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虽然坐在沙发上,但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外。
抛开嫌疑不谈,这确是一个可爱的人类,他想。机敏、勇敢、还有些奇思妙想。
原本,帮他回魂只是用来利诱的条件,但他改了主意。
只要他确实无辜,积极配合,他不介意真的做实。
好孩子,值得被奖赏。他当然不是小孩,不过在他的年龄面前,这些凡人都是小孩。
就像人类不会同蚂蚁计较,他也一样。
于是当随函走进客厅时,就对上了其眼神,但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像在看什么小猫小狗。
他有点怀疑,自己在这妖怪眼里,到底是什么存在。
不过,他的担心又散去不少——毕竟他脑补的,什么美色引诱、吃鬼进补等,应该不会发生了。
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情有可原,毕竟传统文学和网络小说里,都不乏这类情节。
于是随函心虚一瞬,便正了心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别枝发现,这小鬼进来后,视线和他一触即分;随后,便放松了不少,很快又变得局促正经。
别枝疑惑: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正事要紧。
“请随意,”随函听见他说,“那么,我们来谈谈,上个月7号晚上的事情吧。”
“上个月!”
“是的,”别枝点点头,“上个月,你已经睡了……”他略略思索,“四十七天。”
“……”
沙发上的男人坐靠扶手,单手撑脸,神色温柔又认真。但随函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以为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实际上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这中间发生的事情,他只能听信这妖的一面之词。
眼前的男人,疑似绑架自己,疑似背后看戏,自己真的可以相信吗?
别枝惊讶地发现,四十七天一出,这人的防备又竖了起来。
他不是田鼠,应该是刺猬。动不动就竖起尖刺,虽然这对他毫无威胁。
不过,倒是警惕,别枝暗自点头,不是傻白甜。
沉默一时在屋内流淌。
别枝也没有继续说话,只用妖力操纵,往茶几倒了两杯水,然后推给对方一杯。
随函注意到他的动作,他想了想,还是道谢:“谢谢您,但是我现在,大概是不需要喝水的。”
这是招待上门客人的礼节。
随函望了望门口的月色,走到茶几旁坐了下来。
然后他就听见,对面的妖安慰起他来:“你突逢此变,情绪大起大落是正常的。”
“不过,也请你保持理智,别被负面情绪裹挟。不要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说得轻巧,死的又不是你。
余光中,对面的人撇了撇嘴,大概是在腹诽自己吧。
别枝便轻轻一敲桌沿,丢出了糖衣炮弹:“毕竟你若成了怨灵,就回不了魂了。”
此话一出,随函便满脸震惊,追问道:“真的?”
“我还能回魂?我、我不是已经……”
“我可没说过你死了。”别枝轻笑。
还是丰富的表情更适合那张脸,鲜活、生动,很漂亮。
随函只觉这妖笑得狡黠,恨不得冲上去拽着他领子摇晃,重要的事情要先说啊!
恶趣味的老妖怪!但他很有自知之明,只在心里演了小剧场。
转而对上老妖怪的目光,殷勤道:“求仙人指点!若能救我一命,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话音刚落,别枝便笑得开怀。
如果这都是卧底,那算他眼瞎。
“仙人?”
“当然!”总不能喊妖人吧,随函心下默默。
而面上,还是挂着讨好的神色:“大仙的说法自古有之,您可不能妄自菲薄!”
“嗯……”别枝点点头,又打趣道:“结草衔环?”
“若我能回魂,仙人这和我再生父母有什么区别?
“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这可是救命之恩!放在古代,那可是要以身相许的……”
“咳咳……仙人我胡说的,您别当真啊……”
随函立时收敛了。他在心里又给了自己两巴掌,叫你说话不过脑子!
别枝自然没有上心,他是看出来了,这小鬼内心活动很是丰富。
看他目前的态度,他想,也不必威逼了,此人自会好好配合。
于是别枝也不再兜圈子,拿出了一部手机,放在了台面上。
“你的手机。里面有这段时间的各种消息,你可以先行查看。”
“首先要和你说一声抱歉,”他正色道,“你的手机我是看过的。”
随后话头一转:“当然,是在正规部门的帮助下,也没有浏览你的**。”
随函赔笑:“没事没事,没什么不能看的……”然后反应过来,“正规部门?”
别枝继续往下说:“你的情况比较复杂。”
“那晚被袭击后,你其实并没有死亡,你的状态,更符合生魂离体。”
“你的身体依旧活着,目前,在槐江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
“至于你疑惑的正规部门,叫玲珑司,是人间的特殊机构,专和妖族打交道。”
“他们专职处理类似事件,或许你更熟悉他们另一个名字,红豆。”
“红豆?那不是我公司吗!”随函惊讶。
别枝挑了挑眉,之前他得知,此人是红豆员工时,也同样惊讶。
“是,玲珑司为了能快速支援,所以成立了红豆公司,日化品牌开遍各地,很合理。”
随函:我去!
“不过红豆也有两套系统,你入职的,是正常的日化线;另一套非常规系统,不对外招聘。”
随函点点头,表示理解。这就很合理了。
“你的身体好说,伤势不算严重,很快就能痊愈,比较糟糕的是你的灵魂。”
别枝略微停顿,用眼神示意,有话就问。
“那晚,我为什么会……误入,呃,”随函一时找不到词语形容,“都市怪谈?”
别枝被噎了一下,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也还在调查中。”
他多少有点底气不足,便转移了话题:“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的灵魂很糟糕吗?”
随函:……
遇到难回答的又不说了。
但还是要继续接话。
“自然想,”他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袭击我的是什么妖怪?”
随函当初以为是狗,后来知道不是,现在让他变成这样,肯定不是普通的妖。
“那先来说说你的经历吧。”
别枝将话题抛给随函:“说说那晚你记得的事情,从怎么进入结界,到在街上的见闻。”
别枝真诚地建议:“最好不要有所隐瞒,一点细节,或许就是问题的关键。”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伤害你,若我真想,留你一人自生自灭即可。”
“那晚的事情,我们都是受害者,有共同的利益倾向。”
“你若不放心,可以求援玲珑司,”别枝点点他的手机,“以你红豆员工的身份,他们会重视的。”
对面的男人正襟危坐,随函明白,他的闯入是事情的关键。
可他确实不知道原因,只盯着手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照常回家而已。”
别枝皱了皱眉。
“那晚,我走红石路回小区,街尽头就是小区侧门。”
“走到事发位置,就看见一条狗……就说狗吧,你懂就行。”
“我看见那条狗被捆住,原本以为是虐狗的,”说到这里,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对面。
然后才继续说:“所以我准备靠近,那狗在路中央,容易被车撞。”
“结果没走几步,侧前方又窜出来一条狗,还发狂了。我知道自己跑不过,所以准备自救。”
别枝打断了他:“你就没有听见有人说话吗?我当时一直在阻止你。”
这下倒是随函愣住了:“没有,我并没有听见有人说话。”
“我视线里空无一人,只有两条狗,”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后面才发现,地上有一只喜鹊。”
所以当时听到的鸟叫,就是……随函又瞥了一眼,这老妖怪,原型居然是喜鹊吗?
别枝没有被点破原型的尴尬,也没有理会小鬼偷摸的打量。
“我只听到了鸟叫声,没有人声。如果我听有人阻止,肯定不会贸然上前。”
别枝点点头,当时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凡人所听所见,果然不对。
“然后呢?”
“然后……”
别枝听到了一个,原以为在救助受害动物,却发现自己误入都市奇谈,结果因为法器碰瓷,最后被无辜牵连的路人的故事。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随函举手比“四”。
“我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的,就是误入的路人甲!”
“当时我被屏障隔开,就看出来保护意思了,也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好狗。”
“我其实就等着出去了……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还是一头牛马。”
说着说着,他低了声气:“就是,你也得理解一下,我一个普通人,有点好奇很正常对不对?”
“所以,我就摸了一下……真的就一下!”
“然后……我也没想到啊……”
随函低下了头,满脸悔意:“要是我不手贱就好了……”
这样,我还在过我的牛马生活,有能回去的住处,有实现价值的工作,有彼此牵挂的朋友和家人。
一声轻响拉回了随函的思绪,是水杯磕在桌面的声音。
只见别枝站了起来,朝大门走去。
“还想欣赏门口的月色吗?”随函听见他这么问。
“……不。”
“想必,客人也不会介意我关上门了。”
“您请随意……”
“那么,”别枝关上门后转身,对低落的灵魂说,“请双手捧起那片羽毛,然后闭上眼睛。”
“……”
随函看着飘到眼前的羽毛,不明所以,这是他出门前丢下的。
但,老妖怪的神色温柔,眼神里似乎透露出“试试看”的鼓励,非常具有迷惑性。
于是,他伸手握住那片羽毛,缓缓闭上了双眼。
随函想,如果这就是结局,那好吧,都怪敌人太狡猾。
他在黑暗中忐忑等待。
别枝看人闭上眼,抬手召出了穿月。
妖力流转,随函手心的羽毛,也在一起闪烁。蓝紫色的光芒映照,神秘又绮丽。
“好了,睁开眼吧。”随函听他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眼时,只有手里一片闪光的羽毛。
随函抬头,对上的那双含笑的眼睛,它仿佛在问自己:你在期待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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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