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末，莱茵如约来到书店的密室，海泽尔坐在桌边，在莎草纸上批注着什么。
“你来了。”海泽尔冲她点点头，温柔一笑。
“今天我会教你初步认识，作为斩影局的情报员需要掌握的核心技能之一。”她将桌上的信纸推到莱茵面前，“看看这封信，感觉怎么样？”
莱茵低头快速扫视前几行：
昨夜风声很大，我梦见旧日庭院。
风吹过窗棂时，你是否也听见了？我常想，那晚的栀子花会不会一直开到今夜……”
莱茵沉默几秒后开始推理。
她尝试统计字频，提取诗句结构，甚至拼接段落首尾字母，却一无所获。
她的指节紧紧抵住信纸边缘，蹙起眉头。
“看起来只是家常问候，对吧？但斩影局不靠藏词，而是靠独有的密码体系，我们称之为‘镜投法’。”海泽尔笑了，她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镜语册，我们破译情报需要用到的东西。”
她指着某页：“使用螺旋五式，从字母坐标重组内容。”
海泽尔带着莱茵一起数：“第一行第三个，第三行第五个，第五行第七个……”
一边数，一边抄下那些字母，慢慢排列出新的语句。
几分钟后，一串工整生硬的字符浮现：“今晚销毁第七卷宗。”
莱茵怔怔地望着那些字母，目光在信纸与镜语册之间来回跳动，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
“真有意思……”她小声道，苍白的双颊泛起微红，不知是兴奋还是激动。那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是解开最后一道竞赛题，而眼前这套从未接触过的密码体系，只要记住方法，就能完美破译出真实信息，想到这，心底就不由自主地涌起安全感。
“还有其他的练习吗？我想再试一次，看看会不会比这次更快。”莱茵侧过脸，仰面看向海泽尔，少见地流露出雀跃的情绪。
“当然，你一定会很快学会的。”海泽尔弯起眼睛，笑容比唇上的口脂更加耀眼。
直到傍晚，海泽尔对莱茵的学习能力而感到惊叹，仅仅一天时间，莱茵就背下了镜语册的所有破译式，还能尝试用镜投法写信，尽管真实内容非常简单，但是对于初学者来说进展飞速。看见莱茵那副踌躇满志的精神气，她再次庆幸自己能遇到莱茵，引导她进入斩影局。
回到书店一楼，海泽尔为莱茵倒了一杯热可可，自己充了一壶咖啡，热可可甜腻香气与咖啡的苦涩风味交织在一起，配合着唱片机流淌的古典旋律，让人精神舒缓。
“再过一段时间，我会教你如何仿造字迹，这样就算信件泄露也不会找到你。”海泽尔吹着杯中升腾的雾气。
谁知对面的女孩道：“仿造字迹的话，这样算是合格吗？”说着，她随手拿起纸笔，写了几段。海泽尔身子微微前倾，只见那张纸上赫然浮现三四段迥然不同的字迹，娟秀工整的，紧凑拘谨的，狂放随性的，潦草松散的。虽然贴近细致观察，方能看出些猫腻，但乍一看，无论怎样都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海泽尔瞳孔微微放大，她记得这几种字迹：四年前，她还没成为《王都观察报》的主编，不知从何时开始，报社总收到匿名投稿，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西区七街街区初馆的感恩晚会真实揭露。
那段时间，每隔几天就会收到一封不同字迹的信，邮编地址，每一封都不相同。
和她同期的几名记者和主编，拆开信件没扫几眼，脸色一变，默契十足地默默扔进废纸篓处理了。
海泽尔跟他们一起处理掉那些信件，又悄悄留下一份，上报斩影局，再通过自己培养的线人，暗地调查感恩晚会的主办方和资助人。
结论：确有此事，甚至比信件上写的更为过分。
斩影局很快处理了主办方，她也因为提供线索而受到嘉奖，海泽尔在一次地下集会里，把那封匿名信的事情说了出来：
“是那位不惧困难的投稿人的功劳，还要感谢那位勇敢者，愿意不计麻烦地投稿。我只是刚好在报社工作而已。”
海泽尔一直很佩服愿意把真相说出来的那位投稿人，而现在……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身旁女孩认真又雀跃的侧脸。她不会忘记那样的字迹，正是出自身旁之人的手中。
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让她觉得熟悉。
原来她们四年前就合作过一次啊。
海泽尔抬头看她，嘴角噙着笑：“你从哪里学的？”
“我在家附近的街区学馆的时候，帮同学代写作业，为了不让老师和家长发现，慢慢学会的。”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骄傲。
海泽尔忍不住笑了：“不错，那么我在以后的字迹教学里会跳过基础练习。往后在教学的时候写密信，都不要用你自己的字迹了，养成习惯。”
莱茵点点头，端起茶杯啜饮着热可可，甜蜜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心底藏起来。
“说到学校，莱茵，我想知道你目前在克罗夫特学院里，是一个什么样的立场？比如说关于育成计划，你是以什么理由申请的？”
莱茵沉思片刻，似在回忆：“理由大概是，家庭经济条件低下，叔叔工作幸苦，想加入育成计划进入暮契所工作，以便分担生活压力。”
“不错，但这还不够。”海泽尔开口，语气和缓，“你说的这个只是客观原因，若是想要更好的伪装，就要表现出自己的主观原因。就像我，我表现出的，就是一个为了名利而为贵裔们宣传的人。有明确的立场和**，显现出他们误以为的破绽，那些家伙才知道怎么控制你，对你更放心。”
面前的女孩略微思考，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海泽尔目送着她推开店门，单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本日为代号“寒鸦”进入斩影局后首次接受教学。全程未发生拒抗或畏惧情绪，表现出明显的理解能力与任务配合意愿。
教学内容包含基础编码规则、字迹模仿技艺及书信伪装策略。
初步能力评估：
镜语反应：可在半刻钟内理解基础排列规则，十分钟内复写一段简单有效解码内容。远高于同期候选人平均时长。
字迹仿造：展示四段不同风格手写字样，肉眼初检察未发现明显伪造痕迹，具备优秀笔控能力与模仿潜质。可跳过初级训练，直接进入二级模拟测试。
总结：
“寒鸦”在全程训练过程中展现出极强的学习能力与情报素养，情绪稳定、目标清晰，自控力远超同龄人。初步具备我局高级情报员的培养潜质，拥有长线培养价值……
……
随着钢笔盖上的“咔哒”声，海泽尔拧熄电灯，墨迹未干，借着从窗外透过来的月色，泛着微弱的光。她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夜晚的运河带来清爽的风。
她回想起那次处理莱茵的刺杀装置后，通过测试人员的报告，她的上级终于对“寒鸦”提出质疑：她入局太晚，又恰好在进入暮契所之后才被引荐。这样的身份，在情报系统中，等于危险信号。
于是她递交了担保申请，自愿承担寒鸦的全部监管任务：
“我承认，这次装置测试的危险性超出预料，然而我并不认为这是不可控的危险，若能够合理引导，“寒鸦”将是我们斩影局近年来少有的高潜卧底人员。
因此，我提出申请，由我直接监管她的培训与行动计划，并签署内部监管协约。如出现不可控状态，由我个人承担信息失控与行为背叛的相关责任。”
申请批准，自那以后，关于“寒鸦”的一切，都由她亲自监督。
窗边的夜风吹起她一缕鬓发，搅乱她的思绪。海泽尔抬起头，望着窗外倒映月光的运河水，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女孩在第一次破解镜语机制时，那一瞬间因惊讶与兴奋而浮现的神情，眼睛发亮，像是映在水面的月光。
光是看着，就让她感到一种过分的满足与自豪。
她当然希望能培养出一位优秀的情报员，更何况，这位新人，是由她亲自挖掘，亲自引荐的人选。
可她心里清楚，不只是因为对方的才能。
那女孩身上的某些影子过于熟悉：那种压抑的愤怒，冷静得麻木的理智，还有在压力与孤独中自学求生的本能……那是她作为孩童时镜子里的自己，是她在漫长噩梦里早已学会忽略、封存的部分。
她不愿承认那种熟悉感带来的震动，却也不愿看着那个影子再一次被磨损、消耗、甚至奔向死亡。
所以她签了担保书。
也许是因为作为前辈的责任，也许是因为某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