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考核

第三天下午,莱茵如约来到书店。店里没人,她们坐在柜台旁,海泽尔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封邀请函推到她面前。

“你的任务是,扮作普通学生‘艾琳’,出席月底的二等公民官员沙龙晚宴,目标是获取教育部工作人员雷诺·盖特是否存在私下处置学生档案资源调度、帝院名额推荐等情报的证据。无需带回纸面材料,只需获取口供或确定“确实存在勾当”,即可通过考核。考核结果五天后就能知道。”

莱茵瞟一眼邀请函的日期,那天是周末,安德刚好要值夜班,不用担心为晚归找借口。

“这是你扮演的假身份资料,不要露馅。”海泽尔拿出一份文件夹,莱茵打开看,心中有了个大概。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海泽尔和莱茵坐在马车里,海泽尔从手包里拿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方形金属物件:

“这个是发信器,把它别在衣服内侧,任务完成后按下按钮,我会去接你。”

“祝你好运。”

莱茵进入晚会现场,快速环顾四周,脑海回忆着雷诺的照片。

她慢慢走到花园,里面的客人三三两两地攀谈闲聊。依然不见雷诺,正准备转身离开,她却发现了什么,脚步一顿,视线落到其中一棵植株上。

灰斜兰怎么会种在这里?莱茵往前几步,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细长的花瓣,灰绿的叶片,就是它没错。

灰斜兰虽然因其独特的花瓣出名,但它在西区三街的深夜安全事故里,还有个隐藏用法:

它的花粉与酒精反应后可使人产生眩晕、低血压、肌肉乏力。虽然并无生命危险,但是这种效果,在某些情况下足够用了。

莱茵拿出手帕采集一些花粉藏在外套口袋里。先备着点以防万一。

她终于在二楼的角落找到目标人物,莱茵端了一杯果汁,向雷诺表示敬意。

“雷诺先生,您也是桑图内玛教育部的?那真是太巧了。我是艾琳·塞维利克,来自星湾联合学院,现在读的是高年级,明年就要毕业了。”

“哦?所以你是以优秀学生代表的名义来的?”雷诺打量着面前的女孩,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不过看起来就是为了参加晚会向礼服店租的。

他满意地咧开嘴,笑容在脸上挤起来的沟壑像老树皮的纹。

“是……其实我特别希望能申请帝国大学院,但我们这种没有背景的学生……真的很难。”

她语速略快,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焦虑紧张。

“帝国学院啊……哪怕是同族的商人子女都未必能挤进去。”雷诺露出了然的表情。

莱茵听闻,小声说:“我听说像您这样的……在教育部任职的人,有时候能看到一些保送和特批的通道?或者,起码知道什么时候该投申请……”

“哎呀,这你就问对人了。我做的是区域档案整理,负责初选名额的前期筛查。你这种条件,如果‘配合得好’,也不是没有机会。现在的学生啊,太把制度当回事,殊不知这年头靠的是灵活。”

他斜眼瞥了莱茵一眼,嘴角挑起:“不过你还不错,知道来问我,说明你不傻。”

“我一直觉得,像我这种拼不过有背景的学生,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找对人……能认识您这样的前辈,真是运气。”莱茵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你倒是嘴甜。不过啊……说到底,我还是要先记录一下你的档案。形象、能力、交流印象……换个地方详谈吧,这儿人多,说话不太合适。我的公寓离这儿只需半刻钟。”

雷诺的公寓里,莱茵坐在光滑冰冷的牛皮沙发上,客厅里的壁炉上摆着许多造型复杂的金属工艺品。茶几上趴着一只宽口烟灰缸,里面堆满白色宽环状的雪茄灰。

莱茵低下头瞟着玻璃酒柜里的酒瓶,柜中斜放着几瓶陈年烈酒,有些瓶口封着厚蜡,有些连包装木盒都未拆,像展品一样静静立在那里。

资料里写的雷诺,明明只是档案整理部的小组长而已,可不论是这间公寓里过分夸张奢华的装饰,还是那些昂贵雪茄和酒水,都不像是以他的薪资能担得起的样子。

“哎呀,我一个人住的,没想到晚上会带贵客来这里过夜,没来得及收拾房间,见怪。”莱茵听见门栓转动上锁的声音,雷诺放松地走过来,顺手拿起酒柜上有着立体花纹的玻璃容器,金黄色的酒液倒入两个玻璃杯。

“来一杯?边喝边聊吧。”雷诺眯起眼睛,看着她。

对面的女孩把酒杯放到唇边,想到什么:“闻着太辣了,可以麻烦您给我加点果汁吗?”

雷诺闻言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童言童语:“果汁?那可太甜了,遮住酒味不就没意思了?像你这样青春年华的小姑娘,还是汽水合适,你肯定没试过白兰地兑汽水有多好喝。”

趁他在厨房里找汽水,莱茵迅速将手帕里的花粉倒进雷诺的杯子里。粉末很快消失在酒液里,比她想象的还要隐蔽。

看着莱茵分好几次才喝完,雷诺爽快的一饮而尽。

他似乎没过瘾,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面喝,一面慢慢说:“上面说今年帝院可能会增设几个编外名额,要我们这边先做一轮预备推荐,简档备查用的,走个流程。你既然找到我,那也应该明白,这种机会是留给聪明人的。”

莱茵垂下眼睫,心中暗自思索:她也不太懂这些内部流程,但依稀记得,在开学的职业规划课上,老师介绍过,帝院那边是走附属集团下什么“学术事务所”的通道,教育局好像不直接经手。她那时满脑子是进入育成计划的目标,其他的都漠不关心,早知道那节课认真听讲了。

真真假假她也没弄清楚,不过雷诺这套说法,怎么听都不像真的。那就试试看,看他是懂还是装懂。

她犹豫地开口:“我的老师说,如果是事务所筛的,一般是走蓝色纸档。但要是教育部直核,就要配上标线册登记……我不太确定是哪种。”

“唔,不分那么细吧,反正他们说了算,我这边也只是走个流程,文件多的记不清。”

莱茵点了点头,神情似乎松动,实则心里更沉了几分。

他果然顺着接下来了,还装出一副“太多流程记不清”的样子。虽然自己不清楚具体流程,但真内行听到她说错的地方,早就纠正了。尤其是雷诺这种:要真懂,哪能忍得了她讲错?应该打断她的话并纠正才对,她越是不清楚,他越该巴不得借机教育她、炫耀自己的“内部消息”。

除非他根本没这个门道。

“既然你有这个意愿。”雷诺放下杯子,撑起双膝艰难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客厅一角走去,“一半这类申请材料都要留一份。你不介意现在拍张证件照吧,就站在那边,很快的。”

“档案照?是走哪个流程?是蓝底六寸那类吗?”

“对对,就是蓝底哪个。”

莱茵轻轻点头,走到指定地点,指甲死死扣着手心。

她现在的身份是艾琳·塞维利克,要是被记录下来,洗出照片交上去,她的身份早晚会暴露。她不能保证,自己在此之后还会不会见到雷诺。他只要存在一天,就是对她的证据。

雷诺晃晃悠悠地调试相机架,对准莱茵:“来,笑一个,姿态放开些,别那么拘束。像你这样的,笑起来应该会更受欢迎吧?嘿嘿。”

刺目的闪光灯袭来,莱茵下意识侧过身去,抬手挡住眼睛。

“啧,浪费我一张胶卷。”雷诺骂骂咧咧道。他不住的揉着太阳穴,脚步虚浮地朝莱茵走来:“要不要我教你怎么拍照?”

“咕咚”一声,雷诺跪倒在地板上。

“雷诺先生,您还好么?”莱茵慢慢走到壁炉旁。

“该死的,我站不起来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需要我帮忙吗?您看起来很不好。”她试探问道。

“快把我扶起来!”雷诺叫嚷道。

莱茵站在那没动,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那个相机的胶卷怎么拿出来?”她突然问。

“什么?你是想威胁我?”雷诺更加愤怒,“你完了,艾琳·塞维利克,对吧?明早我就撤你档案……照片?做梦!”

“铛!”只听得铜器撞击的闷响,雷诺手脚仿佛瞬间被扯断神经,手臂痉挛地抖动,整个人像被抽离脊柱,扑向木地板的怀抱。

血从铜烛台的底座缓缓滴下,另一端是莱茵紧紧抓握住的颤抖的手。

当她把烛台砸到雷诺的脑袋上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骨断裂的脆响。

她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痒,伸手一摸,黏滑湿润的触感。

她没想到血会溅这么高。

手心细细麻麻地刺痛,原来是她抓的太紧,把那柄烛台的浮雕花纹印在手掌上了。

喉咙干的发紧,她茫然的盯着地上那具余温尚存的尸体,她想挪动脚步到那台讨厌的相机边上,但是血液如河流一般蔓延至她的脚旁,汇成一汪血泊,她好像陷进血泊和地板混合而成的沼泽里,僵硬地动弹不得。原本被酒精催起的困意瞬间消退,像是踩入深冬结冰的湖面,整个人都浸入了寒意。

如果雷诺明天去找“艾琳·塞维利克”的档案,就会发现根本没这号人。万一他有心追查下去,有可能暴露斩影局的事情。她能想到的最简洁的方法就是这样做……脑子一团乱麻,心脏跳的很厉害,鼻腔里充斥着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味,莱茵有点想吐。

现在要干什么?把他藏起来?之后会不会被发现?事态有点失控,她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进监狱了。

莱茵余光瞟见那台相机。

现在可以提前练习拍入狱照了,哈哈。

她站在原地,猛然神经质地望向地板。她觉得雷诺刚才动了一下。像是还在喘气。

不……不对,是她耳鸣太厉害了。

“叩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

莱茵浑身一颤,但是没出声。

“打扰了,请问艾琳·塞维利克小姐在么?”门外是海泽尔的声音,莱茵心中安定下来,迈着有些发软的腿,悄悄开门,海泽尔闪身进屋,快速锁好门。

“你这是……”闻到屋里的血腥气味,海泽尔惊讶道。

“我觉得他活着会暴露身份和斩影局……”莱茵避开她的眼神,不愿去探究那双眼睛里,是关切还是责问的情绪。

海泽尔注意到莱茵手中还在滴血的烛台。

“我是不是搞砸了?”

“没事,能解决的。”海泽尔慢慢掰开莱茵攥死的右手手指,接过烛台放到一边。

海泽尔走到窗前,打开一条缝隙,朝外面吹几声鸟鸣。片刻后,门被节奏地敲响。

她打开门,走进来几个穿着平常的人,皆低着头,帽檐压的很低,莱茵看不清他们的脸。

海泽尔向他们稍稍点头示意,随后把风衣披在莱茵的身上,带她快速走出这栋公寓楼。

坐在马车上,莱茵有些提不起精神。她靠着窗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雷诺满头血倒在地上的样子,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腔里。

“你还好吗?”

“只是喝了点酒,有点晕而已。”莱茵半睁着眼睛,努力笑了一下。

海泽尔没再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勉强,今晚先到我那儿去,等身体好些再回去。”

莱茵没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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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阳光来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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