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云层之下,乌云交叠,夜如约而至,密密麻麻细碎的针雨糊了一脸,钟子夜一身皮衣,单腿支地面,倚靠在艳红漆色的摩托上。
抬眼望向二十三楼。
难以言喻吧,她将成为哥哥的妻子了。
七年同校,高中时她也是这样,提前买好甜甜的莲子粥,站在教学楼下等。
江潋学物化政,班级在楼上。
每次看着三楼左二教室关灯,就知道,某人两分钟之后会出现在她眼前。
“子夜。”江潋五官清淡,恰到好处的丹凤眼,鼻子小而巧,唇色常年透着青。
钟子夜皱眉,顺手把自己头发抓起来扎成低马尾:“你晚上又没吃饭吗?”
“嗯,班主任叫我有事,没来得及。”江潋安慰似的拍拍钟子夜的肩,低眉垂眼喝了一口莲子粥。
江潋连连点头,这是她表示喜欢一款食物的小动作。
心里默默记下,钟子夜无奈,带着江潋往校门口走,轻叹:“拿你没办法。”
转身刹那,江潋发尾隐隐透出幽香,环绕在二人身旁,钟子夜手指缓缓蜷起,半闭上眼。
少女柔软的脸颊,稚气的语调,在钟子夜脑海里晃,她不着痕迹的凝视着江潋。
把模样刻进骨血吧,这样就不会分离了。
香气随着步履越发弥漫,轻盈,落在身上。
直到味道把钟子夜淹没,她才从暴雨中醒过神来。
发丝间被雨水打湿,尘封记忆中的香味近在咫尺,她抬头再次看向那一户已经熄灭很久的灯。
良久,月夜里只剩下摩托经过溅起的水花。
缠绵在雨里的城市,昏暗的令人空荡,没有太阳的日子,只剩怀念。
云影摇曳,斑驳倒影在写字楼上照射出来,微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贯了满怀,钟子夜坐在一旁咖啡店靠窗,手里捏着个红丝绒盒子。
风铃叮当,门被掀起来,一阵劲风呼啸而来,抬眼看向来人。
对方轻轻一挑眉,有些意外。
“钟子夜,你怎么在这?”江潋摘下工牌,放进职业装兜里。
一身干练的白衬衫加西裤,手腕上还戴着一枚金色腕表。
钟子夜眼也不眨,手里无意识的摩挲着,仿佛在暴露主人的紧张:“你觉得呢?”
江潋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空陪你闹,别再来找我了。”江潋冷声。
钟子夜闻声,一步一步走到江潋身边,重重的把盒子塞进她手心:“这是钟子年给你的订婚戒,嫂子。”
江潋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嘴巴紧紧抿着。
钟子夜把这些小动作贪婪的收进眼里,好想去抚平江潋的眉间,可她已经不能了。
“嗯,谢谢,麻烦你跑一趟,咖啡我请,你喝什么?橙c美式吧,你又不爱喝甜的。”江潋仅用一瞬间,将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
钟子夜没应声,静静看着江潋,默默开口:“你又不爱他,为什么要嫁给他。”
语气很轻,仿佛一吹就散,钟子夜固执的看,企图再从江潋身上得出结论。
一个她并非自愿的结论。
对方摇头,认真道:“我认为这很好。”
钟子夜还不动。
江潋无奈,哄道:“子夜,不任性了,好不好?”
理智决堤。
钟子夜自问,不算世俗定义的豪门千金,从小野蛮生长,爱逃课,喜欢打羽毛球,甚至酷爱极限运动。
家里每每提起,也都摇头叹气。
那时没人真心实意的肯定过她,除了江潋。
高中初始,全都是平行班,统一一起学九门功课,她在当年的高一七班遇见江潋。
成绩卓越,沉稳大气。
刚开学,两人同桌,钟子夜凭着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巧嘴,惹得江潋常常破功。
甚至江潋还被叫到办公室,回来时笑个不停。
钟子夜正在缠球拍手胶,奇怪:“老班给你讲笑话了吗?”
江潋头发都乐散了,拍拍钟子夜的肩:“你知不知道,办公室给你的外号是什么?”
钟子夜被拍手抖一下,胶扯多了,也粘歪了,挑眉:“什么?”
“混世小女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江潋彻底收不住了,趴在钟子夜肩头,眼泪都笑出来了。
钟子夜:“…”
“很好笑吗……?”
江潋平静了一会,揶揄道:“老班不小心说漏嘴了,你也是整了个女王当当,很不错嘛。”
“行,也挺不错。晚上陪我去打球?”钟子夜没往心里去,照旧该干嘛干嘛。
江潋这时却没有回答,犹豫了一会,试探道:“马上期末了,要分班,你要不要学一下?”
钟子夜不在意:“我理综加起来八十分,还有学的必要吗?”
欲言又止,江潋定定的看着钟子夜:“子夜,别低估自己。”
父母失望的妥协,老师们畏惧又看不起的姿态,其实钟子夜都注意到了。
钟子夜家底厚,所有人都把她当明珠捧着,尽管她烂到骨子里,也没人在她面前说她不是。
但藏不住的,往往都是最真实的。
偶尔流露出来的恶意,足够让钟子夜明白。
头一回听到别人真正的认可,钟子夜心下一动,故意垂着眉:“又没人看好我,我学不学都一样。”
“子夜。”江潋收了神色,轻轻把钟子夜的脸撇过来,让她对视自己:“活给自己看,好吗?”
夏日午后,闷热的蝉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耳闻只有空调的轰鸣,还有心振擂鼓。
阳光洒踏,瓷砖上影影绰绰的照着二人。
钟子夜靠在椅子上,审视的同时,又遏制不住的心下扰动。
真话假话,钟子夜不能保证,但心跳早已替她交了答卷。
“你会陪着我吗?”钟子夜语气轻浮,玩笑似的,眯着眼看江潋。
对方神色依旧,哂笑:“会,我们是朋友。”
钟子夜乐起来:“嗯,好朋友,今晚给我补物理,行不行?”
影子追着阳光的反向,时针一圈又一圈,朝夕相伴的日子悄悄溜走时,竟没有一丝痕迹。
如果钟子夜早知道,江潋的母亲,在江潋诞生时难产而死,父亲也因为送江潋去初中回来的路上,车祸而死。
她就不会极力阻挠,江潋去留学的道路。
雨纷飞,机场起落台上停靠了许许多延误的航班。
钟子夜站在出口,没过多久就看到,一身风衣,有些落寞的江潋信步而出。
“给我吧。”钟子夜跑两步,顺手要拿江潋的行李。
“走开。”江潋丝毫不领情,甩手就走。
“江潋。”钟子夜态度强硬,扣着江潋手腕,死死不松。
“你高兴了吧?!钟子夜,你怎么这么自私?”江潋头发被雨丝打湿,粘在脸上,湿漉漉的。
“又不是我让天下雨。”钟子夜语气轻快的多,戴着几分委屈和嗔怪。
“这是最后的机会。”江潋定定看着钟子夜。
前几个月得知江潋要赴美留学,钟子夜就用尽所有手段,扣押审查她的签证。
压在最后一个星期,江潋终于如愿,就差这临门一脚。
“钟子夜。”江潋把凌厉的话语压在喉咙,忍住不发脾气。
风衣吹的猎猎作响,二人无声对峙,江潋没有下文,钟子夜也不放手。
前者气血涌动,后者心坠冰窟。
钟子夜良久,开口:“你就一定要离开我吗?”
江潋唇色铁青,抬眸:“是你太过分了。”
“我为了你放弃深造机会,留在本市,你说我太过分了?”钟子夜近乎责问,向江潋靠近几步。
呼啸的磅礴雨,几乎掠夺了二人冷静思考的空间,急迫雨打,最后一丝理智被浇灭。
“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吗?我没逼你,钟子夜。”江潋冷声。
钟子夜手腕颤抖,黑色四叶草手链被雨水泡的冰凉,她一步一步的后退。
江潋的侧颜还是带着冷漠,钟子夜点点头:“行,江潋,我们走着瞧。”
钟子夜呼风唤雨惯了,她有自信,能让江潋永远走不出这里,哪怕一步。
可钟子夜仿佛忘了,她拥有的权利,来自钟家,不是她。
而也不只有她一个人姓钟。
家庭聚会,也是内部订婚宴。
她亲哥——钟子年,身边牵着的未婚妻,是她将近一年没见过的江潋。
自从机场之后,江潋刻意躲着钟子夜,完全神出鬼没。
只有钟子夜没想到,再次见面的场景会是这样。
香槟色吊带裙,宝蓝色水滴吊坠配柔光珍珠,浅棕色长发盘起,扎成利落可爱的丸子头。
还有一对晶亮的钻石耳坠。
如画美人,揽住钟子年的臂弯,在众人目光里徐徐走来。
江潋的嘴一张一合,笑眼盈盈说了很多好听的话,钟子夜一句都没听懂。
五感模糊,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笼罩,直到江潋入座。
“小江啊,我们一向是很尊重你们意见的,子年这孩子从小听话懂事,他选择你,我们放心。”钟夫人率先热络起来。
“嗯,子年喜欢你,一切都好。”钟正揶揄的看像儿子。
钟子年温润如玉的脸轻轻红了,温声道:“爸,吃饭吧。”
钟夫人没动筷子,抿着笑,犹豫:“这个……小江啊,阿姨不是恶意,就这个家世问题……”
话音未落,钟子年不小心手一抖,筷子清脆落地,戛然止住母亲话音。
钟子年整理了一下袖口,依旧温文尔雅:“抱歉,麻烦张阿姨帮我再拿一双吧。妈,阿潋给你带了礼物,您看我记性不好,放车上了,一会我给您拿进来,这会先吃点东西,怎么样?”
圆桌周边的各色亲戚眼珠一转,纷纷当做没听见钟夫人的话头,已经该敬酒的敬酒,该扯话题的扯话题。
“家世怎么了?”钟子夜皱着眉头蓦地开口。
她坐在钟子年身边,也处于很中心的位置,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一愣。
钟子年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他妹妹从来不是多事看不懂眼色的人,这会怎么这么冒失。
钟子年开口:“没有,家世对于我们的婚约没有影响的。子夜,你去和阿潋拿礼物吧,我怕阿潋不知道地库怎么走,”说着,他几近温柔的看向江潋,低声细语:“可以吗?”
江潋轻轻笑了一下,点点头。
电梯叮的一声,封闭的空间,只剩二人沉默。
楼层指向B1,电梯门一打开,江潋踩着高跟鞋信步准备出去,突然一阵大力拽住她的胳膊,猛的把她甩了回来,另一只手顺便关上了电梯门。
“你!……”江潋被狠狠磕在坚硬的金属墙上,肩骨刺痛。
钟子夜不松手,越靠越近,身高优势让她可以居高临下的看着江潋。
她的瞳孔里只有江潋,江潋的瞳孔里只剩下她。
也只能剩下她。
“为什么?”钟子夜缓缓开口。
不需要别的,她只想要知道理由。
破土而生的东西抑制不住的钻上来,疯狂滋养出来的新芽,需要更多畸形来生长。
“……”江潋选择沉默。
钟子夜的脸几乎近到咫尺,连她散发的微微热气,都毫无保留的被江潋察觉。
江潋撇过头,又被钟子夜掰回来。
“你知道吗,这样的动作,你对我做过。”钟子夜开口。
江潋依旧冷脸,疑惑问:“什么时候?”
“你忘了,没关系。我告诉你,在我第一次特别特别……想要吻你的时候。就像现在。”钟子夜声音低了一些,带着蛊惑,笃定道。
随后,她用力按住江潋的脖颈,逼迫她靠近自己,几乎吻到嘴唇时,江潋应激,用尽全力推开了钟子夜。
江潋呼吸沉重,胸膛起伏剧烈,她调整好自己一闪而过的慌乱,厌恶正色道:“你越界了,这位朋友。”
昏暗的电梯间,一字一顿的话语砸进钟子夜心口,金属光泽冷硬,只有呼吸交叠。
朋友。
少女时代无法逾越的鸿沟,钟子夜不知道这是什么,从这种奇异的感觉萌生出的一切。
是无休止的保护欲,永远倾斜的伞,永远湿透的肩膀和一半长发,永远走在街道有车流的外侧,永远注视但害怕对视的视线。
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像危险的边缘性试探,每次不经意的擦过手心,脸颊,甚至每一处皮肤,所有感官叫嚣,成瘾般的渴望。
更是,满到溢出心脏的心疼,凌晨五点,钟子夜把江潋送到教室门口,看着少女掏出课本,突出的手骨,有些乌黑的眼下。
那时的江潋面对高考,熬夜,暴食,崩溃和情绪失控。
江潋过后冷静下来,总会对钟子夜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钟子夜从未在意过,她只是心疼,疼的快要窒息。
她总是皱眉,这值得吗?
不理解没关系,只要江潋要做,她会陪到底。
前提是,江潋必须让她陪着,哪怕在亲密距离之外。
绝对不能相隔千里。
这样的想法控制着钟子夜,她被推开后也不恼,抬起手,瞬间被江潋握住小臂。
她在戒备钟子夜的靠近。
钟子夜顶着江潋的抵抗,几乎柔软的,碰了碰江潋的耳坠。
哑哑的开口,语气破开了一丝裂缝,掉出来几乎听不出的委屈:“这是我送你的成人礼,你也忘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