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泽尔所居住的公寓位于卡文街与布洛涅林荫大道的交汇口,这是桑图内玛市中心的老城区边缘,一条通航运河从街角延伸而过,房内装修雅致低调,墙面是浅色的壁纸,地板上铺着米色羊毛绒地毯。客厅里有一张浅绿色的布艺沙发,窗边常年放着一架木质立式留声机和堆叠整齐的报纸、信件、文件袋。书架靠墙而立,藏书从政经社论到心理分析、绯冕法典,内容庞杂。
“房间有点小,不好意思。”
“哪里,对我而言已经非常好了,谢谢海泽尔女士。”莱茵穿着海泽尔给她准备的睡袍,坐在柔软的床边。
莱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虽说床铺和被子都比家里的要柔软许多,但她仍旧难以入眠。想到客厅那扇面向运河的拱形窗,莱茵悄悄推开门,却被客厅的灯光刺地眯起眼睛。
海泽尔坐在桌前,正低着头写着什么,手速飞快,笔尖和莎草纸接触发出沙沙的声响,熟悉的声音令莱茵放松些许。
“怎么了,睡不着吗?”她抬起头来询问。
“有点吧,我不困。”看着被文件袋盖住的稿纸,莱茵忍不住道:“海泽尔女士在写采访稿吗?”
“不,在写你的考核行动记录。”
莱茵呼吸一滞:“我会通过吗?”
“要看交过去后上线的判断……我当然希望你能通过。”
“雷诺没有帝院的名额,那些话都是他骗人的。虽然我还不清楚他的真实目的,但可以肯定他在收集学生的个人资料。也许他在做某种筛选。他拍了我的照片,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我担心这些东西会留下证据,所以必须阻止他。”莱茵慢慢往前几步。
“另外,我有个问题。”她抬眼看向海泽尔,“斩影局为什么会对绯冕裔的帝院名额这么在意?作为专业组织,应该会对任务目标做背景调查。就连我都能看出雷诺根本不具备内部推荐的资格,你们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的任务只是表面上是那样,对吗?”
海泽尔温柔一笑,放下手中的钢笔:“你适应得很快。”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暖色灯光下更显明亮,却看的莱茵后背发麻。
莱茵低下头:“我明白我只是个等待审核的新人,你们要防着我,也是合理的。”
“你说的没错,但这并不代表你的行动是无用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能确定我的猜想了。”莱茵垂下眼睫轻声道:“雷诺的生活水平与工资完全不符,那些奢侈品应该是受贿的回报。他手上能作为筹码交易的,恐怕就是学生的资料。”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海泽尔拿出一张新的莎草纸盖在桌面上。“明白了,我会把你对雷诺的推测加入这份报告里。”
海泽尔起身去厨房加热牛奶。
“是因为今晚的事睡不着吗。”她回头问。
“算是吧,我有点……紧张。”
“害怕”二字在莱茵的舌尖上打了个转,最终吞进胃里。
“我那时也是这样,比你更害怕,你已经很厉害了。慢慢来,都会有这样的过程。”海泽尔把热牛奶倒进茶杯里,莱茵端过杯子,热度透进掌心,有点烫,却也让人安定下来。
“你今晚和我透露这么多,可我还只是个考察期的新人,你就不怕我转头就出卖斩影局吗?”
“我相信一个计划那种刺杀方式的人会有对应的觉悟。至少我能确定你的立场。”
海泽尔坐回沙发。莱茵看了她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莱茵沉默几秒后,像是被某种念头突然击中,或者只是忍不住了。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微微僵了一下,像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
“抱歉,我可能是困糊涂了,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吧。”莱茵有些尴尬,她赶紧放下空茶杯准备回房。
莱茵的手腕被轻轻拽住,海泽尔把她拉近自己。一只手覆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缓缓拍着她的后背。
感觉比想象中还要瘦。春季的睡袍轻薄,海泽尔能摸到她凸起来的脊骨。
闻到她发丝间特有的味道,像是回到初次见面的时候。
在把莱茵扶稳后,海泽尔细细打量着面前那女孩,她有着瘦削的下巴、挺翘的鼻梁。薄唇,皮肤纸白。这样的长相本该给人锐利的感觉,但是她眉型平和细长,冲淡了那份锋利。纤长的眼睫自然下垂着,遮掩钴蓝色的眼瞳,仿佛总有没能说出口的话。眉眼间似乎总带着点哀愁,但是只会默默地独自消化。那孩子整体给人的感觉,既不亲和又缺乏攻击性。哪怕她们紧紧相拥,把胸口贴在一起听对方的心跳,她还是会觉得莱茵离自己有好几步远。
可就算只是这一瞬间的依赖,她心底依旧涌起满足感。
意识到怀中的人稍微后退,海泽尔松开双臂,看着莱茵向她小声道谢,迅速返回房间关上门。
莱茵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她反复回忆海泽尔的动作与语气,仿佛在确认那份温度是真实存在的。掌心已然冰冷,可那一瞬的靠近还在心口发烫。可她知道,真正难以冷却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第一次开口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这句话她早就在心里说过无数次。其实早在那个采访的夜晚,海泽尔对她说“你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的夜晚,她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太一样了。
就像现在,只有看到尸体后,才能意识到活着的喜悦和对生的**。
很久以前,她也想过靠近谁,可那样的念头总被压下,像是犯规,像是亵渎了她作为为“遗物”的责任。
可是现在……
她忽然发觉,如果自己真的只是遗物,就不会对“活着”本身有所渴望。
那份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不属于父母,也不属于刺杀计划,是她自己的,是独一无二的、未经指令的、生命自发的渴望。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活着”,但她第一次愿意承认自己想要活下去,不是为了延续谁,不是为了达成什么。
只是为了她自己。
莱茵缓缓呼了口气,像终于在一个漫长寒夜里找到一处不被北风肆虐的角落。
“如果还有更好的路……我当然会选那条。”
她在心里默念着。她不想再作为遗物活下去了。
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她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次日清晨,莱茵悄然离开。
海泽尔来到次卧,只看到被叠整齐的睡袍与被子,床单一丝不乱,仿佛她从未来过。
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将那件睡袍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