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两难

在同一天的傍晚,那座废弃的教堂传来饱含怒意的低吼:

“我父亲只不过是没有及时向他们行礼,就被打成那样!”

卡南猛地捶在椅背上,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双目猩红,几乎要落泪。

“明明知道他双手提着工具袋,背上还绑着那么重的木材,就以‘态度轻慢’的理由把他拖到街上打!

眼眶都是淤血,打完被送到医院才发现手臂骨折了,他可是最厉害的木匠……”

卡南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着,由于情绪起伏太厉害,他的胸口不住的起伏咳嗽,格里特赶紧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秩序署怎么处理的?”

“处理……哈!那可是绯冕裔的机关,谁会处理他们自己人?”

他咳嗽几句,接着说:“我妈找到警卫官希望能报案,那个负责接待的人还是跟我们一样的二等公民呢!你们知道他怎么回复我妈的吗?他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下次让你爸注意点,不要只看眼前的路。”卡南气得又没吸上气,开始打嗝。

“太过分了!所以只因为手上有东西就活该挨打?”

“如果不是我们这些人做杂活,他们哪有地方住!”

“绯冕裔的走狗真是哪里都有。”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气氛一时间沸腾起来,炽热的空气蔓延在每个人四周。

“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气愤,我理解你,卡南。”格里特郑重的点头,缓缓将水壶递过去,像是递出一点安慰,“但你绝不是一个人,我们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卡南猛地甩开水壶,水壶落地滚出几圈,溅出的水迹打湿了格里特的裤脚。他没道歉,甚至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一脸涨红地吼道:

“就靠这一群窝在屋子里互相取暖的学生?”

“格里特,你知道我妈昨天去秩序署报案,却被他们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拘留吗!”

“你不觉得你建立的互助会,到头来不过是让我们在这里抱怨几句,哭一场,然后装作无事发生,继续低头做人吗!”

他说到这,拳头狠狠捶在膝盖上,咬牙切齿地道:“有什么用!格里特·埃文斯,你告诉我,这难道能改变什么!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办法’?”

他声音已经哑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憋了许久的怒气终于找到宣泄口。

现场一片静寂,大家小心地看了一眼卡南,又偷偷瞄着格里特的脸色,却默契地闭口不言。

格里特环顾一圈,视线快速扫过那些沉默着的同学们,心中慌乱:

他们都在听……可没人反驳?

所以他们也这么想?

他凭什么这样说我?我可是唯一试图做点什么的人,明明是我成立的互助会,他们才能有这样一个发泄痛苦的地方……

不行,我现在要是沉默不语,就真的成了他说的那种人。

这种可能性,就像还在滴水的裤脚贴在小腿上,湿冷又难堪,怎么甩都甩不掉。

可同学们还在看着他,等他回应。

他要么站出来,要么就真的被贴上标签,钉死在墙上。

格里特不敢想象。

不!我不能是这样的人。

我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他咬紧牙关,像是要吞掉那句羞辱般的质问。

必须反击,必须立刻站起来,好让那些质疑的种子烂在土壤里。

而这些混乱的想法,只在一瞬便掠过他的脑海。

“所以你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格里特拧紧眉头,脸色微变。

“你觉得这个互助会只是个窝在屋里取暖的借口?”

他猛然抬头,语速加快,仿佛怕别人再质疑他。

“那我告诉你,唯有让那些混蛋付出血的代价,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他声音拔高一截,像突然掀翻了某道界限。

众人一震。

“什么?”卡南怔住了,眼中怒意还未散尽,但已多出一丝不可置信。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捂住了嘴。

“如果这个世界只听得懂暴力,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暴力。”

他声音一顿,眼中火光透着不容置疑的狠意,炽热而危险。

“怎么,你不敢么?”格里特微微扬起下巴,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状态盯着卡南,随后环视众人。

有人在角落低声嘀咕:“……真的要反击了?”

格里特没犹豫,哪怕他自己根本没有计划,只是顺着那份情绪说出口,像赌上一切的决然:

“我要杀一个绯冕裔。”

空气静了几秒,随即如雨后春雷炸开:

“干得漂亮!”

“总算有人敢说出这种话了!”

“不是一直都该这么做的吗?”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仿佛一颗火星落进堆满的火药,一瞬间引爆了整间屋子。

格里特站在中央,听着那一声声高喊,看着那一张张望着自己,炽热而激动的脸。

身体变得飘飘然,红晕攀上他俊朗的双颊。

他再次展露出自信灿烂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守住了这个场子。

他守住了众人眼中的自己:那个敢想,敢做,敢反抗的格里特·埃文斯。

夜晚,窗外的虫鸣被窗户和绒布窗帘隔开,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书桌上,母亲切好的水果摆在一只骨瓷碟中,边缘画着手绘花纹,是她前阵子从集市挑回来的新物。苹果片已经氧化,颜色发暗,散发出微甜的香气。

盘子旁,一只做工精巧的机械鸟静静地立着,那是父亲小时候出远门时带回的礼物,现在褪去了明亮的涂装,黯然地侯在一旁。

格里特坐在床沿,手肘抵着膝盖,脑袋埋在掌心里。

傍晚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可他胸腔里的热血,似乎开始变质,发酵成一种隐隐的不安。

可他一想到同学们眼中饱含着对他的期待,就无法放下心来,大脑里有个时钟不断滴答作响,提醒着自己在众人面前发下的誓言。

但,只靠他一个人来计划,还是太困难了。更何况,他还没确定目标人物是谁,仅仅是学校里的绯冕裔,也没什么代表性。

他虽然担任学生会的副会长,但是接到过最多的任务,却是协调绯冕裔学生和同族学生的矛盾,或是各种大大小小的事物,很难接触到哪些有权有势的贵裔。

要是有人能接近……对啊,同龄人当中,最能接触到那些家伙的,不就是莱茵吗?

前几天她还成为了暮契所的正式研究员,能见到各种贵裔们的机会很多。自己和她又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也许能够拉她加入这个计划?她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跟着绯冕裔代表的含义。

他伸手拿起那只机械鸟,冷硬尖锐的触感并未让他感到不适,他出神地盯着那只泛着金属光泽的翅膀,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不那么寻常的一个午后。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莱茵·科斯莫。8岁的格里特正独自帮母亲看裁缝铺,百无聊赖地等今天下午来取衣服的安德叔叔。

他咬着笔杆,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学校老师留下的课后作业,草稿纸上反复演算,解的他心烦意乱,干脆推到一边。

拿起摊开在手边的那本书页卷边的冒险故事,看年轻的男主角是怎么带领自己的小队杀掉恶龙的。

“打扰了,我来取今天下午的衣服。”一道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格里特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站在门口。

她披着一头黑缎子似的长发,一双像教堂玻璃的钴蓝色眼瞳嵌在眼眶。纤长的眼睫自然垂下,在眼尾投下一道阴影。在这片街道,或是整个桑图内玛,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脸孔。

“你是谁?我妈妈说是安德叔叔过来取衣服。”

“安德叔今天很忙,我帮他来拿的。我是莱茵·科斯莫,安德是我叔叔。”

格里特这才发现,柜台上那些衣服,都是给小姑娘穿的衣服,再想到之前他听母亲说安德叔叔最近接了一个远房侄女到桑图内玛,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哈哈,衣服在这里,拿好咯!”看着莱茵宽大的袖口,和歪歪扭扭的改衣针脚,以及沉闷过时的款式配色,就像那身衣服把莱茵装起来似的。

她确实应该换身新衣服了。他想。

“这是什么?”新街坊看见那本被随意摊开的作业,有些好奇。

“作业啊,学校老师布置的,你不上学吗?”格里特惊讶道。

“没上过学。”她摇头,“我前几周才来的,只有在王都住满五年才能拿到入学资格。”她凑近了些,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题目。

格里特见这一幕,心里很是感叹,他看见这样一个渴求知识而望眼欲穿的女孩,不禁生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于是他翻开草稿纸,递给她一支铅笔,再自己拿一支,热切道:“数学是很有趣的哦,生活中我们也会用到,来,我教你……”

“你这道题算错了。”

意想不到的回应,格里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应该是这样写才对。”她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列出公式,格里特眼睛都直了,因为她写的正是自己解不出来的那道难题。

“真的是正确答案吗?”他有些不敢置信,“你不是没上过学吗?”

“嗯,解答思路是这样,听好了……”莱茵细致地讲解释原理,虽然他没听太懂,但还是照着她的答案抄上去。

第二天,老师在课堂上对他大肆赞扬,说昨天的作业是竞赛题,全班只有格里特答对了。

一下课,同学们都簇拥过来,传看着他的作业本。

他脸颊发热,自豪感和心虚纠缠,只说那道题他可是想了好久才解开的。

一放学格里特就找到安德家敲门,这个时间印刷厂还没下班,开门的是莱茵。

“你也太厉害了,老师说那可是竞赛题,你是怎么做到的?”

“安德叔会给我带他借到的旧书,我看完就还回去。”她说。

“我可以把我的教科书都借给你!”

她笑了,格里特还是第一次见她笑,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总算有了点孩童的活泼。

从这以后,只要一放学,他就去安德家找莱茵,让她帮忙写自己不会的作业,作为交换,自己会带母亲做的点心给她,小孩子的友情就这样建立起来。

他自认交朋友,和人熟络起来是件很容易的事。先前他曾听街坊邻居们提到过,说安德的侄女模样端正,也很懂事,就是不大合群,沉闷孤僻的很。

现在看来只是他们不了解莱茵而已,或者说没有自己了解莱茵。

手心温热,原来是那只机械鸟的金属身体也被他的体温捂热,格里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他握紧拳头,眼里透露着不置可否的坚定,不知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让自己相信:

她一定会愿意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只要我让她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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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阳光来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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