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冕历117年,长昼一月,二十九日,午夜时分。
密室内,海泽尔正翻阅着下属送来的夜间行动简报。纸页之间夹着一页行动总结报告。
“……她看到我了,甚至猜到我准备怎么做。”
“……她还帮忙掩护了那次行动……”
“有句话让我有点在意,她说’仅仅是这样可还不够’,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海泽尔静静地读完这段话,神色凝重,眼底却亮起一丝光芒。她沉吟片刻,指尖在打字机的按键上敲得飞快。
帝国语言学的上课地点是大教室,学生多,也方便讲小话传纸条。通识课程,大家总是不太重视的。
莉塔带着她的一众好友坐在莱茵身边,小声地说着她从各个渠道听来的小道消息:晚上不回家被鬼怪抓走的传说、达芙妮锲而不舍的毅力、当下流行的时尚、新游轮将在桑图内玛运河进行测试……
莱茵两眼不移地盯着黑板,手上抄着笔记,时不时被她们的谈话逗笑,轻轻点头以表附和。
“话说,你们今年写的学习目标是什么啊,我交上去就后悔了,感觉根本达不到写的目标。”一个女生有些焦虑道。
“你把目标写低点嘛。”
“你们舆务科就还好点,自从选了合析科就觉得好累啊,根本学不懂。”她小声嘀咕。
“那你分班志愿还选这个。”
“我爸妈要我选这个啊,他们说有机会进入育成计划的,可是选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还要再读两年呢,真是有的受……”那个女生有些沮丧地把脑袋埋进胳膊。
“那些绯冕裔为什么只用读三年啊?我爸知道二等公民是四年制,还担心学费供不起我。”
“当然是因为他们是绯冕裔啊。”
“宣传册上还说平等相待,结果分给我们的都是他们的旧教学楼……”有人忿忿道。
“嘘!”他的同伴着急忙慌地一手肘撞了一下:“你私底下抱怨几句得了,这么多人的地方你都不收敛点么?”
方才那说错话的人吓得一激灵,缩起肩膀警惕地往周围看看,好在嘈杂的声源并不止他们这处,没人注意到这段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谈话。
“莱茵写了什么啊?”有个同学像是要打破刚才的紧张,好奇的凑过来问。
“和大家差不多吧,我忘了。”她含糊道。
“也是,二年级就进入育成计划了,估计已经超出进度了吧。”有人道。
莱茵没接话,只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莉塔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刚才说话的人:“唉,雪灯周,你们想好穿什么了吗?”
“那不是明年的事吗,怎么想这么远的事。”
“想点以后有趣的事情嘛,有个盼头。”莉塔笑道。
众人起了兴致,悄声讨论起来。
莱茵笔尖一顿,看向她七月份的计划表,只有红色墨水标注的“元老院直属暮契研究所阶段总结晚会”。再往下是一片空白。
未来……吗?
明年对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放学后莱茵停在街口,片刻,一个十几岁的报童喘着气跑来,把包里的东西交给她,莱茵掏出钱袋放到那孩子手上,想了想又拿出两枚银币向他买了两份报纸。
“这都是相同的新闻……”报童迟疑地翻着零钱,莱茵轻轻按住他手。
“没事,去买点好吃的吧,对面那家华夫饼闻起来好像挺不错。”她说着,将报纸裹好几本书,快步消失在街角。
莱茵今天心情很好,脚下生风,她进家门第一时间冲进房间,小心打开报纸,轻轻翻开目录,从床底一块活动的木板下拿出她的东西:成年人巴掌大小的方形金属物体。
午夜的窗前,月色的冷光和蜡烛的暖色在窗棂间交融。她掐着镊子,把最后一条微型导线嵌入引爆阀后,一直以来,心里提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她很少指望别人了。
这次也一样。
尽管计划仍有失败的可能,但她做好了全部准备。
莱茵梦见过那年夏天。
破旧学舍、礼堂、密闭空间。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那人倒在讲台、大家惊慌失措跑出礼堂的场景。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精准的计划与毁灭,对她而言是多么畅快的事。
睡觉前她确认装置的进度。她的计划,已经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只差最后的触发。
“她今天又借了什么书?”
海泽尔温声询问道,她坐在街角的咖啡店里,看着对面的孩子。
“那个姐姐今天没让我借,只是把昨天的书还给我了而已。”那孩子把包打开,给海泽尔看,里面除了一沓报纸,还有几本厚重的藏书。
“她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她说谢谢我帮忙,其他的就没了,不过那个姐姐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比昨天还要好。”报童大口大口地吃着盘里的糕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这样啊。”海泽尔若有所思,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小袋钱币放进报童的手边,起身轻拍他的肩膀:“你做的很好,以后有活还来找你。”
回到家中,海泽尔看着这些天报童的借书记录:器械力学手册、压力分布与金属材料研究,还有一本……机关书册,她当年也看过。
海泽尔眉心微动。她开始派发人员调查莱茵的采购记录:她曾在城郊小巷的一家旧器械铺买下了报废压力泵、教具玻璃瓶,以及一批用于实验操作的银汞合金粉末。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极其普通,但如果依照某种古旧兵器手册中的图纸进行组装和处理……
她翻开手边的一本斩影局旧档案《反构型潜袭结构实验记录》,盯着一页草图良久,低声道:“……是用高压注入结构,在贴身接近时引爆,目标极限应为……五米之内。”
海泽尔手指不自觉攥紧纸页边缘,脆弱的纸张皱起一角。
有人在尝试用可隐匿式化学武器,刺杀绯冕裔。制造者一定对目标有足够了解,且对自己足够狠心。
而那个“偶然帮斩影局打了掩护”的女孩,分明不是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