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钟声慢慢响起,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离开教室,莱茵被年级导师叫住,要到办公室交代任务给她。
“明天不用来上学了,《王都观察报》那边的温特弗德女士要采访你,她会在校门口接你。作为育成计划优秀代表,记得好好表现。”
“好的,我明白了,请老师放心。”莱茵微微鞠躬,得到老师允许后才离开。
斩影局的“冷杉”……她想到那天的字迹对比。这个女人想干什么?莱茵靠在墙边,深呼吸平复心情。没事的,反正只要像往常一样就好了,这就是一场采访而已……希望如此。
不知为何,今晚莱茵难以入眠。她的大脑不断模拟着自己筹备已久的计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七月,她将执行一场谋划已久的刺杀。
目标是克罗夫特家主:爱伯特·克罗夫特。代表着新政策和育成计划的发起人。
她不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在这片被权力与沉默填满的真空世界中,所有的呼喊都被消音。人们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活下去,却忘了抵抗是什么样子。
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做什么,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难以改变一个世界。
于是她决定成为那个信号。
就像母亲对她所教导的那样: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在那之后,她就像一艘孤独漂泊的船,驶入被压抑与恐惧笼罩的海面。
四周漆黑,没有回声,也没有回应。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掀起浪潮,于是选择燃烧自己的船只,用短暂的火光去照亮浓黑的雾。
为了让那些仍在航行的人,在黑暗中能够看见彼此。
而在那一刻,在爆炸与坍塌之间,所有痛苦压抑都化为虚无的那一刻。
莱茵闭上双眼。
心绪出奇地平静,像是船锚沉在水底。
至于明天的采访?她翻身坐起,看向窗外,月色晦暗不明,被云雾遮住大半,像几天没洗的锅里漂起的白霉。
只是配合表演罢了,像之前那样,说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就好,这种事情她在擅长不过。
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心里竟有一点点……不太安稳。
第二天莱茵起了个大早,在为数不多的便服中挑着合身的衣服。最终她穿上一件霉绿色的连衣裙,在学校路口等待海泽尔。
一辆马车停在街口,一位女士弯腰从车门探出,她的细跟短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精巧悦耳的“咔哒”声,一身高领衬衫和月白色半裙,稳步向她走来。
“走吧,科斯莫同学,去进行我们今天的采访。”
“为什么不直接在学校采访?”
“我喜欢边采访边游玩,这样会让整个过程更有趣一些,和不同的人一起游玩这座城市,又是新的体验了。”海泽尔不疾不徐道。
同样的路线走个好几次也会腻的吧。莱茵抿着唇,快步跟上。
不知道海泽尔是不是有读心术,她又道:“我采访不同的人会计划不同的路线,这样也能更让我了解这个城市。”
“温特弗德女士不是桑图内玛人吗?”
“不是,我是17岁才来这里的,和你同岁。”
海泽尔与莱茵并肩同行,她侧过头看着莱茵:
“虽然在桑图内玛生活了十年,但我依旧觉得每一天这座城市都在慢慢改变,它十年前还没有这样繁华,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才能发现它的变化有多大。”
海泽尔一边说,一边领莱茵登上钟楼。
在桑图内玛,就算是早晨的街道也繁忙无比,穿着克罗夫特学院制服的同学们从运河的对岸走来。
几辆装饰奢华的马车或是轿车直接停在校门口,里边坐的都是绯冕裔学生。与之比起来,相对低调一点的是二等公民富商子女,只在十字街口就停下,他们还需要再走上一段路。
石砖铺成的人行道上,街道两旁的人们低着头匆匆擦肩而过,神色带着早起特有的冷硬麻木,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互不关心,互不打扰,他们也没有这个义务。
“早晨总是生机勃勃的,对吧?”海泽尔突然说。莱茵把目光收回,点头的幅度很小。
“这也是采访的问题吗?”莱茵问。
“……看来你不太习惯开场白,”海泽尔从手提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我们开始吧。”
采访的问题中规中矩,和莱茵预测的问题差不多 。
基本都是她为什么想要参加育成计划,对绯冕裔和二等公民的共存观念这种问题。
她像在完成一张试卷,一道一道填上最标准的答案。毕竟这些答案她早就背熟了,知道怎么回答才能符合这些采访者的心意。
中午,海泽尔带莱茵离开了学院区,一路沿着运河向港口走去。
“作为育成计划的成员,平日行程排得很满,”海泽尔说,“今天就当是放松一下吧。”
午间的运河格外热闹。河面上来往的货船拖着低沉的汽笛声缓慢前行,岸边停着几只装满木箱的货船。石阶旁有人蹲着清洗刚捞上来的鱼,水面浮着碎银似的鳞光。
街道两侧挤满了店铺,铁锅碰撞的声响、叫卖声和人□□谈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街巷里回荡。油烟与香料的味道顺着风飘出来,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炖肉还是烤鱼。
海泽尔在一间不算显眼的小餐馆前停下。
门口挂着半旧的木牌,字迹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褪色。推门进去时,一阵热气迎面扑来,混着面包烤焦的香味和炖汤的香气。
店里不大,却坐得很满。靠窗的位置被留出了一张桌子,窗外就是运河,偶尔有船影从玻璃上映过去。
海泽尔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坐下。
“这里的烤鱼和面包不错,”她翻开菜单,“我经常在这儿吃午饭。”
莱茵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围。
邻桌几个码头工人正低声说笑,桌上摆着啤酒杯和一大盘刚出锅的煎肉。厨房方向传来厨具敲锅的铛铛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料味。
不一会儿,食物被端了上来。
刚出炉的面包还带着热气,外壳烤得微微开裂,烤鱼盛在深盘里,酱汁泛着浅金色的油光,旁边配着简单的蔬菜和一小碟腌橄榄。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粗糙的木桌上,照亮盘中的蒸汽。
“尝尝看。”海泽尔说。
海泽尔看着对面的女孩试探性地叉起一块食物,送入口中咀嚼。
没过多久,那两盘烤鱼被吃的差不多,只剩下一些酱汁。莱茵下意识伸手去拿烤面包片,胳膊却微微一顿,目光在海泽尔身上一晃,像是意识到什么,缩回手,准备重新拿起刀叉切块。
海泽尔像是没注意到这一切。直接把面包片撕成小块,用手拿着,动作流畅自然地往盘子里一抹,送进嘴里。
莱茵默默放下叉子,也把面包撕开,蘸了些酱汁。
海泽尔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轻轻掠过对面女孩的脸,果然,她原先有些严肃麻木的表情,也终于放松些许。
海泽尔一直相信,食物对人心情的影响,在她多年的访谈经验里,比莱茵还难沟通的被采访者多如牛毛。
她暗地里接触过太多这样的人:靠双手劳动却依然艰难度日。虽然黑面包和炖菜能填饱肚子,但缺乏其他营养物质。
她这段时期的跟踪结果来看,莱茵在市场买的食材非常单一:粗面包、土豆、扁豆和卷心菜,再加上一点腌肉的边角料──市场上最便宜的那一类。
而根据学院里的排名和资料,和日常的生活作息节奏,以及眼下的乌青来推测,面前这个孩子长期高负荷疲劳。
消耗多,恢复少,人的状态会越来越紧绷。
生活里只有家,学校,暮契所,三点一线,一成不变。
这个年纪的孩子,究竟为何会在心底里扎下这样的计划?
这种状态的人,动机往往不是单纯的绝望,而是生活被压缩到只剩一个目标。当世界只剩下一个终点时,人就会把自己不断往那个终点推。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喜欢我写的那本《逃亡清晨》,我其实很意外。”
苹果派端上来后,看着面前用叉子试探着的莱茵,海泽尔突然开口道。
“为什么?”
“那本书发表后,我收到许多读者的来信,他们很不满意主角最终死亡的结局。他们认为主角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磨难,理应有个幸福美满的结局,他甚至抛弃了所有爱他的人,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自愿赴死。”
面前的女孩手指停住,叉到一半的派悬在空中,冒着丝丝热气。
“但你当时说,你喜欢他的结局,是因为这对他是种解脱。”
年轻女孩的眉头忍不住轻微抽动:
“……我是那样说过,但我只是从主角的角度这样认为的而已。我不认为在那种情况下,主角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就是幸福的,不如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看来通过一些细节,人们总是会或多或少的暴露自己的内心想法呢。”海泽尔语调和缓,说的话却像是隔着一层布抓挠。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吧。”
傍晚,她们在运河的步行道散步,海泽尔不缺有趣的话题,她分享着在桑图内玛遇到的各种趣事,甚至还有一些传闻:
桑图内玛迎来前来工作大量涌入的人口,克罗夫特前任家主和他对妻子刻入骨髓的爱意……引得莱茵笑起来,她少有的分享了自己在学院参加的活动经历。
的初夏的风还带着点河边的凉意,血色的夕阳流进河里,天空和水面交融几乎一体。
“港口有个很特别的风景,只在暮秋季发生,你看过吗?”海泽尔在运河的栏杆边站定,回过头来问道。
“我不常去港口。”
“在暮秋季,有一种毛色漂亮的白鸟,或成群结队地飞向南边,远远看去,像一层白纱飘在空中。倒时候我带你来看吧。”
“嗯……噢。”莱茵顺着海泽尔手指的方向看往金灿灿的河面,又很快移开视线。
“我可以当作你答应了吗?”走在身旁的海泽尔忽然停下,往旁边栏杆一靠,傍晚的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在夕阳的余晖之下,反射出金丝的光泽。
莱茵被夕阳的光芒晃了眼,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意识到自己看得有点久了。
于是她听见女人的轻笑:“那么约好了,到那时我以采访的名义把你带出来,就当放松一天。”
今天的采访似乎意外的轻松,时间比她想象的要快很多。莱茵不自觉把脚步放慢,等待海泽尔结束采访。
“那么,莱茵,今天我们的采访结束了,非常感谢你的配合,让我看到了育成计划优秀成员的风范。”
她的语调依旧优雅温柔。
可是莱茵在听到这句话,心里竟无声叹息一声。
莱茵打算道别之时,看到巷子口那个熟悉的小身板在到处找寻着什么,看见她,立马狂奔过来。
等等,给他的跑腿费不是已经结清了吗?那孩子要是过来,自己的计划肯定会露馅的!
但她要是现在转头就跑,不就更显得可疑了吗?莱茵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刮的颤抖的枯树。
谁知,报童跑到海泽尔面前停住,从挎包里拿出一份稿子交给她:
“海泽尔女士,稿子送到啦!”
海泽尔一手接稿子一手交钞票,那报童拿到报酬后开开心心地跑开了。
他确实是遵守了自己和他的约定……但是……莱茵缓慢迟疑地盯着海泽尔拿着的东西。
“这是我和你今天的采访稿件,你看一下有哪些地方需要改,告诉我,之后方便刊登,给学院那边交代。”
莱茵翻开那沓采访记录,都是和育成计划相关的问题,以及克罗夫特学院的各种活动和政策,而写莱茵的回答也是滴水不漏,还有隐隐宣传的意思。
“……我觉得没有问题。”莱茵整理好手稿还给她。
“这样的话,今天的采访算是圆满结束了。”她顿了顿,眼神却没有收回,“不过,莱茵,今天我不是只打算和你谈采访。”
“我还有一场私人邀约,你愿意跟我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