来,说今日是他身边承顺的生辰,承顺爱吃茉莉乳酥,所以膳房特地给东宫做了,这不,除了绥章宫的,剩下的都被我们拿回来了。”

“太子妃的晚膳一般是十五品,因您与太子殿下还未行大婚之礼,这些时日的晚膳按例会减去三品。”

湄若一边布着菜,一边解释道:

“主菜有水晶明虾球,松茸酿鸡卷,翡翠鲍汁扒时蔬,素心罗汉斋。汤品为…… 娘娘慢用。”

每日用膳前都要来这么一遭,今日折腾一天,更觉得这报菜名尤其漫长,海郁离早已饥肠辘辘,却又担心肚子发出声音,被人笑话。

终于能动筷子了,又要时刻注意仪态,再饥饿,宫里规矩,所有菜都是必须有余的,茉莉乳糕她再喜欢,没吃完也不能带下桌,宁愿吩咐厨房另外再做。

饭后,海郁离在案前练字,吉圆从门外进来,笑盈盈的,很是可人,

“娘娘要不要也出去透透风 ?外头可热闹了。”

海郁离对今晚的字很是满意,心情不错,颇有兴致地问道 :

“都这么晚了,外头在忙什么 ?”

吉圆眨了眨眼,

“是景合园,好多内官们都在那,好像是在摆什么屏风。”

钱嬷嬷点点头,“或许是在给瑶光殿和绥章宫之间加上数十盏屏风,以防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大婚前就彼此照面。”

小芝问道 : “那咱们还好去看吗 ?”

钱嬷嬷道:“这也无妨,正好咱们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在屋里关了太久,海郁离也对这热闹心向往之,况且万一能和李僩为彼此照面,也是件好事。

一行人走至景合园,才发现园内空无一人,只有不计其数的屏风将另一半的园子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透出点点月光和疏影。

“这就是你说的好热闹啊 ?”

小芝打趣吉圆,吉圆面露赧色,“谁知道这些内官能干极了,这么快就摆完离开了。”

小芝吉圆打闹着,海郁离欣赏着屏风上随风摇动的花影,却忽地发现有人影往这边靠近。

她注目看了看,立刻转身欲逃走。

钱嬷嬷三人愣在原地,问她道 :“怎么了?”

自然是为了吸引李僩为。

像他这样的人,太主动行不通,太被动也行不通,最好是能在他面前塑造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形象。

这个形象要是美丽的,独特的,自然的,高傲却会展现露脆弱的,聪明却会流露冒失的。

那人走至屏风后边,才被钱嬷嬷她们注意到了。

这人身材高大,冠上的明珠发出微光,还不是一般人,他身后更是有个戴高帽穿长袍的随行内官。

海郁离方才早已认出了他,他走近了,她便故意停下要溜走的脚步,转身回去匆忙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三人闻言也立刻行礼跪拜,小芝和吉圆更是面面相觑,又是激动又是惶恐。

屏风那边,李僩为道:“都起来吧。”

海郁离松了口气,站起身,心里很是紧张。

这些年她只见过李僩为的画像,如今要见到本人了,二人间却隔着一层薄帐,只得其形,不见真容。

他的嗓音中也满是沉静疏离,和她印象中的太子形象一致。

好奇心驱使,她抬眼一看,李僩为的轮廓也得几分明朗,从五官到身形,若是月光无所欺瞒,这人算是极好看的。

海郁离起身,突然步子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还好吉圆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李僩为见状,冷声嘱咐道:

“夜深露重,海小姐可要小心些。”

海郁离立刻正色答道:“多谢殿下关心。只是初见殿下,小女不胜惶恐,有失礼数,还望殿下恕罪。”

李僩为见她如此谨小慎微,欲言又止,思索片刻后回道 : “我们应不是初见了。”

海郁离没想到他还记得当年的初见,有些意外,

“当年臣女年岁尚浅,有所冲撞,如今岁月更迭,再见殿下已不是当年的翩翩少年,更添储君风范,臣女也早已及笄,模样大改,如此再见亦如初见。”

李僩为听完她这一番话,不禁低眉浅笑,她果然伶牙俐齿。

“时候不早了,海小姐也早点歇息。”

李僩为说罢便转身回了绥章宫。

她今日哭过一回,无论如何,他也想见她一面,看她有心思在花园散步,语气如常,李僩为这才安心了。

海郁离一行人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殿下,萧护卫此时应该在蕴斋候着了。” 回绥章宫的路上,承顺向李僩为禀报。

萧砚——李僩为的贴身护卫。

虽说李僩为自幼练武,武功可堪与常年带兵打仗的统领相较,但身为储君,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依然需要武功更甚且心思细密的护卫在侧。

穿着夜行衣的男子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转身看见李僩为走近立即作揖行礼。

李僩为径直走到案前坐下,轻拍衣袖,面色云淡风轻,“此去有何发现 ?”

“回禀殿下,梁王那边一切如常,未有异心。”

李僩为剑眉微蹙,

“刚从禄京派去靖城梁王府的府兵副统领,可查清了底细,父皇是否还有别的的授意 ?”

“回殿下,此人在梁王府每日只是带兵训练,并无其他,与梁王殿下也只见过一面。

只是咱们在梁王府的人打听到,此人有一亲弟,全家人都生活在颖州,其弟半年前患了肺痨,性命垂危,不知怎么最后竟是恭王身边的人安排了名医去颖州进了他家,才救回了一条人命。”

李僩为冷笑一声,

“恭王真是没有一刻停歇。”

“还好禄京这边,咱们的人将他盯得死死的,让他只得对付其他几位殿下。”

“没有其他要事,你就先退下吧。”

李僩为闭目,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是,不日各位王爷就要进宫朝贺,到时形势会更加明朗。”

说完,萧砚又一脸笑容,拱手道:

“对了,还未恭贺太子殿下大喜,得偿所愿。”

终于是到了大婚前一日,

“……襄王府赠礼福寿三多玉摆件,苏绣山水楼阁屏风,银嵌玛瑙缠枝莲纹梳妆盒。”

小芝合上册子,

“娘娘,您赠送给各宫长辈和王府的礼单就是这样了。”

海郁离点点头,“立刻就差人送下去吧,在襄王府可别忘了让人将金片送到南景手中啊。”

小芝点点头,“都记着呢。”

海郁离嗯了一声,

“这些金片至少能让南景多多地打点些下人,也过得更舒心些。”

她抬眼,正好看见了寝殿门口摆着的屏风,吉圆道,

“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鸳鸯渡荷屏风。”

“将这屏风摆在我床榻前面吧,再将御赐的百宝嵌鸾栖玉屏摆在门口。”

吉圆笑着点点头,“我也觉得御赐的鸾鸟屏风更气派。”

海郁离笑了笑,御赐的鸾鸟屏风自是比鸳鸯屏风大气威严,镇得住下人,但更重要的是,在宫里,皇恩高于一切,更是高于亲戚恩泽。

历朝历代都忌惮外戚专权,如今宫里的皇后,太子妃都来自海氏一族,私下里亲厚些无可厚非,可是将屏风摆在门口,倒像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众人海氏两位贵女在李家的宫中不仅地位尊崇,还联系密切。

大事未成,若因为这等事而引得李家注目,欲先除之而后快,那海家可就落于被动了。

海郁离抚摸着鸳鸯渡荷屏风,金丝银线织就,还有珍珠点缀,好不精致。

“皇后娘娘品味非凡,这鸳鸯渡荷屏风寓意也好,放在我床头更能显出我与姑母的情分。”

钱嬷嬷正从殿外回来,听了她这话提点道,“娘娘不该再唤姑母。”

海郁离点头,“是,皇后娘娘当只是我嫡亲的婆母。”

天气晴好,无风也无云,大清早就赶到宫中送亲的孟嫚说这是好兆头,海郁离也没心思想这是不是好兆头,只知道这一天是连大气都不能出的。

按照规矩,瑶光殿众人前一夜就搬到了作为行第的合欢殿。皇后旨意,百年合欢,寓意好,作为行第再合适不过。

合欢殿内,海郁离在镜前端坐。最后戴上御赐的金鸾流苏步摇冠,即可到正殿拜别父母了。

这一尊冠需要两个侍女双手奉上给人佩戴,真到了脑袋上海郁离才知道有多重,她转头看向吉圆和小芝,

“天爷,我只要一低头,脖子都会被扭断吧。”

这话逗得两个小丫头捂嘴偷笑,钱嬷嬷听见了立刻道:“娘娘,今日不吉利的话可是说不得呀。”

海郁离连忙闭嘴,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正殿。

孟嫚最是心软,只远远看到女儿走出来,便湿了眼眶,不停用手帕拭泪。

海郁离走进正堂,见到母亲这副样子,也是心酸,但碍于大典之礼,没法再说什么体己话。

离开合欢殿,登上彩舆,海郁离稍稍仰着头,好让泪水不要流出来,免得哭花了妆。

只肖片刻忧虑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今日便是一个好的开始,不会太久,她与父亲母亲一定会在原本就属于海家的皇宫之内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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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叶金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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