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

江潋顿住。

她这些年伪装的,不解的,偏执的感情被剖白出来,**裸的摆在江潋面前。

钟子夜也看明白了。

原来,朋友这个词能这么刺耳。

“我要去拿礼物了。”江潋侧身避开触碰,打开了电梯门,逃离了钟子夜的视线。

一年以来,精妙的算计,恰到好处的讨好,用尽心机的表演,让江潋练就了一副坚硬外壳。

此刻她无数次踩过的高跟几乎无法支撑她,她支撑着车后备箱眉心锁死,全身紧绷,呼吸被扼住,颤抖着拿出钟子年准备的两只精美礼盒。

不能,不可以,不行。

理智如同雷钟,在耳边巨大声敲响警告。

钟子年告诉过她的,那个故事。

钟家的祖母,白手起家的女霸王,是个不折不扣的封建派,生育了两个孩子。

后者是钟子年他们的父亲,按部就班按照母亲的规矩,能力不上不下勉强足够维持公司现状。

而前者,是位能力卓越的女人,现在小辈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她没有接手公司的理由也并非什么重男轻女。

那是个更顽劣的,在家族里人人唾弃的行为,这位长辈,是同性恋。

有一位一起长大的青梅,二人恩爱长久,被祖母知道后。

情理之中,但也令所有人讶异。

这位母亲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精神病院,长期接受封闭治疗,最终这位年轻的女子,在爱人25周岁生日时一跃而下,结束了一切。

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至今都有人感叹,钟家祖母心狠程度令人发指。

但好巧不巧的是,钟正——钟子夜的父亲,完完全全继承了母亲的性格,狠心,冷漠还有顽固的思想。

江潋不允许钟子夜拥有这个结局。

风起云涌,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厦映照出繁华的冷漠,钟子年开车一打方向盘,侧头问江潋:“宝宝,送你回家?”

暗处,江潋皱眉,却娇声道:“好呀,明天我还有工作,好困啊。”

钟子年闷闷笑,低声道:“工作永远都做不完,我这里有一个可以让你一直休息的办法,”钟子年声音放的更低,歪头靠近江潋“能让你休息十个月,外加产后假半年,怎么样?”

车开出傍山别墅,一盏一盏夜灯穿街而过,江潋咽了无数口水,好不容易压下去恶心后,装道:“不行,你答应我的,结婚之后才可以……”

“好吧……良夜慢慢,真遗憾。”钟子年叹了口气,敷衍到。

江潋不是没想过,找一个随便什么人结婚,离钟子夜远一点就好了,时间淡化一切的能力不容小觑,何不就交给岁月。

可钟子夜的死缠烂打和紧追不舍,让江潋意识到,普通人不行的。

钟子夜会把对方家庭搅和成什么样子,江潋不想知道,更不敢知道。

牵扯到无关紧要的人,对对方不公平。

江潋干不出这种事。

只有钟子夜惹不起的人,才可以。

当选项只剩下一个时,该怎么行动就很好确认了。

对江潋来说不算难事,但这个过程即解脱又痛苦。

乌云压城,夏季的雷阵雨不讲道理,微凉清风吹过,烦闷的空气稍微得到了缓解,江潋站在小区门口,摆摆手,看着钟子年的车呼啸而过。

看着手机上钟子夜发来的无数条信息,江潋选择无视,闷头埋进被子里,心一横。

随便吧。

愁也没用。

一觉睡到天大亮。

起来后发现,钟子夜居然把她手机打关机了,但江潋一个也没回。

自那之后,钟子夜的追逐比以往都要猛烈,无时无刻,不论场景,只要能见到江潋,钟子夜出现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江潋的家。

江潋躲都都不及,但这次,她不准备再逃开了。

咖啡厅暖光的灯光炙烤着江潋,让她散发出柔光,烘焙的咖啡豆香气萦绕。

钟子夜软下来,示弱:“我为了给你送东西,连早饭都没吃,你还让我喝咖啡。”

“时间也不早了,直接带你吃午饭吧,去蘇园?”江潋柔柔的看着钟子夜。

钟子夜眼睛瞬间亮起来,咧嘴漏出两颗小虎牙:“真的?!那走吧,我开车了,走走走。”

着急忙慌推着江潋往大门去,对方也任由他胡闹,顺着力打开门。

风铃清脆,玻璃轻盈作响。

此刻,北半球迎来了雨季后的暖阳。

江潋轻轻推开古朴的旧窗,斜阳暖夏草,镌刻时光印迹的沉木,淡淡清香萦绕鼻尖。

木板吱呀,靴子踩过发出响声:“你们公司出差住的酒店太无聊,这个怎么样?”

钟子夜站在江潋身侧,江潋发丝垂下来,光影穿透秀发,模糊了轮廓,占据了视线。

“我很喜欢,谢谢你子夜。”江潋一身浅绿纱裙,转过身来注视着钟子夜。

钟子夜低头轻咳一下,假装去拿窗台上的手表,倾身伸手。

熟悉的洗发露香气灌满江潋鼻腔,新发青草味也从窗外飘来,昨夜大抵下过雨。

刹那,钟子夜僵住了。

手撑在窗沿,指尖发白。

江潋抱住她,蹭了蹭她颈侧。

闷声从胸口传来:“谢谢你。”

钟子夜不可置信的看向江潋,嗓子被堵住。

“你……”钟子夜艰难开口。

算是回应吗?你终于舍得给我一点施舍了吗?

钟子夜没说出口。

她也不想说出口,一个拥抱,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们本该如此。

“我看楼下小店糯米团子还挺香的,带我去吃,好不好?”江潋仰起头,轻轻摸了摸钟子夜的脸颊。

眼睛瞪得圆圆的,很可爱,江潋想给这个眼睛好看的人一切。

“当然。”钟子夜回答。

她陷进去了,无可救药的陷进去了。

起伏连绵的山脉抵挡了来自北方的冷空气,这里四季如春,公差结束,江潋打了报告申请年假,留在这里放松几天。

钟子夜虽然家里公司也事情不少,但还是坚持陪着,每天凌晨跟助理们交代事物,极少数时间在白天处理工作。

无法避免的突发情况还是有,比如现在,公关视频会议可不挑时间,钟子夜无奈,只能把自己闷在房间。

钟子夜散散穿了一件衬衫,头发梳成低马尾,捻着笔,带着耳机认真听着。

报告听完,钟子夜开始条理清晰的讲解决方法。

优越的眉骨,眼睛狭长,认真时气场不言而喻。

手边多出了一杯牛奶,她随手拿着喝。

眼前放来一个果盘,叉子也细心配好,她烦躁时下意识拿着吃。

等太阳悄悄走到山下,就留下彩霞漫天时,钟子夜合上电脑,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深深叹了口气。

浪费了好多和江潋在一块的时间。

眉头突然被冰凉的手抚平,钟子夜被冰的一激。

抬手握住眉间的冰冷,睁开双眼。

江潋正笑颜盈盈的看向她。

没有说话,江潋把手抽出来,放在钟子夜太阳穴,一圈一圈的按摩。

微微发冷的触感,恰到好处的力度。

钟子夜快要疯了。

她试探性的把头抵在江潋小腹,做好了被拍开的准备。

她一向这样,江潋怎么样她都甘之如饴。

可这次没有。

江潋任由她倚靠,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这场美梦做的也太久了,久到钟子夜以为,这就是永久。

但江潋清楚,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当天夜里,江潋很晚没睡。

额头汗津津,蜷缩在床里,洁白枕头上散落乌黑茂密的头发。

手死死拽住被子,深深喘气。

疼的让人窒息。

江潋胡乱抓向床头柜,掏出三粒布洛芬就生生吞下去。

她侧身钻回被子里。

门咔哒一声。

江潋意识还不清明,迷迷糊糊看见人影走过来。

踢踏着拖鞋,语气震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是钟子夜。

偏偏这个时候,江潋摇摇头,耳膜充血晕晕沉沉听不清。

看到眼前人越来越近的五官,担心从眼里流露出来。

她心一横,压住钟子夜的肩,钻进她怀里,蒙上被子。

钟子夜被拽的一愣,牢牢锁在床上。

“我带你去医院。”她起身就要抱江潋。

江潋手臂用力更甚,低声:“不要……我吃过药了,胃痛而已,陪陪我。”

钟子夜显然没信,望向江潋:“真的?”

“嗯,别说话了,好疼。”江潋惯会拿捏钟子夜。

果然,钟子夜只是把江潋搂得更紧,没再出声。

这一晚,江潋自己喋喋不休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家庭,人生和好多颠三倒四的碎碎念。

钟子夜听着,记着,又在心疼着。

甜蜜的夜,最后的宁静。

胃痛当然是托词,在拿到检查报告的那一刻,江潋的人生就已经开始倒数。

钟子夜正好外出一月,江潋不用应付钟子夜的死缠烂打,恰好一直流鼻血的毛病让她不厌其烦,就干脆去医院检查。

全身检查长长的报告,拿给医生看过之后,又做了几个检查项目。

最终的结果,落在中期白血病上。

玩笑开过了吧,老天。

起初也尝试过治疗,在第一次化疗看见自己大把的头发落在地上后。

她做了个决定。

一个最肆意妄为的,任性至极的决定。

用尽生命来爱,看起来好像很不错。

什么婚约,什么封建思想,都去死吧。

只要在这几个月不被钟家人发现,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天光乍现,小镇上烟火燃起,炊烟延绵万里,今天是回程的日子。

钟子夜蹲在行李旁边,看见江潋穿着靛蓝旗袍,双股盘发,耳边是钟子夜前两天送的蓝眼泪耳坠。

她心情大好,用一个拥抱迎接江潋。

“能陪我回一趟昆山吗?我想去见见爸爸妈妈。”江潋抬眼。

没有一丝犹豫:“当然,走吧。”

山路蜿蜒,杂树丛生,穿过一条小溪,踩过一片竹叶。

眼前豁然开阔,几座石碑并肩而立。

江潋换了一身素装,舟车劳顿,脸色很差。

站在向上的最后一节石梯上,钟子夜没再登上平台。

“子夜,过来吧。”江潋看破了钟子夜的心思,正色开口。

钟子夜闻声,整理了一下衣襟,郑重的走过去。

江潋牵起她的手,二人走到其中两座墓碑前。

看着地上杂草,江潋道:“子夜,跪一下吧。好吗?”

钟子夜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江潋。

“算我求你,可不可以?”江潋有些颤抖,但依旧坚定。

钟子夜不再犹豫,直直跪在坟前。

随后让钟子夜完全意想不到,江潋没有选择跪在钟子夜斜前侧,而是并肩。

钟子夜看见江潋面无表情,俯首头点地,拜了三次。

晴空千万里,林鸟归枝杈,最斩不断的情,被三尺厚土锁在地底,天地间茕茕孑立,独自一人。

父亲,母亲,就算我们拜过天地,拜过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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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连载中绥冻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