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问题。本命武器，只认主人的气息。
这一个月来，他也用旁人试过，穿月依旧只认自己。
可随函从三山过来，就说明，他确实得到了穿月的认同。
“只有他是特殊的吗……”别枝轻声呢喃，陷入了沉思。
虽然望翠是在开玩笑，可他确实点出了关键。
他俩又不是双修过的关系，这个凡人为什么有自己的气息？
他虽然是妖怪，没有人类的道德，但是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
——他没有和人搞过，也没有后代。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那小鬼会让穿月觉得，他是主人呢？
“绿毛，”别枝一声呼喊，“你在那小鬼身上，有感觉到我的气息吗？”
望翠应了喊，却没有回答后一句。他想了想才说：“不知道。”
“那小鬼我没有靠近，他又不懂气息外放，我只感觉了魂体的阴气。”
望翠摸了摸下巴：“找个时间，我上门来拜访，试探一下就知道。”
“怎么样？”他肘了旁边的好友一下，“那你呢？你刚刚离那么近，有感觉到吗？”
“……我也不知道。”
真是个令妖诧异的回答。
望翠当即嘲笑：“不是吧小鸟，年纪大了，退化了？”
“这么近的距离，你和我说你没分辨出来？”
别枝斜了他一眼：“换你来，你也不知道。”
“吹吧你就，哥我多强！我……”
“他是生魂，”别枝打断他的吹嘘，“但他才受了梦生花，阴气被放大。”
“而我为了获得他的好感，借穿月，共享了部分妖力给他，让他拥有了实体。”
“他的魂体气息驳杂，所以我分辨不出，这很正常。”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能让穿月认主。”
别枝懒懒窝在秋千里，盯着花架出神。
“那你带人调查时，遇上打架，可记得隔开他。”望翠笑。
“不然，给敌人亮招哑火，那就搞笑了。”
别枝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望翠看着别枝这样子，还是于心不忍，终究提了一句：“它主动失控过吗？”
别枝听见这个问题，瞬间福至心灵。
“没有，”他一下转头，朝望翠看去。
“我想你不用太过担心，没见过什么失控，是需要这么多条件的。”
“大概率，就是那小鬼特殊。”
望翠仔细看了看他，然后说：“鹊儿，你真得好好想想。你妖生前两百年，到底遇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穿月的被动失控，只能说明，那凡人和你有所牵连。”
“还是深切的联系。不然穿月不会在他触摸时，错认为你。”
这话让别枝无法反驳，也没法回答。
他混迹人间七百年，和人交集无数。但没和人有过那种密切交流，以至于分享气息。
于是望翠便见他又锁起眉头。
“虽然你从来不说，但是别枝，我们都知道，你是被凡人教导出来的。”
这话让别枝抬起了眼。
“说与不说有何分别？况且我只是去私塾蹭课，跟着人族小鬼识字开蒙罢了。”
“真的吗？”望翠也认真起来，“你的行为是在模仿人，你没有意识到吗？”
“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化了形，哪个不是在模仿人类。”别枝嗤笑。
“若不学人，为什么化为人形？以至于现在遵纪守法，还与玲珑司合作。”
“不是一回事，”望翠摇摇头，“我说你模仿人，是在模仿一个特定的对象。”
他的声音冷静又笃定：“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说过，你这样的皮相，最容易骗人了。”
“因为你根本不像妖，更像个书生，甚至还有点，就那些凡人说的什么，对，文人风骨。”
望翠苦口婆心：“鹊儿，不是和人类念过书，就会染上这些东西的。”
“你看我们这些妖，不一样学了那么多年？”
“就说白原那傻鱼，学了一百年，你看他什么样子。其他妖更是性格古怪。但你呢？”
别枝听见友人问：“你看谁和你一样呢？别枝。如果不是一身妖力，你看几个会当你是同类。”
“……”
“什么叫同类呢？翠哥。”
“我只是在过我喜欢的日子，这也是错吗？”
望翠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没错。”
“我没有怪你，说这些也只是想问，那个你模仿的那个凡人，是他吗？”
话音落下，别枝脸上便现出迷茫。
望翠刚想安慰安慰他，却听得他问：“那是谁让你来提点我呢？”
“翠哥，你故意提起，真的很不聪明。”
只见别枝似是理好了心情，又撑起脸颊，歪头看着他：“傻狗？长虫？还是猫咪？”
“也不对，”他自顾自反驳，“他们不乐意管别的事情。”
“这……”就知道免不了一问。
别枝任他支支吾吾：“总不能，是玲珑司那位吧？”
“咳咳，你别乱说啊！谁和他有联系。”
别枝可有可无：“哦……你说是就是吧。”
“哎呀，怎么扯我了？”望翠转移话题，“你还没说呢，是他吗！”
“我不知道。”
望翠：？你在驴你哥？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别枝抬起头：“今夜是满月。”
自顾自阴晴圆缺，从古自今，没有任何分别。
完了，孩子傻了。
望翠摇头：“那我再换个问题。这次的事情，可能和那个人有关吗？”
别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他：“为什么你们都觉得，那是我的白月光呢？”
望翠坐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如果不是出于那操蛋的爱情，没有妖怪会这样做。”
“你懂吗？鹊儿，你这样的行为，在同族看来，和淮北那条傻狗没什么区别。”
别枝无语：“别把我们相提并论。”
他拍掉肩膀上的爪子：“那你们要失望了。”
“怎么，听你这语气，我们理解错了？”
“嗯，错了。”
别枝凝神细想，却发现，也没什么可说的东西，最后只说：“没那么复杂。”
“他是我渡劫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仅此而已。”
望翠不信：“就这样？”
“就这样，”别枝点点头，“用现在的话来说，这叫雏鸟情节。”
“雏鸟情节？你？小鸟，拿你哥寻开心呢。”望翠一偏头，这倒霉弟弟正笑得开心。
“哪能呢，哥，他甚至不是人。”
望翠：？
别枝笑着回望：“真的，他是阴魂，还是快要消散的倒霉鬼。”
“啊……要这样说的话，他俩确有相似，都是魂体。”
望翠没听他说过，从前怕是什么伤心事，也没有主动问。
“能说啊，那快说！”
别枝笑笑，很是随意。
“我在妖里不占什么种族优势，渡劫也挺艰难。成功后，我就看见了他。”
“我知道，他不是活人。”回忆模模糊糊，像晕开的水墨画，就如同那个阴魂。
“他魂体已经很淡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当时懵懂，只跟着他走，但他发现了我。”
那也是一个满月夜。
“哪来的小鹊妖，跟着我作甚？”他好像又听见故人声息。
“然后呢？”望翠追问。
“然后？我们就相伴着走了一段路，然后就分开了。”
“就这样？”
别枝肯定：“就这样。他了却执念，轮回去了。”又不确定地加了一句，“应该是吧。”
“就这样，你记了他一辈子？你骗鬼呢！”
别枝伸伸懒腰：“原来你想做鬼啊，那也行。”
“……你这样，我可真要相信，那是扯淡的爱情了。”
“可是真的没了啊，他和我说，你这样的小妖……”
“你这样的小妖，不懂凡尘俗世，还是先去开蒙吧，就做那——教书先生枝头的小雀儿。”
那人影撑着把布伞，缓缓走在人世间，声音散在空气里。
“学会了人族文化，就不怕被骗了。”
“然后就去学着做个人。就仿着那些普通人，若能拜师学门手艺，还能活得更好。”
“嗯？你问我为什么要教你，”那人轻笑，“难得有人、妖能听见我，难免话多。”
“正巧瞧你涉世未深，顺道指点你几句而已。”
“什么？怕不怕你为祸人间？”那人大笑。
“人间亦有能人异士，我也遇见过修行之人，你这样的，”他摇摇头，“还不够看。”
别枝从回忆抽离：“他说我太弱小，在人间混不明白，要先去念书；要想混的自然，最好找个人模仿。”
“于是我听了他的话。我挂在私塾的树上，和人类幼崽学书；学会了，就找人模仿生活。”
“只是那时候，我还没见过太多人，私塾都是小孩子，不合适，所以学了他。”
别枝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纹：“学的久了，就改不掉了。仅此而已。”
倒是出妖意料的故事。
望翠看着别枝出神，没有言语。最后拍了下他肩膀，憋出句：“好一个父子情深！”
别枝当即一肘，笑骂：“滚蛋。”
“没别的了？”
“嗯，没别的了。”
“我们相处不过两月，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不过是突然有一天，就看不见鬼影了。”
别枝感叹：“但是他教我的，都很好用，帮我度过了最开始那段时间。所以后来，就自然而然地学他。”
“学他也挺好的。后来我知道，他是读书人，大概率是官。”
“那个年代，能当官员，至少脑子很好。”
“但他手里有把伞，很像万民伞。所以，应该是个好官。”
这下望翠了解了：“所以，那鬼影一身冷清劲儿？”
“是吧。他都淡的看不见了，能不冷，能不清？”别枝开了个地狱玩笑。
“反正从我学他起，别人就喊我书生。书生身份也很好，大多数人都尊敬。”
“所以后来，我做了很长时间的落魄书生，给人抄书代信。”
“再后来……”别枝哼笑，“不就遇见你了。”
望翠便也笑：“难怪你不像个妖，原来一直就在人堆里混着。”
“嗯。”
话题便告一段落，两妖在花木围绕里，晒着月亮。
“哎，鹊儿，你有混淆过自己和人类吗？”
别枝听见这话，没有作答，片刻后，摘了朵相思握在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吧。”
他碾碎了相思，扬起花瓣：“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别枝站起身来，向外几步靠在了边缘，远处就是城市，他眼底映着灯火通明。
“翠哥，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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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