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小姐真是痴情

夏秋交替,黄叶换新绿,紫江河上吹来的风刚染上凉意,这是禄京城里人家最爱办喜事的时节。

望城楼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大街上,两百丈的车马队载着数百箱嫁妆,浩浩荡荡穿越大半个禄京,引起城内的一片沸腾。

海郁离穿着一身御赐给官家女眷的蓝色衣裙,头上最显眼的莫过一对御赐的金累丝点翠嵌珠钗。

窗外喧哗不已,只是这市井中的热闹将不再属于她。

片刻后,盛大的车马队进了皇城,海郁离觉得空气中弥漫的味道都和宫外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夹杂着丹桂香味的肃穆,但宫中的桂花到底不似宫外的清甜。

太和殿上,主位上坐着看不清面容的皇帝,侧面是皇后,台下坐着皇上的几位嫔妃。

皇上说了一些极其客套的话,海郁离知道言多必失,只敢一个劲地谦卑答话。

堂姑母皇后是个容易激动的,看着海郁离的一举一动,像是满意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对着皇上就是一顿夸:“陛下,您看这孩子也忒懂事了,原本听闻臣妾的堂哥堂嫂将这个掌上明珠捧在手心,连重话都不忍说一句,以为姑娘定是个被宠坏的,没成想竟如此谦逊识大体,皇上得此良媳,臣妾都替皇上和先皇高兴。”

海郁离对着皇后会心一笑,皇上也极给皇后脸面,“那也得益于你们海家的家风纯良,朕才得你这位贤妻,先皇才将太子妃指给太子。”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不得不站起来行礼,恭贺皇上福泽深厚。

如今距离海郁离嫁入东宫还有整整十日,这么早进宫不过是为了学习大婚的礼仪规矩。

只是今日在太和殿请安已经叫她笑僵了脸,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还有多少要她虚与委蛇的时候。

不过她复仇意志尚且坚定,大事未成,自己忍受着些不痛快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描红绣金的步辇上,她坐直了身子,开始回忆起七年前初次进宫时的场景。

那年,太子李僩为的生母薄皇后还在世,恰逢她生辰,皇上为了彰显帝后情深,大肆操办,皇亲贵胄,朝中二品及以上官员的家眷都应邀进宫为皇后祝寿。

那时,父亲海无咎正在西境平蛮夷之乱,母亲孟嫚担心丈夫的安危,本是不愿前往,奈何皇命不可违,只好带着只有九岁的海郁离进宫给皇后祝寿。

据说当日,太上皇在太和殿宴席时就已对年纪尚小却礼数周全,又不失天真烂漫的海郁离青眼有加,又念在自己几个女儿接连早逝,只有一个小孙女,后来便属意皇帝,未来无论谁为太子,都得将自己中意的海郁离指为太子妃。

从这日开始,禄京城内人人都传她命带太子运。

然而,几月后父亲回朝听闻赐婚之事后,当晚便将数十年前李家与海家的血仇告诉了她。

原来当年海家与李家共同打天下,李家原是海家副将出身,本誓死追随,谁知在江山将定之时,一片乱局之下,原本的副将李焕却在隐蔽之处向主帅海韦山挥去屠刀,夺走了本该属于海家的皇位,只给了海韦山的遗腹子侯爵之位。

几朝过去,海家子孙从未忘记仇恨。

直到如今海无咎做了家主,海郁离被指婚给当朝太子,这才有了复仇之机。

每每想到此处,想到父亲当年把这份仇恨和盘托出时的模样,海郁离就感到郁结于心,愤恨不平。

多年的复仇计划,便从这一纸婚书开始了。

她犹记得,那一日在宫中她还不小心遗失了祖母亲为她绣的萱草香囊,她回府发现之后哭了好久。

还是那日,她第一回见到了如今的太子李僩为,也是这些年来唯一一回。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出的翻书声。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殿中央坐着看书的那人一身绣金龙纹的黑色常服,俊眉微蹙,丝毫不受干扰。倒是他身后的小内官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门外。

几个端着东西的内官低着头轻声走进殿内,殿中央的人这才抬起头来。

“参见太子殿下。” 几个人齐声请安。

李僩为看了一眼几个内官手里抬着的东西,遂问前头的首领内官: “什么事?”

“海家大小姐今日便要入宫,小的们正在加紧布置瑶光殿。

皇后娘娘今日差人送来一件鸳鸯渡荷屏风,小的们不知是现在就要摆到瑶光殿内,还是纳入皇上和皇后赏赐的礼单中,遂来过问殿下。”

李僩为一脸倦容,闭着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这种小事也要来过问。”

殿内又安静了半晌,几个办事的内官低着头不敢回话,李僩为身后的内官承顺领着几人出了殿门,低声吩咐道:

“皇后娘娘也算是海家长辈,若没有将屏风放入礼单中,应是有别的意思,就将屏风直接放到瑶光殿吧。”

几人得到了指令,低着头抬着屏风准备离开。

殿内,李僩为极快地抬眼看了看殿外那屏风上的缱绻鸳鸯花样,浅浅勾了勾嘴角,又继续集中精力看着手中的兵书。

承顺从殿外悄声走回他身后,小心翼翼出言提议:

“殿下若是待会儿无事,也可以去瑶光殿看看下人们布置得如何了。”

见李僩为不答话,他又补充道:

“就当是散散步,今儿天气也凉爽着,瑶光殿离绥章宫也不远…… ”

话还没说完便被李僩为打断:

“你既说是散步,瑶光殿离绥章宫不过隔着一个竹园,百步之距,算什么散步?倒不如去御苑。”

承顺呵呵地笑着,顺着主子的话往下说:

“小的愚笨,殿下说得对,待会儿去完御苑,正好回来传膳,时辰刚好,也不耽误殿下演武。”

瑶光殿内,所有皇上皇后赏赐的侍女内官,以及一位姓穆的教养女官也都已预备好见过海郁离这位准太子妃,因此她这脊背从进了宫门后就没舒展过,这头就没低下来过,手也规规矩矩地端在跟前,不敢有一丝倦怠。

走进寝殿,她立刻就像塌掉的纸灯笼,背也不挺直了,手也不端着了,看见床就往上扑,一整个人都倒在榻上。

伴她入宫的随府侍女吉圆和教养嬷嬷钱氏紧随其后,一个将门窗关上,另一个拉紧了帘子,“看大小姐累的,我和小芝伺候您洗漱,快休息吧。”

钱嬷嬷走到床边扶起海郁离,一边纠正吉圆:“该改口叫娘娘。”

吉圆挤了个眼,正色道,“娘娘。”

翌日还算清闲,入夜,吉圆和小芝两个小姑娘在瑶光殿院内,一个捡着掉落的桂花,一个整理海郁离收藏的字画。

海郁离手中正拿着几本书卷,躺在摇椅上仔细阅读着。

这上面详尽记录的,全是太子李僩为这些年来的相关事务,大到他的政治手段,小到他的性格态度,唯独少了他的喜好。

这书卷海无咎时常更新,她也时常研究。

她自幼被海无咎送到雾嵕山,几乎瞒着所有人,随淇姒师傅学习驭情之术七年,为的便是嫁入东宫后,能使李僩为心智模糊,借他之手扳倒李氏,让海家收复江山。

可驭情之术虽厉害,却也要取得对方信任,与其有肌肤之亲才能使用。这李僩为是个颇具能力与野心之人,且性格孤傲冷漠,要取得他的欢心实非易事。

吉圆和小芝皆不知海家的谋划,海郁离多年来时常看着这与李僩为相关的书册,她们俩便一直当自家小姐钦慕太子多年。海郁离也从未否认。

吉圆瞧着她又在看这书册,调笑道 :“大小姐真是痴情,都快要和太子成亲了,还每日都要看这些书卷呢 !”

说完,她和小芝相视一笑,海郁离也拿起书册,玩笑似地朝她们挥了过去,两个小姑娘向后一躲,三人皆是欢乐。

一旁的钱嬷嬷看着三人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禁也勾起了嘴角,

“ 大小姐爱慕太子殿下多年,如今就要嫁于他,真是大喜事。”

海郁离闻言眼眸微垂,浅浅笑了笑。钱嬷嬷接着道 :

“大小姐生性纯良,他日贵为皇后,为天下人之母,那实则为百姓之福了。”

海郁离知道,这话钱嬷嬷不过是说给吉圆小芝与瑶光殿的下人们听的。

什么贵为皇后,绝不会有那一天。

若计划顺利进行,李僩为根本不可能登基,他会在杀害君父之际被海无咎当场斩杀,而当今的皇上也会在给海无咎写下禅位诏书后身亡,从此之后这江山就该姓海了。

本就该姓海。

瑶光殿和绥章宫只有一片竹林之隔,眼神好一些的,站在绥章宫院内,隐隐约约便能看到瑶光殿的景象。

李僩为夜练归来,忽地看到从前一直昏暗的瑶光殿今夜头一回灯火通明,不免驻足。

身后的承顺笑道:“今日太子妃娘娘入住瑶光殿,加上一群侍女内官,从此东宫真的要热闹起来了。”

李僩为难得的神色畅快,转身走进绥章宫,说出来的话却不算好听:

“她还不是太子妃,你这称呼可合规矩?”

承顺低头回话:“小的失言, 只是陛下今日称呼海大小姐为太子妃, 因此宫中众人才一一改口,若是太子殿下不悦, 小的即刻便去吩咐东宫众人。”

李僩为顿了顿,又冷声道:“不必了。”

他走至案前,处理起皇上吩咐他做批注的朝政事务。

承顺上前说道:“明日一早有礼部官员来东宫与殿下交代大婚典礼事宜,殿下不妨早些歇息。”

李僩为不予理会,半香柱后却也合上了奏本,回了寝殿。

几乎是一夜无眠,海郁离坐在镜前打着哈欠,殿外传来一等侍女湄若的声音,“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穆大人已经在前殿等候了,稍后会陪同娘娘前往掖庭。”

海郁离心下不免一紧,虽然早知道进宫有这么一遭,但她说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想到要进掖庭验身,她还是不自在的。

她没心思答话,还是小芝开口:“娘娘知道了,姐姐,你先在外边侯着吧。”

钱嬷嬷开口宽慰:“娘娘别害怕,掖庭验身的宋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到时候整间屋子只有你与她二人,她为人谨慎,办事也利索,我和小芝吉圆就在外头等着。”

海郁离坐着描金的红木步辇被抬进掖庭,因还未大婚,八人抬轿被裁去了两人。

她看着沿路对自己叩拜的宫人,有些实在年老,忐忑之余心里也想着,自己怕是会折好些年的寿命。

钱嬷嬷说得没错,掖庭的宋嬷嬷是个谨慎沉稳的,给她行礼过后,就带着她进了内室。

海郁离看着中间一张大床,四周挂着的,摆着的,都是些她没见过的膏粉,器具。

宋嬷嬷先伺候了她沐浴更衣,接着,从头发开始,一点点地触碰,查验。

海郁离觉得自己此刻正被当做一个物件摆来弄去。如今是东家这边在验货,要确保她头发没有缺一块少一根,面颊没有印记疤痕,牙齿也要整齐。

宋嬷嬷检查完她的五官,伸手就要给她脱衣服,她明显被吓了一跳,向后一躲。

宋嬷嬷见状立刻低头赔罪:“奴婢要给娘娘验身,多有冒犯,请娘娘恕罪。”

海郁离察觉自己有些失礼,稍稍正色,将挡在胸前的两只手放下,任其脱下自己的衣服。

验身的过程堪称漫长繁琐,她不知身上被涂抹过些什么,宋嬷嬷也未曾言语,片刻后,她拿来一个软垫放在海郁离面前,又在上面放了一面极小的铜镜,“请娘娘站在软垫上,将双脚张开。”

海郁离听完这话,顿时羞红了脸颊,到底是十六岁的姑娘,连手腕都不能轻易给外人看的,如今却要行如此令人羞愤之事。可是她没得选择。

又不知过了多久,海郁离才被服侍着穿好衣服,送到前厅。

虽然知道宫中生活不易,但她明显还是被掖庭这验身的手段吓住了。

吉圆最先看到海郁离,看见她的脸色因绯红褪去而显得苍白。

宋嬷嬷和她一同出来,行礼后便退下了。

吉圆立刻关切地扶上去,“娘娘怎么了?一切可还顺利?” 海郁离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小芝和钱嬷嬷也凑过来,关切地看着她。

片刻后,她才张口,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回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玉叶金柯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