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芒

星期二

然而明天并没有好起来。

莱茵站在教室窗边,目光跟随着被人一瘸一拐地扶出校门的格里特。

他的膝盖被磕破了,流了点血,衣服上也沾了灰,头发有些凌乱,看来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对方大胜,他小输。

“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解决才对,害得格里特都被她连累了。”

莱茵听见斜后方传来不满的声音,她没回头去看,立在原地梳理着思绪。

“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有人冷笑道:

“装无辜让格里特为她出头,觉得这样能让埃弗斯更重视她一点吧。毕竟埃弗斯毕业就进职业队,赚的应该挺多。”

“也不知道格里特是怎么答应她的请求的,真是……”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丝毫不顾忌同样在教室里的莱茵。

在这个除了成绩无所畏惧的年龄,肆意放纵着他们的恶意冲锋。他们紧盯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女生,仿佛脚下生了根,还和他们隔着一道隐形的屏障,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

格里特怎么突然就去找那家伙了?

莱茵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至少找她商量一下吧,怎么会……不会是昨天一起放学时就说了吧?

她呼吸一滞,虽然自己隐约记得他昨天似乎说过什么,但当时她脑子像泡在水里,只觉得嗡嗡作响,什么也没听进去。太阳穴突突的疼……

莱茵有些后悔,不过事情已经发生,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处理这些破事。

倒霉的是体育活动课,板球队也在训练时间。

莱茵平静地看着埃弗斯趁休息时间跑到她面前,说着一些无聊的话语。

莱茵本来是想转身就走的,但她目光瞥见那只因训练发着热汗的手,她不想体会被这种手抓住胳膊的感受。

“喂,你那个好朋友上午来找我理论了,说什么‘你这样是不对的’之类的屁话,我解释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就脚踝扭伤回家了。”

埃弗斯凑近半步观察莱茵的表情:

“你不会介意吧?我真的只是不小心而已,谁叫他身子骨这么弱,一碰就倒。”

“……诗朗诵比赛,你会报名吗?”莱茵突然问。

埃弗斯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嘴唇微张,又乐道:“没啊,怎么,你想看我上台?”

“好奇问一下罢了。”

“诗朗诵有什么好参加的,还不如看我训练,昨天你不去真是可惜了,果然你这样的小女孩都喜欢诗歌文学这种东西。”

“这样吗,你不参加的话也行。”莱茵垂下脑袋,埃弗斯本来体格就高大,这下更看不到莱茵的表情了。他急道:“不就是动动嘴的事吗,参加就参加。”

训练时间到了,埃弗斯在队友的催促下又回头:“我得奖了你可得给我点什么奖励啊?”

“……那得看你表现。”

得了这话,埃弗斯得意地回到队里讲着什么,莱茵用膝盖想都能猜到是在复述和她的对话。

她思索片刻,低下头,快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今天下午的采购名单。家里的食材不多了,得赶紧补货才行。莱茵合上笔记本,意识到今天的采购得快些完成。今天没人会等她放学了。

下午五点,西区三街。科林站在维修店二楼,借着窗边那块老旧的斜角镜片,观察着对面街道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对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正蹲在那栋老旧的木屋旁,时不时绕屋一圈,又回到最开始蹲着的地方。

小偷?科林刚想到这个可能,就被这荒唐的念头逗笑了:安德家有什么能偷的东西吗?

真有人来踩点,说明对方最要紧的是治好眼疾。

但这条街的治安状环境确实混乱,说句好笑的,就连巡查队都不愿意在这条街走动,随机抓人,进行例行盘问。他们也心照不宣,在西区三街,不仅刮不出多少油水,还耗费心神。

这种地方算不上安全,却也不至于天天出事。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叫安德注意一下吧。

星期三

诗歌朗诵会的名单已经张贴出来,有人眼尖的发现埃弗斯也在其中。

“埃弗斯那种人会参加?”

“我认识他朋友,他朋友说是为了莱茵参加的。”

“果然和故事里说的一样呢,爱情会改变一个人。”

“都为她做这些了还不领情吗?”

“唉,谁知道她怎么想,要是他追我,我早答应了。”

莱茵等人少一点才去到告示板前查看,她记下埃弗斯的序号,转身又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现在这些聒噪的话语已经没办法再让她有太多情感波动,只是她今天一下课就马上离开教室,等到上课了才回去。午餐时间也是一个人跑到校园角落啃完她的面包片,再喝点凉水解决。

这个方法算是有用,她一整天都没遇见埃弗斯,心情都好了不少。

晚风带着铁锈味穿过煤气灯下的铁栅,暮色还未完全降下,在天边拉成一道血色的痕。莱茵从街口拐进来时,远远就看到他,那道令人恶心的身影,那个三年级的埃弗斯,靠在她家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梗,穿着扣子掉的差不多的外套,手插在裤兜里。

“回来了?”他笑,嘴角歪得讨人嫌,“躲我一天,累不累啊?”

莱茵停下,目光扫了眼门锁,脸色不动。

“天天一个人做饭,真是能干。你小叔今天回来也挺晚啊?这屋里就你一个人啊,不怕寂寞吗,要不我先进去坐会儿?”他说着还往门口靠近了半步,脸上挂着自认为亲昵的笑意,“你做的饭味道应该不错吧?要不给我尝尝。”

她没有接话,只站定,看他就像看一团聒噪的空气。

“……你别这么看我嘛,”他笑容有点僵,开始急躁起来:“都说你成绩好,怪不得脸上也冷冰冰的,你叔叔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啊?哎,他是你叔吧?你长得可都一点不像他啊,而且他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啊,话说,这栋房子是单户住宅吧,就一间卧室,说真的,你们俩是不是……”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科林揣着口袋走出隔壁那栋老房子的阴影,表情冷漠,“孩子,巷口有警卫队在巡逻,你知道吗?”

埃弗斯愣住。

“我在这街上住了十多年,你在这偷偷摸摸干什么呢?等谁?”

“我、我在等朋友。”他硬撑着笑,但声音有点虚。

科林昂起头,那双暗绿色的眼锐利地扫视着他全身,背后的冷意让埃弗斯浑身发毛:“十三岁的女孩是你朋友?你也不想想你刚才说了什么鬼话。你是附近初馆的吧,还不快滚?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家长和邻居们知道你干这种事,往后会怎么看待你?”

她又从口中吐出几句令人叹为观止的脏话,就连下水道的老鼠也会被其中的恶意毒死。

他终于有点惶然,脸色难看,悻悻走了。

莱茵站着没动,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科林回头看她,目光少见地柔和起来:“在这破事没被解决之前,我都会接你放学。”她淡淡道:“明天放学,在校门口等我……还有不要学那些骂人的话。”

莱茵点了点头,进屋,关门,门闩落下时声音轻巧。

埃弗斯的出生对他的家人来说真是家门不幸。

莱茵心想。

对别人的家门也是不幸的。

她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不过他不会有第二次堵在家门口的机会了。

莱茵把昨天晚上写的药剂配比划掉,笔尖划破脆弱的纸张,边缘翻起细小的毛边。

虽然原先配比足以达到想要的效果,但是不管了,加大剂量。

蓖麻油,皂莢粉,甘油……昨天就已经买好,今天还知道了他的顺位排序,时间可以控制的更加精准。

还有胡椒末和白糖……不知道他午饭吃什么,需要再带几样其他的调味料。

他会得到万众瞩目的舞台。

星期四

“喂,埃弗斯,她又躲着你了?”午饭时,队友托着饭盒,语气像是看戏。

埃弗斯胡乱用衣袖抹了把汗,有些恼怒:“什么躲着我,她就是害羞而已。”

“那她午饭怎么不找你一起吃,她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吗?我感觉像莱茵这种的应该会喜欢温文尔雅的那种……”队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埃弗斯打断道:

“可能比起我们这种年轻的,她更喜欢和她一起住的亲戚吧。”

“犯不着吧,那是她叔叔。”

“哈,你们不觉得她长得都不像她叔叔吗?而且我听说,她爸妈很早就死了,据说,这种小姑娘对长期生活的长辈都会产生什么……”埃弗斯话音一顿,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队友们纷纷恍然大悟:“对对,就像上周咱看的那个情节,嘿嘿。”

“唉!看来还是离得近比较方便啊!”埃弗斯叹道,其他几人乐呵呵安慰着他再坚持几天看看。

下午放学,埃弗斯看见不远处的莱茵,本想靠过去,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挡住莱茵,那人帽檐压得很低,齐肩的红棕色乱发从外套领口翘起,像学校围墙的铁丝网圈。那人牵着莱茵往前走几步,侧过身撇他一眼,那双墨绿色的眼珠藏着猛禽的狠戾。

埃弗斯怔住,他迟疑片刻,还是慢吞吞跟过去,只不过保持了百米开外的距离,走到一半路程却停住脚步,用力踹开路上的一块石子,散漫地往回走去。

星期五

下午的诗朗诵活动挤掉了无聊的课程,同学们早在上午就躁动不安,心思早已飞出教室,班级导师面色黑沉,拍桌子的声音令人担心讲台的生命安全。

毕业班那群人更不用多说,有些一毕业就进入工厂,或像埃弗斯拥有一技之长的同学,听不听课已经无所谓。有些想着考进好一点的学院,只能顶着恼人的噪音埋头苦读。

炎炎夏日的体育活动课,埃弗斯带着他的追随者们“巡视”几圈,依旧不见莱茵身影,问她同班同学,得到的回答也只是:“不知道跑去哪个角落写作业吧。”“她就喜欢一个人待着。”这种毫无价值的回应。

临近下课时分,她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树后的阴凉地,就如同学们所说,脚边放着书包,腿上垫着作业本。埃弗斯一喜,随后夹杂着怒气问她:“就这么不想见我?躲着我干什么?”

对面女孩惊愕抬起头,钴蓝色的眼珠化解了空气中弥漫的燥热:“你还好吗?我明明一直都在这里乘凉……你下午的诗歌朗诵稿准备好了吗?我能看看吗?”

她像是没注意到埃弗斯身后起哄挪揄的几人,轻笑着抬眼看向他。

埃弗斯心中泛起小小的得意,他语气好起来:“当然,我可是要拿到名次,找你兑换奖励的,现在能告诉我奖励是什么吧?”

“等你拿奖了再和你说也不迟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埃弗斯几乎没见过她笑,大脑都快停止运转了,虽然平常也不怎么用。

下课铃响起,她像一股风轻盈地回到班级队伍里,留下他们几个在原地大惊小怪。埃弗斯盯着她的背影,不禁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莱茵走出几十步,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噗嗤”笑出来。

憋笑真幸苦。

但她一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就想笑,心情好得不得了。

下午的诗朗诵会,一定会让埃弗斯,不,是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礼堂里,埃弗斯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拿着晦涩难读的诗篇,正在大声朗读。底下笑声三三两两,老师不时挥手制止。

没读几句话,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他僵在原地,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右眼皮开始抽动,脸色从红变青。

“呃……老师,我……”

全校注视下,他猛地捂住腹部,一种可怕的声音从他肚子里传出。

下一秒,他真的没能撑住。

裤脚染上一片细思恐极的深色,脚边液体横流,台下的惊叫此起彼伏,前排的学生们跳起来往后退去,现场的老师们怎么喊都没有用,主持人当场脸色惨白,忍着恶心喊人抬埃弗斯走。

有人忍不住笑了,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与厌恶的窃窃私语。

“天哪他拉裤子了!”

“好恶心……呕。”

“……疯了吧,谁还敢跟他坐一起啊!”

托同学们的福,莱茵坐在视野最差的最后一排,她在大家都起身围观时稍稍皱了下眉,露出一副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嫌弃表情。欣赏了一会这混乱的场景,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悄悄起身打开礼堂门口一条缝,灵巧地钻出来。

夏天本就易挥发气味,这座破旧学馆的礼堂更是年事已高,能装下三个年级和全体老师的人数,已经很不容易了,埃弗斯的“内馅”在这种密闭小空间里会发酵成什么样,她都不敢想象。莱茵先一步回到教室,数着时间计算。

很快,她就看到三五成群的同学们跑出礼堂,没过多久,混乱的人群鱼跃而出。

莱茵从没想过自己在学校能笑的这么畅快,她回想着台上埃弗斯的样子,心里一阵轻松雀跃。

她没想到时间居然和她控制的分毫不差,效果也是那样惊艳众人。

果然还是自己来解决问题比较好!

莱茵瞄到有人趁乱跑出校门口,干脆也背起包混入其中。再不走那股惊艳的味道也要散发过来了。

那天下午,巷口的瓦楞铁皮被阳光照的刺眼。安德和科林靠着砖墙。两人一个手插工装裤兜里,一个手拎沉沉的包,里面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什么。

安德咬着牙看着路口,手里攥着一截铁棍。

“你确定那小子今天还会来?”

“他已经连续跟了三天。”科林靠着巷口的墙,冷冷地说,“若不是昨天莱茵还在场,我早动手了。”

安德的脸色沉下来,眼角抽动了一下:“你准备从哪下手?”

“我会敲碎他的膝盖。”科林侧头看他,“你呢?”

“我打肋骨,再磕碎他几颗牙,那张臭嘴说那些恶心的话,不想要了。别打头……头骨碎了不好糊弄。”

科林挑眉:“看来我们少见的在暴力解决这方面达成一致。”

“她才十三。”安德低声说,“要是晚一步,她怎么办?”

他声音有些哑,指节发白地攥紧了棍子。

科林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风吹过窄巷,两人都安静下来,像两头正在压低身形的猎豹。

又过了十几分钟,巷子口路过两道声音:“太恶心了……那个三年级的埃弗斯,居然就这么在礼堂上发作了!”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这都控制不住……”

“好像是吃坏肚子了吧,老师们都抬他去医务室了,但真的好恶心啊。”

“别说了,我不想回忆那个味道,太可怕了,感觉比我祖母放发霉的烂馅饼还臭。”

“这么一说,他那样子还真的像个烂馅饼,哈哈哈哈哈!”

安德:“……”

科林:“……”

空气寂静了一瞬。

待那阵脚步声渐行渐远,科林慢慢转过头,看向安德。

“你动手了?”她问。

“没有。”安德眉头紧皱:“你?”

“这可能吗。”

两人一齐陷入沉默。

良久,科林抬手捋了捋头发,似笑非笑:“看来有个人比我们手还快。”

莱茵很意外安德今天比她回来的早,科林来给她这个月维修店的兼职工钱。晚饭已经做好了,莱茵自然地放下书包盛汤。

“你今天还好吗?怎么放学这么早?”安德试探道。

“一切正常。”莱茵眼珠一转,忽地笑起来:“今天在诗朗诵会上,有个三年级的学生‘露馅了’,校内乱成一锅粥,所以我们就自主放学了。”

“那真是太好了。”科林爽朗的笑起来。安德捂住嘴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在这之后,埃弗斯从“校队主力手”,“毕业就进职业队”的印象,变成了“那个在全校人面前‘露馅’的那个”。

有人私下里给他起外号“烂馅饼”,防止埃弗斯知道在讨论他,找他们进行一些非言语无限制辩论赛。

有人午餐带的是馅饼,都要被调侃一句,唤起大家嗅觉深刻的不妙回忆,没办法,毕竟加大剂量的效果实在惊艳。

埃弗斯的队友在那天之后,表面上依旧喊他队长,训练完就跑的没影。像是害怕被熏到臭味。

原先和他一起去破工厂喝酒玩耍的那些伙伴们,不知何时也离他远去了,还会带头叫他最不想听见的那个外号,带的大家一顿哄笑。

他本想和之前一样挥起拳头冲过去,但是刚扭头怒视那群混蛋,得到的却是更加激烈的倒彩声。

于是埃弗斯除了板球队的训练,其他时间都不会进入学校,后来在他的强烈要求下退出了校队,再也没进入这所可恶的学馆。

在之后,有人说埃弗斯在西区三街附近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脚滑,摔断了一条小腿骨,两根肋骨,和七颗牙齿。

很快,在他的反复要求下,他的家人同意搬到乡下去修养,远离了这个带给他心灵上巨大创伤的地方。

那一年的毕业班很是痛苦,因为往年的毕业照要求都是在礼堂拍的,但是有个同学刚踏进礼堂,就看见讲台中央可疑的深黄色痕迹,尖叫着跑出去。

摄影师看大家都为此苦着一张脸,只好站在室外拍,热烈的阳光让大家都睁不开眼,于是那一届的毕业照拍的比以往更丑。

以及,本次“露馅”事件的间接受害者们还有:由于接连两次活动,都以不可抗力原因出现或大或小的事故,街区初馆之后就再没办过任何活动,此消息一出,令学生们哀叹一片。

莱茵:攻击他的自尊

某物理力学享受者x2:猛击他的骨头,猛击他的牙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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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初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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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阳光来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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