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盛夏,空气像放在口袋里融化的牛奶糖,黏腻中透着青草被晒干的味道。
工厂后面废弃的仓库,是这群游手好闲的青少年最常去的地方,是无人看管的秘密乐园。
墙角堆着锈蚀的工具箱,窗户没有玻璃,天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着一地啤酒瓶盖和烟屁股,都是他们几天前留下的。
埃弗斯坐在平放着的货柜上,一边的裤管挽到小腿肚,另一边的裤脚磨的起毛,外套下露出被旧布包着的家中自酿酒。
他身边的几个人,同样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嘴里叼着粗劣的纸烟。有的在玩扑克,赌着同伴口袋里几块铜币,有的在模仿大人喝酒时夸张的动作,有的干脆仰头喝完一整瓶,然后咳得眼泪都出来,他们的笑声在夏日的热气里拖着长尾。
埃弗斯是这群人中最有存在感的,不仅是因为他的体格健壮,更因为他是校队的快投板球手。
因为比赛中的表现突出,被绯冕裔的一位子爵看中,他今年十五岁,是三年级生。
下半年一毕业,就能进入绯冕裔赞助的职业板球队比赛。这给他们这所资质平平的街区初馆添了不少光。于是他在校内的行为就更加肆意了,那种“谁也不拦我”的张扬气场,吸引了很多跟随他的忠实的同伴们。
他们从校队发展聊到讨厌的年级主任,最后聊到一年级的女孩们:
“你们就没有看得顺眼的吗?我觉得那个帕里卡还不错啊,感恩晚会上她上台跳舞,可好看了。”一个男生歪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好看是好看,但她那么受欢迎,你觉得你有机会?”
旁边的同伴开玩笑地拍他的后脑勺:
“她都不来上学了,又是大剧院的热门演员,怎么会看上你这种。”
“那还有谁?”
“同班的莱茵·科斯莫?”
“她是不是没有读小学啊,怪不得眼生。”
“学习好像还挺不错的,不过在他们班里好像不太受欢迎?”
“太不合群了吧,而且她穿的衣服都好旧,感觉是我姑姑会穿的款式,不过穿的还挺显干净。”
说话那人喝了一口递过来的酒瓶,舔了舔唇。
“我敢打赌她从没谈过恋爱。”
“她看起来是那种会为恋人写笔记,熬夜在手帕上绣名字的类型吧。”
埃弗斯回想起他在体育课上遇到过莱茵,她的黑发像绸缎一样美丽,总是一个人呆在树荫底下。
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
“真的?我来试试!”
大家一听,起哄着要埃弗斯得手后请他们吃饭。
明天是周日,这篇街区的居民都会去绯冕裔新建的礼所祈祷,说不定能在那里见到她。
星期日
一周的开始,礼所里坐满了人,在这片贫穷百姓组成的的街区里,绯冕裔建造的礼堂让新上任的主祭感到些许自豪,他已经完全沉醉在自己的艺术里,根本不在乎底下的人们有什么小动作。
“那个是莱茵吧?”埃弗斯的同伴指着坐在角落的黑发女孩,她低着脑袋,头发没扎起来,遮住她的侧脸看不见表情。
几人确认后,有些兴奋地点点头。
布道结束后,莱茵走出门口,回头却不见安德身影。准备回礼堂找他,却被一伙人叫住,她迟疑地回过头: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被几个年纪相仿的同学推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那个男生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你是莱茵·科斯莫吧?要不要和我们去吃点有意思的东西?我保证你会喜欢。”
“谢谢,不用了,我等我叔叔一起回家。”
“是这附近开的糖果铺,现在夏天了还有冰橙汁,你平常应该没吃过这些吧?我请你啊。”埃弗斯笑着看面前的女生,她穿着不合身略大的薄外套,里边是规矩的旧衬衣和针织背心,下身是有些褪色的麻布裙,颜色沉闷。
都夏天了还穿那么多,是没得换新衣服吧?
“不用了。”他听见那女孩回答,语气平静无波。埃弗斯轻抬下巴,睁圆眼睛看着她。莱茵扭头望向门口,她终于瞧见安德的身影,挥挥手喊道:“安德叔,我在这!”
她听见背后的嘘声和笑声,心下一紧,快步绕过他们,走到安德身边。
“他们是谁?”安德问道。
“不知道,我都不认识他们。安德叔刚才怎么没出来?”
“忘记香烟盒了。”
“噢。”莱茵点点头。她听着他的话,没立刻接话。刚才的事,她还是觉得那几个人怪怪的。
星期一
老师在讲台上用力敲着黑板,试图制止班里源源不断的窃语,几次阻止无果,他干脆放弃了,从公文包里拿出宣传册举起来:“这周五有一个诗朗诵比赛,获得名次的同学有奖品,自愿报名。”他踩着下课铃声,快步离开这个喧闹的地方,一秒都不想多待。
尽管在这里的学生大多没有诗歌朗诵的“上流”爱好,但自从一年级那次只举办了两次,且第二次主办方接连出事撤资跑路的感恩晚会之后,这还是第二次校方办除了上课以外的活动。因此大家刚看到海报,就兴奋的如同豆子倒进油锅里炸开讨论。
同学们争着传看那张宣传册,莱茵很清楚这种活动与她无关,起身去洗手间洗脸,冷水滑过双手的感觉很舒服,尤其是在这样的夏天。
莱茵刚转过楼梯拐角,前方人群却突然骚动起来。
“喂喂,就是她吧?”
“好像真是,她好像很不合群啊。”
“埃弗斯亲自等她?”
堵在走廊中段的是一群身穿运动外套的三年级男生,宽肩窄腰、笑声嚣张,正刻意地站成两排,把莱茵的回教室的去路“自然”地堵了个结实。中间留出一条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人群自动围拢过来,像等着看什么好戏。
最中央靠墙的那人,双手插兜,一头凌乱的浅发,身形高大,眼神却懒洋洋的。他把训练服披在肩上,看着像画报上的什么骑士造型。板球队的球棒倚在墙角,一副刚训练完的模样。
“嗨。”埃弗斯看着她走近,嘴角一挑。
“莱茵对吧?”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他惯有的自信与嚣张,仿佛这句话就是宣布主演登场。
“我放学后在西侧操场练球,”他说着,抬了抬下巴,打量她的神情,“你有没有兴趣来看?”
他身后的几个人低声吹了口哨:“队长邀她看球啊?”
“当然,我还可以介绍你认识我们队的人。”埃弗斯笑了笑,往前一步。
“毕竟你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人群窃窃私语,气氛顿时一变。教室门框冒出一个个脑袋攒动着,探究而戏谑的眼神凝成丝线,在莱茵身上交织成茧。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可以和你交朋友。真的。你也不想一直一个人吧?”
“你和你的朋友把走廊挡住了。”莱茵声音不大,却如一盆冷水泼进烧红的石子队。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嗤嗤”低笑。
“你说什么?”埃弗斯音量拔高,笑意收了几分。
“上课铃声都响半天了,你们不去上课么?”莱茵不打算和他在这个话题上掰扯,她不会傻到再说一遍激怒这个家伙。
“不上课又怎样?他们管了吗?”埃弗斯哈哈一笑,他的朋友们也跟着乐。
班级导师走过来,这个古板严厉的老资历,以严格且刻薄的作风在校内闻名。
埃弗斯的同伴还是退到旁边让他进教室。很快他们听见老师训斥同学们回到座位的声音。
又僵持了几分钟,两堵人墙才大摇大摆的离开。
“你迟到了。”班级导师冷冷盯着她。
“抱歉,但我不是故意的。”莱茵低下头躲避同学们的视线。
别看我了。
“以后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好,搞得这么大阵仗,引得所有人都来看热闹,扰乱课堂纪律。”
“可是我……”
“才十三岁就这样轻浮,真不知道长大后得多放肆,不知羞耻!”班级导师不满莱茵的辩解,把书往讲台上重重一拍。像是下达最终判决的法官。教室里寂静片刻,随后,几道压低的笑声在课桌之间流窜,有人带头模仿“轻浮”“放肆”几个词,变调夸张拉长。
莱茵只觉心跳加速,耳朵深处传来一阵尖锐鸣响,握着笔的手有些发软,小腿不住的轻微抽动。
奇妙的是,她好像没感觉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脸上也做不出什么表情,就和往常般冷漠。但她的五感好像敏锐起来能看清楚每一个同学转过来的脸,嘲笑,迟疑,兴奋,悲伤。那些表情和肌肉的动向好像放慢了许多,如同一张张连环画展示给她看。
大脑有些晕眩,像是她小时候发烧的迹象,不过那次是北风肆虐的严冬,她靠着母亲听外面有趣的故事,睡一觉就好起来了,不用担心,睡一觉吧,休息一下!
莱茵感到自己仿若置身于那个北地的小屋,有时候她和母亲会冒着风雪在附近的林子里砍柴带回她们的木屋,一进门就能闻到好闻的松木和皮革味。
虽然冬天不能随意出门玩耍,但是这样能让她和母亲待在一起。两人一起依靠在铺着羊毛毯的沙发上,烘着暖融融的炉火,啜饮几口杜松子汁和浆果酒。她总是喝了几口就困倒在母亲的臂弯里,半眯着眼阅读有趣的图鉴册。
“你还好吧?”莱茵回过神来,发现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格里特背着书包担忧地望向她。
“啊,没事,你背着书包干什么?”
“可是,已经放学了啊……”格里特不明所以,惊讶地睁大眼睛道。
已经放学了?
莱茵愣住,她明明只是走了会神而已,怎么就放学了,不是还在上第二节课吗?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机械地收拾好她的书包,从座位上起身。
“今天课堂上老师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太在意,我们自己知道真实情况就好了,不要因为他的话就怀疑自己。那些三年级生怎么这样啊,太过分了,明天我找他们理论去,要不然他们还会继续的……”格里特和莱茵并肩走在放学路上,一刻不停地说着。
莱茵只觉得她的身体上覆了一层透明但致密的薄膜,把她和外界隔离开来。她能听见格里特在和她说话,但她没法接收那些信息,好像那些话语只是路过她的耳朵,仿佛把脑袋浸在水中,声音黏连在一起,根本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具体的内容。
但格里特是在关心自己,于是莱茵学着格里特的样子笑了起来。“嗯嗯,我知道了。”格里特撇开脸,咳嗽两声,局促的说:“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